或许陆岐扬就是有这样神奇的魅力。
哪怕他们的对话中断了很久,但好像一见面,又能毫无缝隙地串联起来。她所担心的陌生、尴尬,在他说出第一句话时,就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三个月,不,他们仿佛只是三分钟没见。
两人的谈话少了一些紧张和不适,但坏处便是少了些剑拔弩张的氛围。她应该是来质问的,可他的插科打诨让她逐渐失掉了原先的气势。
此刻两人背靠着同一面墙,相隔一人宽的距离,各自盯着一处放空。
她问:“为什么来这?”
“你真的不知道?”
“十部戏,你每一部都投了?”孟昭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
“居然只有十部?”陆岐扬故作惊奇。
“你钱多是不是?”孟昭羽脱口而出,就立刻预料到他的回答,飞速改口,“就是为了压着我?”
每次回答都跟连珠炮一样的人却突然噤声了,他干咳了两声,又道:“不是。”
“难得不是反问句啊——”孟昭羽蓦地发现自己把心声说出来了,立马将口止住,就见某人侧着头在笑。
她道:“不是的话,就是你病得不轻了。”
陆今越虽然看着爽朗,但既然能在商场上叱诧风云,又怎么会拎不清轻重?放纵陆岐扬玩玩当然没事,但这种投资的事怎么会随便让他霍霍。按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也很尊重陆今越,又怎么会给他姐使绊子呢?
“孟老师的眼光这么好,跟着投资准没错。”
孟昭羽呛他:“那你可就错了,我现在很缺戏,是个角色我都试,来者不拒。”
“是吗?”陆岐扬淡淡地哼了一声,“我手上有一个不错的本子,孟老师,来者不拒?”
孟昭羽看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沓纸,向她递过来。阳光从他头顶落下,打在那份剧本上,像是什么耶稣降临留下的圣物一般。
孟昭羽心头微颤,仍道:“不给我其他的角色,就是为了让我演这个?”
“快接着,手很酸。”
“酸不死你……”孟昭羽一把扯过来,攥得生紧。
“那些剧也不错,但是角色不是很适合你,你自己也知道是在急病乱投医,但这本不一样,这个角色很适合你。”
孟昭羽并未翻看,下意识道:“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看完剧本再做决定也不迟。”
“我们还没有达成交易吧,你为什么要帮我?”
孟昭羽此刻忽然想起杀青宴一事,竟纠结要不要跟他道歉。当时情况那么复杂,他有没有受伤呢?有没有和姐夫闹得很难看呢?会不会对他日后的事业有影响呢?
这一切一切的担忧,在三个月后都显得有些为时已晚了。
“如果觉得过意不去,那你帮回来不就好了?”
“不好,我不喜欢这种关系。”孟昭羽垂下头。
欠人情还人情,模棱两可,总有一天会纠缠不清。
“那你是想要什么关系?更进一步的关系?”
孟昭羽看着那只鳄鱼皮鞋走进眼底,她抬头侧过目光,却猛地撞进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里,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裹过来。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脑袋却豁然空了一块。
什么什么关系,她自己多想,陆岐扬也说过不会越界。
“操心这些,还是先操心一下自己的钱吧!”
她顿觉惴惴不安,立刻疾步离开,一路上她抱着那剧本,像抱着她砰砰的心跳。
走出许久,孟昭羽才注意到手中的剧本,竟然忘记还给他了。
在陆岐扬眼里,她一定像是那种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人吧。他原先黑她的时候也经常这样,说她为了上位可以奴颜婢膝、样貌难看。可现在又给她这些机会,可见他也是个言行不一的人。
孟昭羽路过一个垃圾桶,里头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的,还溢出些酸水。
她忍了忍,还是没把剧本丢掉,一个机会而已,一定要深究来源吗?再者,她便是看完也可以拒绝。
但她很快就后悔了。
她居然抱着这本东西直直看了一天!
“你这是给宋哥示威呢?要让他给你装个学习灯啊?”
孟昭羽坐在吧台边上,津津有味地研读剧本,黄树云立在一旁,瓶瓶罐罐都要敲裂了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最讨厌你这样的了,竟然在这工作学习,简直破坏这的情调!”
“随你讨厌,说不定哪天你就会发现,你只是对我产生了别样的情愫。”她头也不回地随口应着。
“前提是那天之前我忍住没把你赶出去。”
“害,这么多好酒,竟然等不到一个赏脸的人。”
“现在的人喝酒都不爱聊天了吗?”
黄树云的碎碎念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孟昭羽却在这样的嘈杂里渐渐唤出了新的心境。
讨厌她的人,真的会产生别样的情愫吗?
“下巴收收,那么吃惊,他哪句话这么有营养?”宋乾从前台走过来,将她一看。
“我哪句话没营养了!”黄树云扬声道。
“你说,如果有个人讨厌你,但又总给你帮助,甚至你对他做了一些不好的举动,他也还是这样,这是为什么?”孟昭羽问。
黄树云笑道:“你这样的人还能被讨厌呢?我以为你埋在人群里都没人看得见呢,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被星探看中的,明明就只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嘛,瞧,我也有。”
孟昭羽挑挑眉,其实黄树云此言不差。
从小到大,她在班里一直融不进任何圈子,也不知道任何小道消息,在分班以后会很快和以前的朋友渐行渐远,久而久之,身边一个朋友也不剩。哪怕是现在走进聚光灯下,她很长一段时间也是查无此人的状态,顶多借借角色魅力博人眼球。谁想那次大出圈,还不是因为她本性导致的……
陆岐扬又是因为什么讨厌她的呢?
