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澜将剧本发到她手机上,又粗略地跟她介绍了一通。
这剧本是由爆款小说改编而成,作家亲自下场当编剧,所以剧本质量很有保障,导演虽然是初次涉猎长剧,但过往的片子都还不错,而且也意味着导演资方那边不会太过强势,能够给编剧更大的空间。
照这样看,这部剧简直就跟《盲将风云传》完全颠倒,从头到脚都风格迥异。
孟昭羽越听越觉得忐忑,这好事给了她?真的不是杀猪盘吗?
王澜没看出她的异样,只叮嘱她:“你不知道就算了,那就好好准备吧,明天去试戏。”
她漠然点头,杀青后便预备回家细读剧本。
一整个拍戏期间她几乎都没怎么回家,如今一开门,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清幽的味道,像积攒了一个冬天的雾,在她开门的那一刻便散开了。
说起来,这个房子还是她当演员后租的。两室一厅,对她一个人而言有些大得离谱。
她本来看好了另外一套,只是原以为宋俏真会来跟她一块儿住,所以选了这套大些的。谁想宋俏真脖子梗,云淡风轻但死活不来,那副模样仿佛把她当成宿管老师了,好像一住进来,人身自由就会被监禁。
她想起来有些好笑,自顾自在这略有些陌生的房子里踱步许久,最后倒在自己的床上。
那股清幽的味道,是很好闻的味道。
温存片刻后,她拿出剧本来细细看着,将试戏的内容研读一遍后,就将原著小说也熬夜看完了。
合上最后一页时,外头的天已黑得深沉,她虚脱地瘫在床上,脑细胞却极其活跃。她刚刚哭完,刺绣枕巾在她面庞下好似落花流水。
那部小说还放在她手边,名叫《心中楼阁》,讲述了一个建筑事务所里的办公室恋情,两人谈着地下恋,人前不熟人后熟透,但最终抱着为彼此好的信念分道扬镳,结尾也是开放式的。
说来好笑,建筑师、办公室恋情,这跟她的经历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她却颇能理解人物的心理,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不用作者赘述,她便能心领神会。
她隐隐觉得这部剧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
但可惜,定做的是她那段不宣于口的经历,每一个字眼都能引起她一阵苦恼。
莫非只是因为她神经过敏?
她看了看作者的名字——日安。
不认识。
她忽然想到,之前就有人想要整陆岐扬,但他似乎没怎么追究,至今还没被查出来。如果这人真的讨厌陆岐扬,那说不定还会帮陆岐扬讨厌的人,也就是她。
这么一想,她便核对了两部剧的工作人员,却没发现什么刻意的重合。
估计只是巧合吧,她把思绪放到一边,继续研究戏。
对于她而言,要想拍一部好戏,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共情。
撕开自己内心最隐秘的深处,和人物皮贴皮、肉贴肉、血乳/交融,如果那样还不够,就去创造经历,亲身体验。
譬如要演流放的犯人,就真的去恶劣环境待一段时间,自然就能知道大风把人吹得四处打飘是什么感觉。那时,脸上别说表情管理,连五官都乱飞,活脱脱把人都吹得一个模样。
但可想而知,那是很辛苦的。遇到一本不需要亲身体验,仅从小说字眼就能共情的剧本,其实是很幸运的。
只是纠缠到过去的经历却不是好事,因为演员与角色的皮肉贴久了,就容易血肉模糊,到时候别说撕开,就是撕不开也要和血吞下,一股脑丢在阴暗的角落里,待时间流逝将它随机分配了。
她现在也无戏可拍,而且她可是个专业的演员,不至于因为一部戏就走火入魔了。
临睡前,她暗暗给自己打气。
陆岐扬不知什么时候给她发信息,叫她早点睡。
自从之前陆岐扬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孟昭羽精神恍惚翻白眼后,他就时常提醒她早睡,说是省得彼此影响。
她没来得及回复,闭眼就堕入梦乡。
梦里,那副黄绿相间的景象没再出现,是个什么其他的梦,模糊得让她难以回想,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啃她的脚,然后便是一句“我们保持距离吧。”
“我们保持距离吧……”
她猛地醒了。
没有人在啃她的脚,没有奇怪的声音,她的大脑不再嗡嗡作响,外面天已大亮。
试戏当天,孟昭羽换上一身比较干练的衣服,贴合建筑师事务所的风格,准时赶到现场。
刘导演看她演完,当即就拍板,定下她演女主角。
“好啊,演得好!你是怎么想到这块要这么演的?”
“因为我觉得女主这块的感情……与其说是讨好,更像是在压抑自我,以此来避免冲突。”
导演两眼发亮,大声赞道:“剧本里寥寥几句你就能发现这些?真是后生可畏啊!”
“我还看了原著小说。”她笑笑,尽量压住声音里抖落出来的骄傲。
导演果然眉开眼笑,“好啊好啊,他推荐的人果然没错,没想到他还有这种识人的本事呢。”
“他是……他有时间吗?我想见见他。”
“哎哟,”导演怔了怔,还以为孟昭羽不认识他,这怎么可能呢,他转而又笑,“他今天没来,你回头联系他吧,其他的消息等后面安排好了,我再通知你。”
孟昭羽略有些懊恼,居然没能试探出那人是谁。
也罢,人家愿意做雷锋,她又何必上赶子感谢呢。再说了,她先前排了许多想试的戏,都得陆陆续续去试,这部戏才刚刚开始筹备,就算要开拍也不会这么快,她得趁着空档期为后面的事情做足准备。
虽然王澜现在不强迫她接戏了,但如果她长期空档期,便又少了个拒绝的理由。
回家路上,她这才注意到陆岐扬的信息。说起来,今天是陆岐扬杀青的日子,她昨晚折腾这么晚,不会有影响吧。
正想着,手机铃声便豁然响起,她一看,是陆岐扬打来的电话。
“方便接电话吗?”
