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高层某处的小阳台上,吴晏回和孟昭羽正无声对坐。
“主要还是想来看看你的伤,看来恢复得还不错。”
孟昭羽点点头,“问候的话打个电话就好了,何必专门跑一趟。”
吴晏回垂着头,朝衣摆看了看。
“还以为你会不接,哈,看来你是彻底把我放下了……”
“什么?”
他嘟囔的声音有点太低了,她没听清。
“没事,我来其实是想告诉你,《心中楼阁》可能没法按时上线了,所以想邀请你参与我另一部小说的影视改编。”
孟昭羽猛地一愣。
《心中楼阁》当真出现了问题,难道是陆岐扬这么做的?为了不让她的阴影传播出去吗?
她忙问:“《心中楼阁》怎么了?”
吴晏回面上挂了些许安慰,“具体的有些复杂,总之是审核和资金的问题,恐怕没法播出了,投资方也会有亏损。”
亏损肯定很大吧,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不说那些了,”他拿出一本剧本,“你看看感兴趣吗?是校园题材呢。”
校园……
孟昭羽没有细看,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我都多大了还演高中生呢。”
“怎么会,”他浅浅地笑了一下,“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演。”
孟昭羽将茶杯一落,那不重不响的一声,叫吴晏回浑身激灵了一下。
吴晏回问:“是因为我你才不愿意出演吗?那我可以退出剧组。”
“一厢情愿的滋味不好受的。”
孟昭羽冷不丁地这一句,将他的笑容都凝固了。
“哈,当初我对你那样的时候,你也是这个心情吗?”吴晏回将脸埋进手心,“我现在真的……”
他的话卡在半途,就像他一如既往的那样,从来没有诚实过。
从重逢起他就刻意隐瞒自己的作者身份,后来,又借由哥哥的名义留在孟昭羽身边。
从来,从来都享受着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关系的他,凭什么在她面前搬弄苦楚。
“不是的,你在我心里还没有重要到能让我痛苦的地步。”
她瞥了一眼吴晏回青筋尽显的额头,不愿再细看他的眼神,起身道别后就离开了。
一路上她深埋着头,不愿再深陷刚刚那样的氛围里。
青春,就这样告别吧。
她看路的时机怠懒了一会儿,一下就撞上前头的人。
“去哪了?”
男人的声音黑沉沉地压下来,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了。
陆岐扬早上才刚因为《心中楼阁》跟她闹别扭,后来提起了《如约》,又吃起蒋文泰的醋。
她被他缠得烦了,索性道:“没干嘛啊,吃的买到了吗?我看看你买的什么?”
孟昭羽顺手拿过他手里的保温袋,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买这么多?你对我的食量有什么误解?你之前不也给我准备过饭吗?这下我们俩加起来都吃不完的,看来午饭都不用买了……”
陆岐扬一路跟随在后,却一语不发,孟昭羽顿了顿,还未及把床边的桌子打开,便听他问:“为什么说谎?”
“干嘛这么说话?”
“我不希望你连这点小事都瞒着我。”陆岐扬走向前,“除非……你该不会是故意把我支开跟他见面的吧?”
她一时间忘了他是个蛔虫,居然短短的时间内又什么都知道了,这事就算是她瞒着他,但他突如其来的质问都让她心里有些不爽。
“我想见他就见,不行吗?难道你有拿捏人的癖好?”
陆岐扬蹙起的眉头一松,那表情有些怪异。
孟昭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几乎是本能的,是动物遇到危险后的本能反应。
“说对了,这次不会再放过你了。”
他轻笑一下,猛地上前将她手里的保温袋一夺,顺手丢到地上,便翻身将她摁在床上。
糟糕糟糕糟糕……
孟昭羽浑身一颤,在他失控的吻里勉强找到一些空隙,像溺水的人一般断断续续地呼救。
“我就是,担心,担心你不开心,才没告诉你的——”
陆岐扬的动作轻柔了一些,却仍旧压着她。
“难道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小肚鸡肠?”
他抄起床头柜的遥控器,将窗帘一拉,便俯身下来,在她耳边轻喃,“我当然永远站在你这边,所以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是什么都要跟你说吧?”
