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羽觉得自己简直被鬼附身,那个鬼就是陆岐扬。只要他一出现,她周身磁场仿佛都紊乱了,手机指南针拿出来肯定也得甩上八字。
跟鬼一处玩是没什么好下场的,她本来这会就该回去背单词,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同意和他去吃饭。
啊,果然是“鬼使神差”。
她冷静了片刻,觉得自己的愠怒很没有理由,甚至很不成熟。她一时想到那些黑料,想到和万临骧去过的应酬。
她只是想到,就想扭头就走。
可是回来了也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
她拿出她存着的冰块,无所事事地含起来。
高中时,她每周有一百五十块零花钱,三年下来,她存了七千多块钱,一毕业就离开了家。
这些钱看着很多,但房租是押一付一,又兼许多日用品要置办,零零碎碎下来其实根本不剩多少。
她当时一天只吃两顿饭,其余的时候饿了就含冰块,以至于偶尔嘴里吃着冰的时候,她就会想到那些过去。
而陆岐扬的青春呢……她和陆岐扬本就不是一路人,说是人鬼殊途都不算夸张。
她正靠在椅子上遐思,一旁的门啪地一下打开,顿时阴风四起,好似真有只鬼悠晃过来。
陆岐扬几根头发轻散到额前,正随风杂乱地晃荡,他倚在门边,微微有些气喘。
缓了一会儿,他边理着头发,边走近前来问道:“东西拿好了吗?车我已经开到门口了。”
“我说过不去了。”
“那就请我吃冰淇淋吧。”
孟昭羽怔住了,他俯下身子,又问:“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吗?”
“嗯?”
“他们几个其实很喜欢你的,要不是有我在,估计都忍不住找你要签名呢。”
孟昭羽无声地笑笑。她想起某人上次说,讨厌她居然能让他在朋友身边获得关注。照这么说,那他岂不是在粉丝面前吐槽正主了?他还真挺欠抽的。
“幼稚。”
“所以快请我去吃冰淇淋吧。”
孟昭羽无奈一笑,被他拉起来,那冰块余在那里,渐渐化作一滩水,再又化作一股凉气,润泽在风中了。
陆岐扬把她带上车,她狐疑地问:“冰淇淋还需要开车去吃?”
“那混小子乱说话,所以把他预约的餐厅赔给我了,请孟老师赏脸,不然你的粉丝整晚都要睡不好觉了。”
孟昭羽闷声声地笑起来,也不知道他上哪学来的这些一套一套的,现在她是当真上了贼船,车门也落锁了。
“原来是乱说话吗?”
“我都没谈过恋爱。”他答得飞快。
“真的?”孟昭羽有些惊讶。
孟昭羽心道:估计都是些露水情缘不算恋爱吧?或者都是些好妹妹啊,“普通朋友”之类的……
陆岐扬脱口而出,“我要是真有经验,也不会选这么难的……”
此话一出,车里忽然冷飕飕的,似是空调开得有些太大,将两个人的头脑都吹清醒了。
陆岐扬暗暗调低了些空调的风声,他顿了顿,重新开口,语气仍是平淡无波,“不小心说错话了……我不会越界,所以你也不用刻意疏远我。”
“莫名其妙。”
孟昭羽侧过头去,在窗外的霓虹中将大脑放空。
夜晚,某西式高级餐厅。
一进门,便有侍者上前询问预约信息,两人随着侍者引领到预约位置。那是个靠窗的双人座,一打眼看下去,就是下班高峰期挣扎的洪流,人们几乎是脸贴着脸,脊梁贴着脊梁,红灯闪烁,却听不到一丝嘈杂。
她瞥了眼这窗户,隔音确实做得不错,耳边只能微微听见一些悠扬的古典乐曲。
孟昭羽有些饿了,就拿着餐前面包品尝。这面包极有韧性与嚼劲,是她喜欢的那种,就是吃起来的时候容易出些颜艺。
陆岐扬抿抿唇,“没想到那小子挑的餐厅你也喜欢,莫名有些挫败啊。”
“你原先要去哪的?”