为了上位可以奴颜婢膝、样貌难看……这些难道他睁着眼睛看到了吗?真是恶心人!
“你纠结这个做什么?还能是为什么,要么是想报复你……”
这确实很有可能,孟昭羽转了转笔,但心中总觉得有些奇怪。那样的话,为什么在她被万临骧摁着的时候要出手相助呢?
他该不会是不想体验和男人亲嘴的触感吧?
她骇了一跳。
但转念一想,毕竟万临骧那个时候贴她那么近,鬼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她摸了摸下巴,认真地思考这种可能性,顺便等着黄树云说剩下的话,只是他居然抛掷脑后,自顾自地摇酒去了。
“要么什么?”她按耐不住地问。
“要么就像你说的那样啊!”
别样的情愫……
又想整她,又因为共感难以下手,这倒确实算是别样的情愫。
宋乾凑过来问:“不喜欢就赶回去,是这个本子?是你说那个人给的?”
见她点头,宋乾作势就要抓起剧本,把它丢进垃圾桶。
“欸欸欸!”
宋乾看她神色慌乱,忙给她放下来。
“为什么?”
“因为,这个角色我真的很喜欢。”
宋乾愣了愣,她说这句话时,仿佛将店里所有昏暗的灯光都聚在她身上了。
黄树云探身过来想看那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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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你冒这么大风险?不惜和讨厌的人产生联系?”
孟昭羽已将那剧本读了又读,其实这故事十分简单,也没什么特别的牛鬼蛇神的新鲜设定,只是很简单很简单的一个小故事罢了。
但她就是爱不释手。
她淡漠的人生里竟然出现了这么汹涌的独占欲。
她想要演这个角色。
如果递剧本的人不是陆岐扬,她肯定已经早早地找导演约见,聊他个中华上下五千年了。
“真的喜欢?”
“嗯嗯。”
宋乾漠然不语,黄树云在一旁咂舌。
“怎么?”孟昭羽抬起头来看他。
“因为是你,所以很不可思议。”宋乾道。
孟昭羽有些呆了。
黄树云扬声道:“哟哟哟,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高岭之花?当时你刚来店里的时候,为了和你聊会儿天,还得找各种正当理由。要不是因为你过劳晕倒那次,不得不请宋哥预支工资,这才愿意跟我们搭上些工作以外的话题……谁想这人不仅讨厌你,而且竟然拿个破剧本就把你收买了!可气啊!”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高冷……”
“你有!你当然有!看着对谁都很礼貌,但实际上你都不把人放在眼里,不是所有人出现都是要插手你的生活的好吗!多聊几句天又不会死……”
黄树云说起话来迷迷瞪瞪的,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只是讨厌我们,对别人都来者不拒呢。”
黄树云刚来时更是牛鼻子冲天的,还好意思说她。
孟昭羽仍是面无表情,顺手抄起一个酒瓶指着他,“别在我好声好气的时候得寸进尺啊。”
“我还有冰冻的呢,比比谁的硬?”
他伸手往冰柜里一插。
“好了,同事之间不要打架。”宋乾都懒得看两个人,只在一旁默默摇酒。
两人把家伙一放,黄树云骂道:“现在神气着呢,一会儿还不是得去求别人,更可气了!”
她掰了掰剧本的页脚,“我还不一定……”
“什么,你居然还为他那种人心绪不宁,更可气了!可气啊!要我说,你就该接,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真不知道接部戏怎么就体现自己不好惹了……
孟昭羽喃喃着:“刚刚还说这是破剧本呢。”
“破剧本就更要去了,拿出你起死人肉白骨的能力来,莫非你没这点本事?唉,也就那星探眼拙……”
孟昭羽已经懒得听了,黄树云完全不知道具体情况,喝了点酒就一直在乱说。
她拿起包包准备要走,宋乾忽地喊住她,“你不会要因为私人恩怨放弃喜欢的东西吧?”
孟昭羽闻言转过头,宋乾似乎也并不清醒,他晃晃手臂,道:“你别被阿云的话动摇了……”
“不用说了,”她笑得灿烂,“我都懂的。”
宋乾一时被她止住了口,看她背影渐行渐远,才端详着她那杯没喝完的酒,回想起她方才的回眸,不由得也跟着笑笑。
离开酒吧后,孟昭羽的犹豫竟然断断续续地驱散了。
她有时也好奇,自己明明知道怎么做更有利,却为何总是避着陆岐扬。
但这次无论如何,她却想为了这个剧本豁出去一把。
成功或者失败又怎样呢?卑鄙的她可是裹在艺术的包装下,可进可退,这就是她这个胆小鬼的生存法则。
手机忽地在包包里震动起来,来得正巧!
她心里一阵雀跃,既然陆岐扬也在这时打来了,那她便一鼓作气——
谁想,屏幕上赫然亮着的名字是“万临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