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是在二十一岁的时候遇见万临骧的。
那时她早已从宋家离开,独自谋生,熟能生巧地打三份零工,渐渐地找到了生活的秩序。
白天的工作机会很多,很容易替换,但晚上的工作相对较少,想找也需要点门路,所以她一直都很珍惜晚上的这份工作。
这份酒吧驻唱的工作。
老板爽朗、同事亲和、客人相对也没有那么闹腾。
所以她在那做了很久。
不知从何时起,万临骧成了那家酒吧的常客。
他和其他拼酒作乐的客人不同,每次来他都坐在吧台,带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胡子刮得干净,喝再多酒也是眼神清亮锐利,笑容和蔼,加上一身正装更显干练。唯一突兀的是他的领带,往往歪七扭八,斜斜地挂在他脖子上。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万临骧见了她的第一眼,就想把她挖去做明星。
也是因为他某种意义上是自己的伯乐,孟昭羽心里一直怀着感激。
确认恋爱关系后,她也常常纵着他,能体谅就体谅,能不吵架就不吵架。大部分时候,万临骧甚至算得上性情温和,与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十分不搭。
不过那双眼睛确实善于识人,她首演女主角就拿下新人奖,各种花环接连不断,也为他的公司引来不少流量。
她还以为,她和他,算是互相成就、齐头并进的关系。
只是那天,一场本不过是情侣之间最平常的争吵,却顿时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具体的争吵原因她已经忘了,因为万临骧的表现更让她印象深刻。
那天他的话并不是很多,更多的时候都只是在看她。看她发火,看她气得发抖,看她来回踱步……
对,万临骧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就像看他的蛇、他的蜥蜴、他的蜘蛛一样,他只是看着,然后,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
他的泰然自若让她浑身发痒,那抹笑更是尤其诡异。
她忽然觉得生气的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他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出戏,与他无关的一出戏。好像和她谈恋爱也只是为了欣赏一出戏,一出不用去影院便能欣赏到的、比较实惠的戏。
“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你这个家伙?”
她偃旗息鼓了,后来她再怎么也没跟万临骧吵过架,任他怎样的刁难,她温顺到了极点。
她那时没有直接分手,或许是因为没有证据,他温和的表现仍然能为外人称道。
但隔阂只要存在,就总在伺机拉大。这场厌倦铺垫了太久,或许从他总让她陪同去应酬时就开始了,一直到那时豁然爆发。
自那之后,孟昭羽就跟他渐行渐远,分手和绝交都是意料之中。
她还在他的公司,因为五年的合约。
孟昭羽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将她抵在墙上的男人,嗤地一笑。
当年她提分手的时候,他不会也当自己还在看一出戏吧?都是戏,戏里的人物分手了,跟他无关?
“这句话应该轮到我说吧?恐怕我比你记得更清楚,当初你但凡有现在这样的十分之一,我或许还能再犹豫一下。”
他当时确实是个很不错的恋人,或许是因为大她几岁,他对世界的观察十分透彻且理智,总能看清混沌的本质。生活上,他也该死的温和,那一丝不苟的头发,脖颈上的青筋,眉弓压着眼睛的距离……都曾让她着迷过。
他现在的行为倒让她觉得十分出戏。
“记的这么清楚,是还对我一往情深吗?”
他笑得有些邪,“我向来都是纵着你的,更不会因为你这次难得惹我不快就追究什么,只要你听话,我们便回到最初,好好相处。”
孟昭羽眉心都快皱到眼头上了。
他疯了吗?
“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还能被惹到呢,我以为你永远是一尊笑面佛呢。”
“你在期待这个吗?”他凑近前,“这次我确实被你惹得心绪不宁。”
“我不知道你哪来的立场说这话,我们已经分手了,而且你也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劝你以后离我远点。”
孟昭羽转身挣开他,却又被他拉了回来。
“分手?我怎么不知道,难道不是冷战吗?你讨了个小替身,我回敬你一下罢了,有这么过不去吗?”
“我看你真是有病,谁冷战冷三年啊?”
这人真是无可理喻!