孟昭羽听他声音清亮,应该是没什么影响,索性道:“不方便。”
“现在是要忙着补觉吗?”
孟昭羽挑挑眉,莫非真影响他了?
她问:“你今天杀青顺利吗?”
“不方便的话就不用特地关心我了,但是听了这话就感觉会很顺利呢。”
孟昭羽:“……”
“今晚上杀青宴,你来吧?”
孟昭羽都忘了这事了,大男主杀青后全剧组也杀青了,所以今晚才会有杀青宴。杀青宴上,除了剧组的人聚会外,资方的人也会来,是彼此露脸积累人脉的好时机。但孟昭羽向来不爱去,除了那种当天杀青当天就要聚,临到饭点了也推脱不开的,她都懒得去。
听她犹豫,电话对面又传来一阵鼓励的声音:“来吃饭就好,没什么多余的互动,到时间我来接你?”
“算了不用。”
“好,那地址发你了,记得来。”
电话挂断,孟昭羽翻出消息,看着那地址,暗暗攥紧了手机。
杀青宴上,陆岐扬包了一个宴会厅,声势浩大,进来甚至还要邀请函。
孟昭羽暗忖,说什么吃个饭就好,还搞那么大排场,早知道她就穿件礼服了。
谁想一见到陆岐扬,她便又舒心许多。
这家伙穿得比她有过之而不及,白色背心外头套上一件黑色廓形皮衣,又难得顶上他那副黑框眼镜,头发仍然只是往后一抓一背,像刚从自家厨房遛着弯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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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是个衣架子,却也不能更改这身的休闲气质。对此有所注意的倒不止她一个人,还有那天片场来的那位美人……身边的男士。
有些人就是化成灰了她都认得出来,而且他还大大方方地踱到她面前来了。
陆岐扬站在中间,主动给两方介绍,“这位是我们的女主角孟昭羽,孟老师,这位是我姐陆今越陆总,这位是她的未婚夫,万临骧。”
孟昭羽礼貌地笑笑,她知道万临骧最近攀了高枝,却没想到是陆家的人。
“谢谢小陆,这么久不见,你长大多了。不过,她是我公司的艺人,又怎么需要麻烦你介绍呢。”
万临骧勾起一抹笑容,眼神在陆岐扬的衣着上上下指挥一通,便直勾勾地落在孟昭羽身上。
孟昭羽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也扯起嘴角回道:“当然需要的,万总是大忙人,我也难得看到一次呢。”
陆今越则毫不在意,笑得十分爽朗,从容与几人捧杯,在中间打岔。孟昭羽时不时望过去,觉得她这样性子的人,遇上万临骧真是倒大霉了。
宋俏真跟在她后面,悄声问她:“那就是你前男友啊?久闻不如一见,眼光不错嘛。”
孟昭羽默然不语,只刀了她一眼。
“坐吧,都坐吧,昭羽啊,来这边坐吧。”陆今越笑着朝她挥挥手。
陆岐扬挑了挑眉,为她拉椅子时错身轻道:“没事的,坐吧。”
“有话直说,”陆今越抬了抬唇,“当着我的面还说悄悄话?怕我吃了她?”
孟昭羽夹在中间笑了一下,这位陆总果然敞亮,席间确实待她不错,有说有笑的,而且好像还对她那天拍的落水戏印象深刻。
“我们公司有这样的演员,真是难得啊!”
万临骧侧目看了她一眼,良久才笑道:“是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举杯冲孟昭羽致意,仿佛是在炫耀什么胜利的果实。
席间,借着几人零零碎碎的聊天,她渐渐摸清楚了两家的关系。
陆氏集团要往娱乐方向布局,准备趁着联姻的机会,直接把麒麟娱乐并过来,这样也比重新建立新的分公司要保险得多。
只是,麒麟娱乐是万临骧一手办大的,孟昭羽跟着他摸爬滚打上来,一路都看在眼里,他这样小心谨慎、利益优先的人如今这么舍得,莫非确实是真爱降临了?
不一会儿,陆今越喝得满面绯红,时不时还找孟昭羽说些什么体己话,全场的人要么当应酬要么结识人脉,只有她仿佛真就是来吃饭的。
那头卷发时不时勾得她的皮肤发痒,那爽利的笑声也让人觉得抓心挠肝。
孟昭羽心里万分纠结,难道真的要放任她跟万临骧那种人在一起吗?
恰好导演敬完酒,孟昭羽找了借口离席,陆岐扬朝她望了一眼。
一路上,她安慰自己,陆今越和万临骧肯定会是真爱的,自己别乱插手了。这几声念叨倒像是魔咒,她分不清是一种安慰还是一种洗脑。
洗手间里,她用力搓了搓手,猛地睁了睁有些疲倦的眼睛,在镜子里端详了自己片刻,冷不丁地冒了一声,“辛苦了。”
这句莫名的感慨鼓舞了她,以至于她走出洗手间时还是十分荡漾,竟没能注意到角落里正立着一个人,见她出来时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在她即将走出通道时,他猛地冲出拧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走廊另一面深处的墙上一抵。
孟昭羽一时惊魂未定,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被对面的人搅得十分不规则,她尚未适应黑暗,只能摸索着眯眼睛,企图看清此人是谁。
黑暗中的男人神情莫测,却语带癫狂,“现在才着急看到我吗?我是不是该帮你回忆一下我们俩的关系?”
这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