“我下次带你去。”
孟昭羽假笑了一下,“谁跟你约好下次了。”
话说回来,她明天就要杀青了,或许真的没有下次了。
“不考虑长期合作吗?”他有些苦恼的样子,“该怎么能让孟老师感受到我的诚意呢。”
“你不应该依赖我,”她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刀,往面包上涂抹黄油,刚抹完她就顿住,“油?你?我预告一下。”
“你敞开着吃吧。”他笑笑。
孟昭羽点点头。
也是,不合作了,管他的呢。
“有人依赖不好吗?”他冷不丁地问。
孟昭羽莫名觉得他这话的意思似乎不单纯,她答得自若,“分人。”
陆岐扬问她是什么意思,她笑道:“你闲着没事去养盆花吧,一天浇一次水还是一周浇一次水的,那也挺依赖的,而且没了你它就得死。”
“你喜欢没了你就活不下去的那种类型吗?”
孟昭羽险些没被黄油呛到,她掩住嘴唇,语气有些急,“你这阅读理解能力怎么当演员的?”
他给她递去纸巾,岔开话题:“孟老师在我面前和荧幕里特别不一样,我可以认为我们是朋友了吗?”
“只是因为跟你共感了,装也白搭。”她感觉吃了几个黄油面包就要饱了。
陆岐扬把面包撤走,又将菜单拿到她面前。
她看到那菜单就心烦,明明是中国人开的餐馆,非要写英文字。她好歹词汇量也上万了,但看着那些英文字还是一阵头晕目眩,怎么落到实处就又不行了?
“你为什么总要背单词看书什么的?”
“演员这行的门槛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跨过门槛后,若想往天花板走,那就要看个人的涵养了。这方面我文化不高,当然要补课。”
“你文化还不高?这菜单上的单词你应该都认识吧。”
“也没有,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两人不紧不慢地点餐,陆岐扬看孟昭羽轻轻咬着餐叉,嫣红的小舌软软的,正无意识地将上面的汁水卷入口中,她却只顾着认真细看,仿佛就要钻进那些花体字母里去了。
陆岐扬愣了会儿,手拿餐巾纸在她嘴角顿了顿。
孟昭羽忽地抽离出来,她飞快地扯过那张纸,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
“明天你就杀青了吧?有什么喜欢的花吗?”
“菊花吧,以后还能在我坟头上循环利用,而且也比较符合你的粉籍。”
陆岐扬低头笑起来,孟昭羽瞪了他一眼,默默吮了一口红酒。
明明他的行为举止都还算正常,为什么她老是觉得他在越界呢?
侍者上菜的间隙,他忽然问道:“后面都安排好了吗?”
“嗯。”
“总觉得你好像做什么都不怕失败呢,就这么把我放弃了,也不留个后路?”
“什么啊,”孟昭羽轻轻一笑,“之前我可是颓废了差不多半年呢。”
她的目光落到身前的菜肴上,“不过,再怕也要做呀,忙碌起来的话,就没时间害怕了。”
“所以你的计划其实是一种偷懒?”
“说的这么直白……”
孟昭羽的面色越发凝起酡红,酒杯在她的手中摇晃。
他蓦地发问:“那是不是要计划找一个英语老师了?”
孟昭羽瞪着大眼睛望他,“你该不会想自荐吧?”
“这提议不错,我还是很符合的吧。”
“嗯?”孟昭羽挑挑眉,她支起被酒气熏陶的眼睛上下打量他。
他一本正经地说:“长得还可以,声音也好听……”
她笑道:“这跟英文老师有什么关系?”
“英文的发音当然也很重要……还是,你有对象了?”
她憋着笑意,“这都什么和什么?”
“有了?”
“要趁机挖我黑料也不是用这么直白的套话吧?”
孟昭羽的视线略有些恍惚,但也察觉到他的一丝难耐。
好像每次她提到关于黑粉的事情,他都有些异样,就好像之前是有什么误会一样。难道是因为黑粉面见正主后,都会有的紧张么?
“你之前说讨厌我,该不会就是为了在朋友间炫耀吧?”她又对这些不相干的事产生了些许好奇。
“倒也不只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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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
“嗯?”