“我大概跟你说过,我很不喜欢你这副模样,你原先再生气,也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要是原先就知道他是这副模样,她早把能骂的都骂了。
本来她早早地混迹社会,跟着酒吧里的小阿飞们学了不少脏话的,一进圈渐渐地都改了,可惜可惜,就该在她火力最旺盛的时候把他往死里骂的,如今被压抑久了,攻击性早都大大削减了,真是可惜可惜!
“还是你真的看上那个陆岐扬了?我和他长得像吗?莫非是性格上?他可不会像我那样纵容你吧?”
“插手别人的人生就是你的爱好吗?”她咬咬牙,“你真是卑劣!”
“卑劣?”他轻哼一声,“他估计也是这么想你的吧,想知道你有多卑劣吗?”
什么意思?
孟昭羽只当是疯狗在乱咬人,她全力往走廊外突围。
“大款傍谁不是傍呢?回家不比看外人的脸色强?”
她见他难得松活一些,便瞅准时机,勉力将他往墙上一推,拼命往出口处跑,总算摸到一丝光亮,出口却突然冒出个人。她与之错身而过,才后知后觉地扭过头来,见那人一拳将万临骧打倒在地,顷刻两人便缠斗在一块。
孟昭羽看清是陆岐扬,连忙回来劝架。
“别打了!别打了!”
一时周围已聚来不少好奇的身影,孟昭羽心烦意乱,趁着两人动作松懈,连忙插到二人中间。
“他是你前男友?”陆岐扬阴沉沉地问。
她张了张嘴,一个“是”字还未出口,陆岐扬错身越过她,又是朝万临骧打去。
“喂,够了!”
万临骧满面绯红,嘴角早已冒出血花,孟昭羽又一次挡住两人,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吵嚷,已有不少围观群众。
她扭身冲着万临骧骂道,“趁我还放过你就快滚!”
万临骧好似一时又记起了自己的婚约,他将嘴角一抹,重新换上他那副笑面佛的模样,趁着理理衣角的功夫,又掐了掐孟昭羽的手心。陆岐扬见状,又要发火。
她连声压制他,“你清醒点!”
好在万临骧一出去,围观的人群就被他赶得四散开来,此中空气又静了下来。
“你突然发什么火?”
吊儿郎当的一个人忽然面色都不一样了,孟昭羽可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她虽然常听人说他桀骜不驯,有仇当场就报,但从未看到他真正动怒过。
可刚刚那副情景,她若不拦着,他像是真要把万临骧撕了。
陆岐扬此刻却支支吾吾,只扭头转向一边,两只拳头被他攥得生紧。
他闷声声地道:“他欺负你。”
“你也欺负过我呢!”
他顿了顿,很是长久地沉默了一刻,却最终回头望着她,颇为诚恳地开口:“打我吧。”
孟昭羽一想,两人还共感着呢,又耍什么阴招。
她心中诸事皆乱,偏偏,偏偏她深陷泥沼的模样还被陆岐扬瞧见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他们刚刚说了什么不得体的私密话吗?万临骧揣测他的话也听见了吗?
她往日里那份气定神闲顷刻都化散了。
而他的世界就这样简单,开心了就笑起来,生气了就打出去。
她气火火地说:“在这个圈子里,一个眼神就能被小题大做,你出什么风头!万一那群人将你拍了发出去了呢?”
“我进圈了,便好好歹歹都要受着,这样的事我遇过无数遍了,时时刻刻每分每秒,这不是你能消解的!”