她把那个“要”字吐得很重。
陆岐扬在她的肩头咬了一下,克制不住地使坏。
她整个人都要陷进这咬人的柔软大床里了,身上穿着的纯棉睡衣明明那么舒适,此刻似乎也在揉擦着她的身体,磨得她火烫。
她好像不得不随着悸动丢下它飞出去了。
“我已经在尽全力保持绅士礼貌了,”他脸热声音也热,“是你自己火上浇油的。”
她衣领的一颗纽扣不知何时滑到腰际。
无人在意,也来不及在意。
直到一声铃响。
陆岐扬的上衣早已褪去了,她的衣服还抽抽嗒嗒地挂着。
铃声休止了一会儿,又不依不挠地响起来。
“别管他。”陆岐扬不为所动。
孟昭羽却有些羞臊了,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就将他推开,翻身下床,还顺手把滑落肩头的布料也给扯了上去。
“你个色鬼,大白天的。”
她循着声音摸到手机,一看,居然是打给她的。
她一向所有的东西都用同一个铃声,刚刚那阵铃响,她还以为是闹钟,谁想竟然是电话,而且还是陌生来电。
“喂,您好?”
接起电话后,孟昭羽的表情从疑惑逐渐转向平静,然后渐渐变成喜悦,再又忍不住狂压嘴角。
陆岐扬看得心头气燥,他还什么都没做呢,到底是谁这么没有眼力见?
他缓步移动到孟昭羽背后,不依不挠地抱着她。
孟昭羽有些不耐地扭动着,腾出左手往后推他。
陆岐扬小声道:“我就抱着,什么都不做。”
孟昭羽将电话一挂,骂道:“少来!那顶在我腰上的是什么!”
“想知道吗?自己来看看。”
孟昭羽愣了愣,下意识捂住自己绯红的脸,将他一推。
“不行,没工夫了。”
“什么?”
陆岐扬原以为她开玩笑,又想逗弄她,可一转眼,她已经收拾起外穿的衣服,往卫生间里一钻。
不多时出来,头发卷过了,西装裙也穿上了,孟昭羽已然整装准备出门了。
陆岐扬很不高兴,而且也不依不挠地表达了这种不高兴。
孟昭羽推搡他半天,他哀怨地往下看了看,道:“你又要离开我,而且还在这种情况下。”
她瞥了他一眼,那上半身的健壮即便没有打光也显得分外养眼,若是刚刚她真的摸上去了,估计是不堪设想。
“我真的有事,名导主动找我。”
她正要走,却突然回身,揪了揪他的腹肌,又在他面上落下一吻,柔声道:“乖哦,我很快回来。”
这一下,陆岐扬就放弃挣扎了。
“我送你。”他看向她的腿。
“不用了,医生不也说没什么大事嘛,要不你直接帮我办出院好了。”
陆岐扬闷声不吭,在她阖上门后郁闷地往床上一倒。
孟昭羽自然是不知道他心里有多百转千回,她一出医院便拦了辆出租车,没讲价就开走了。
直到提前三十分钟来到约定地点,她才舒了口气。
对方是差不多五年才出一部片子的导演,出一部吃五年,而且过往作品部部精品,孟昭羽都没想到她会私下单独和自己联系。
她到底看重自己什么呢?
在这三十分钟里,孟昭羽不停翻看着郑导演之前的片子,又不时和自己以前的作品相对,反复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打动她了,好准备一下一会儿的面谈。
只可惜她一无所获。
郑导的风格都有些政治隐喻,或者说更加现实向,和她之前拍的那种偶像剧完全不搭嘎。
她索性打了个电话问林艺婳。
“谁?谁约你?”
她反复说了三次,林艺婳终于呆了片刻,良久问道:“你不是说你没有靠山吗?”
孟昭羽想,别说没有靠山了,就算有靠山,刚刚那位靠山都快要把这通电话撕碎了。
“算了时间紧迫,郑导我也没合作过,不过之前见过面,人还是很温和的,但你别被她的温和套进去,这种笑面虎在工作上一般都很有追求……”
林艺婳的语速一下又快了起来,孟昭羽答应着,将电话一挂,还没等她另辟蹊径,郑导就到了。
郑导留着一头短发,上身穿了一件简单的轻薄羽绒马甲,下面搭了条牛仔裤。
“昭羽是吧?你好,真不好意思这么急着邀你出来。”
“没事的,我恰好有时间。”
“听说前段时间你拍摄出了意外,身体还好吗?”
“谢谢导演关心,已经好多了。”
在郑导的和煦关怀下,孟昭羽渐渐放松了许多,仿佛这不是一场面试,只是与朋友聚在一起喝下午茶罢了。
“你平常闲暇时会做什么?”
“看书,看电影,偶尔也会学点英语。”
郑导眼前一亮,笑道:“方便问问你都看什么书吗?”
两人又从书开始聊起,从苏联文学聊到拉美文学,又从黑白电影聊到彩色电影,一下午的谈话分外松弛,几乎让孟昭羽忘了郑导的来意。
她想起林艺婳的叮嘱,或许郑导就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其实今天约你,是有个角色想让你看看,我觉得你很适合。”
郑导终于展露来意,将一本册子缓缓推至孟昭羽面前。
孟昭羽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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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宠若惊了,她细细看着这本册子,除了留有残疾外,这个角色似乎也不是那么非她莫属。
她问:“导演为什么看重我呢?”