“你醉了。”
陆岐扬给她点了碗解酒汤。
“我不会醉的,我从来没在外面喝醉过。”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没人接我吧,哈哈。”
陆岐扬的视线微微旁落,又对上她的目光。
“那你要不要尝试一下,第一次在外面喝醉?”
孟昭羽端着酒杯,将他隔着玻璃杯看了一通,杯子的成像让他的比例看起来很是诙谐。
她拒绝得斩钉截铁:“不要。”
她那句话是真的,她从没在家外面喝醉过,从来没有。
倒不是她酒量好,她只是永远捏着度。
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有这种经历了。
所以那天晚上回去,她依旧走路带风,直到躺在柔软的大白床上的那一刻,她才阖眼睡去。
只是好像,又忘记请他吃冰淇淋了。
第二天,她的阿昭结束了最后一个镜头,正式地跟她说再见了。
她昨晚上睡得昏昏沉沉,今天起来脸都肿了。她盯着陆岐扬那张毫无变化的脸,心头登时火起。
“去拍杀青照了吗?捧这个去拍?你在恼火什么?那你戴上我的人脸面具去拍?”他捧着花过来,孟昭羽一看,还真是菊花。
洋甘菊和蓝星花。
开得正艳,他也笑意盈盈。
“开玩笑的,你状态很好。”
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孟昭羽接过花后,还跟他道了声谢。
剧组的其他人纷纷来跟她道别,孟昭羽都一一点头握手,上次杀完青后还没走回酒店,就又被拉回来继续加戏了,这次应该不会了……
宋俏真也不知道去哪里疯了,按她的个性就是——人人都恭喜你,她就偏不来,所以这种无聊的场景就留给那些俗人吧,她要天高任鸟飞。
刚好这部戏结束后,她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有下一个工作,便劝宋俏真自己去找活路,这番不来也好。
至于经纪人,王澜安分了那么久,总算是出现了。
他是个将近四十的男人,面色灰白,头发和胡须一样稀疏,脸上总是挂着一抹尴尬的笑。他讲话时不常笑,哪处笑哪处便藏着他的真正意图。
论资历讲,他也算麒麟娱乐的老牌经纪人了,只是前几年刚有了一个孩子,神经似乎也在辅导作业中迟钝了些。
孟昭羽看他来,略有些忐忑。在之前的日子里,他可是卯足了劲拿出各种自制剧,要她一拖二拖三拖四的打造一支“麒麟天团”。
孟昭羽拒绝了一些,但总有拒绝不了的。虽然按粉丝们的说法,她总能给各种烂剧奠定一种正剧的基调,但是拍多了还是费心劳神。
不过自从她上次和万临骧谈过后,他似乎安分了许多,虽然时不时还给她拿来那样的剧本,却也不苦口婆心地劝她接了。
王澜跟她打完招呼,见陆岐扬站在旁边,也憨实地笑了笑,他拉着她走到角落。孟昭羽见他那副模样,略有些狐疑,什么事情要避开陆岐扬说话?
“昭羽啊,我说,陆少一个我也就容着你了,可你现在好不容易站稳,别前脚刚靠着一个,后脚又去沾另一个,贪多嚼不烂。”
啥意思?
孟昭羽脑子里嗡嗡的。
王澜压低着声音,“公司的底线你不是不清楚,那种来路不明的赞助、私人递过来的资源,一律不能碰。这剧都没播呢,外面不就都在传你背后有人吗?真出了事,谁会站出来帮你?还不是我在前面给你兜着,天天跟上面打太极,生怕你一步走错。你现在能安安稳稳拍戏,是公司压了多少流言换来的?”
王澜的笑十分不自然。
“王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王澜见她茫然的模样,也呆了呆,猛地道:“你真不清楚?那怎么有人想指定你做女主角?”
“啊?”
孟昭羽不由得望了望陆岐扬的位置,他那种人,不像是干了什么事能憋在心里的。
王澜既然能那么说,就说明这件事不是陆岐扬干的。
那还会是谁?她这才又经历了一波黑水,就有人给她雪中送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