她说罢,忽地烦躁起自己的一切言行,便转身离开。
席间,陆今越早已喝得睁不开眼睛,自顾自地歪在椅子上。孟昭羽本想去扶,一时想起她还有许多人能照顾,便默不作声。万临骧不知去处,许多人也不知去处。
这场宴席她是呆不下去了,她想回家,便给宋俏真发了信息。
宋俏真此刻也不知道又飞到哪去了,她还未回复,孟昭羽已经十分难耐,索性又多坐了一会儿,顺便给陆今越披上条毯子,再将其余的玻璃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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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推向远处,给她留一块撒野的净土。
孟昭羽一时兴起,将桌上的酒一饮二尽,也不知道是什么酒,难喝得要死,跟她难看的心情混在一起,孰高孰低,说不上来,总之吸引住了她的一部分注意。
她讨厌这样,但好像注定要一次次自欺欺人地转移注意力,嚼冰块也好,喝酒也好,这才能让她不被生活放弃。
若说放弃,她现在就想摔个跤把自己砸在地上,砸清醒了,却不起来,一觉悠悠睡去,管它明天后天。
可现在她还要回家,家还很远,隔着宴会厅出租车上下电梯和玄关的距离。
最后,她实在坐不住了,草率地跟几个人道别,便匆匆离开。至于宋俏真,她这么大个人总不至于自己走丢了。
出租车上,窗口处晚风阵阵,却消解不了她内心的郁闷,酒意在她身子里浓浓燃起火花。
按照陆岐扬往日里的性子,即便是他再没理的事情,他也会辩驳几句,可今天他却一言不发。与其说是一言不发,倒不如说是定死在那了,像个木乃伊一般立着,就光是立着,便阴风阵阵,引人周身起鸡皮疙瘩。
理性而论,陆岐扬确实是帮了她。
微风吹得她心里火花四溅,扬起的浓烟直直冲入她并不太清明的脑子。
她犹豫着自己的大义凛然是否太过伤人,又是否足够大义。
宋俏真忽地打来电话,让她自己回去,她听见背景音一片嘈杂,不由训斥了几句:“你也是,都几岁了,又溜到哪去了?别整天这么游手好闲的,早点回家。”
“你少装了,自己喝成什么样了,叽里咕噜的。”
孟昭羽心头一跳,这样的玩笑多么接近于事实。
她的斥责是不是都是装的呢?
陆岐扬当时的出现,她明明颇有些激动,甚至有些庆幸,但仍说了那样的话。
可她不算太长久的日子里,都是这样长长久久地过来的,思考利弊甚至是她无意识的行为,自然而然地就能在她遇事时讨厌地冒出。
算了,刚好杀青了,或许以后也不用再见面了。
宋俏真听她沉默,又道:“喂,你催着我去干活,不会是想把卡收回去吧?哇,那你真的有够阴险的,我不该说你装的。”
“你也少装了,说得好像你真怕我断供似的。”
宋俏真虽然花钱如流水,但很少动她给的卡。花钱如流水这点,也是她从宋俏真五光十色的新款衣服上推测出来的。
那么,宋俏真这样的言行不一,是否也能算是装呢?
或者某种程度上,她孟昭羽能否算言行一致呢。
她不明白这个东西为什么对她那样重要,明明既无聊又没用,而且浪费时间。或许是因为她长时间地扮演他人,长时间地弄虚作假,面具之下,角色之外,她才会好奇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真实”。
现在的问题有些复杂,连嚼冰块也不能让她冷静下来了。
她终于越过很远的距离回到家里,但疲惫也随着距离的拉近而减弱了。
她算得不对,从家到床上的距离还隔着厕所浴室护肤的距离。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那就还隔着突发事件的距离。
“喂,孟昭羽,这么晚还接电话,我就当你有空啊!”
来电人是老板,但却是其他人的声音。
“你最近不是有空吗?我们这边实在人多,来帮个忙吧!就算没空……算了,你过来坐坐也不收你钱。”
“黄树云?你上哪知道我有空的?”
她记得黄树云和老板关系极好,却也不知道好到能拿老板手机打电话的地步了。
“哇,我的粉丝等级可是很高了!了解行程不难吧……而且你不是也喜欢的吗?考虑考虑。”
“考虑好了,我会去的。”
“真的!”他立马调转话题,似是不让她趁机反悔,“还在老地方!你少喝冰水啊!你要是嗓子废了就真得滚蛋了!”
孟昭羽看了看眼前的冰块,“没喝冰水。”
黄树云又与她掰扯一通,总算挂了电话。
“唠唠叨叨的……”她仍嚼着冰块,却不自觉地期待去见老板,毕竟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