“这个角色在梗概里可能显得有些普通,但她身上有一种气质,我在面试了这么多人中,只有你身上有体现。”
郑导放下茶杯,轻轻地卖了个关子,孟昭羽静静地等着她的后话。
“那是一种‘思考结局’的气质。”
“那是什么?”
“凡事总要考虑未来,思考合理性,甚至怕期待就提前疏远。一般人都会先想未来会走到什么样的结局,而你好像已经预设了结局,总在思考应该在结局之后做什么准备。”
“譬如刚刚我们聊天,虽然你没有说,但我感受得到,你似乎喜欢在看书的过程中就主动抽离自己,以防在看完书后陷入戒断情绪吧?”
孟昭羽几不可察地咬了咬牙。
莫非陆岐扬说她考虑的都是结婚后的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她想得很远,姥姥那关过不了,她和陆岐扬就注定不会长久。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刚谈恋爱,她就会想着分手后该如何走出失恋泥沼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也不一定对,我只是想帮你认清这个角色。其实有这种性格的人不少,上次我聊过的一个演员,她谈恋爱别说戒断了,她甚至会主动找对象的黑料,来防止自己迷恋上他哈哈哈!”
孟昭羽情不自禁地跟着大笑,郑导直到笑冒了眼泪才消停一会儿。
“那导演为什么选我呢?”
“因为在影片末尾,这个角色有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并且敢于为了它豁出一切,而这,率先要丢掉的就是她一如既往珍视的谨慎。”
孟昭羽愣了一下。
郑导又要了一杯咖啡,她接着说:“这最后的一块没有太多台词渲染,很考验演技。有些演员可能会觉得这是矫揉造作,很难理解,自然也没办法好好演。”
“所以我觉得,只有一直和痛苦搏斗着的演员,才会理解这种释然,”
孟昭羽揉了揉手里的糖包,那包装虽然是纸做的,但压得平整,甚至有些硌手,却不知道何时被她揉搓得有些皱,连原先锋利的锯齿边缘也变得十分圆滑。
“啊,最重要的一点是,昭羽你比起那些更谨慎的演员来说,更有勇气——谢谢。”
郑导轻声朝服务员道了声谢,继续说:“你穿着婚纱追人的那一幕很有电影感啊,当时我一下就想到了这个角色,阳光、草坪、飞扬的白裙……想想就觉得很美啊,可惜没能亲眼见到。”
孟昭羽飞快地在空气里乱瞥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陆岐扬估计是把周围一圈人都收买了,至今也没爆出来什么绯闻。
“差点骑车撞到你的那家伙还记得吗?他是我儿子,”她很大方地一笑,“也是一手新闻转播员,嘿嘿。”
“啊!他还好吗?”
“好着呢,也怪他自己,从坡上下来的时候眼睛就盯上跑过来的你了,连路都不看,”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或许是遗传吧,这孩子也有点‘电影眼’。”
孟昭羽扑哧一笑,“倒是没想到,这么丢人的事情还能带我见到郑导呢。”
“说什么呢,我也追过人,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我是最清楚的。如果那个人值得还好,如果他不值得,那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也是一时冲动,我当时只想着一定要跟他说清楚的,不然可能就错过了。”
郑导笑道:“看吧,我就说,冲动就是其他类似演员所缺失的。不过你这么说,当时难道不是因为谈恋爱闹矛盾吗?”
“都没在一起呢。”
郑导微微有些惊讶,“也是,我的初恋是校园恋爱,当时初遇时彼此悸动,脱离了校园的环境,我才觉得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那个时候也不懂弥合关系,所以就散了……你瞧我老是在说自己的事。”
孟昭羽微微一笑,“没事的。”
“总之,剧本的事情你应该都了解了,因为是临时补缺,所以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答复吧。”
孟昭羽点点头,咖啡馆外已经飘落了微微的雨。
她瞥了眼手机,才发觉刚刚静音后多了好多条未读消息,她一一点开,机械地回复着。
其中,陆岐扬发的消息尤其多——
“出院手续办完了,行李送到哪个家呢?”
他转发了几个地址,公寓、大平层、别墅……孟昭羽有些好笑,这是什么甜蜜的苦恼。
“行李都送回原先的家了,下次带你都逛过一遍后再挑。”
“你在哪?我晚上接你去吃饭。”
“还在聊吗?结束后一定要联系我。”
“别忘了,我还在忍着呢。”
孟昭羽咬了咬下唇,面上有些涨红,正欲给他发短信,便见上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又一条讯息传来——
“姥姥醒了,晚饭不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