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蹙着眉,胃里有些难受,分明什么都没吃,却好似装了个秤砣在肚子里,肠胃都沉甸甸的。
怀孕才四个月,她便感觉到身子沉重,坐不住。
从铺子里出来,到街上溜达了两圈回来,就看到在她铺子里帮工的金娘子被人拉扯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花辞看不得自己人被欺负,不顾危险的走过去了解情况。
戚嘉和见她又要去多管闲事,忙拉扯住她,道:“我也是今日才知,原来金娘子一直给人当外室,现在正室找上门来了,要逼她交出房契。”
来嫌麻烦的人,带着十多个壮汉,戚嘉和实在不愿意让花辞趟这浑水。
这世道,被欺负的人太多太多,花辞个个都帮,管得过来吗?
“你不要过去,这次就当作没看见吧,小心把你自己也折进去。他们要是动起手来,伤着你了怎么办?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刚到京城的外地人,你怎么敢去跟本地人讲道理?更何况,他们也不像是愿意讲理的人。”
花辞拽开戚嘉和的手,大声道:“戚嘉和,你是眼盲心瞎吗?哪个享福的外室需要到铺子里来做工养活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今日他们欺负人都欺负到我门上来了,你还要让我也跟着你一起装傻充愣!我花辞不当这种窝囊废。”
金娘子原先听到周遭人的议论声,闭上眼睛承受这一切,只当自己已是个死人。
若她侥幸没有死在今日,那么她还是会忍辱负重,假装若无其事,继续苟活。
为了她的两个孩子,她愿意抛下尊严,像个畜牲一样卑贱的活着。
直到听见花辞为她发声!
花辞的声音在她听来简直犹如天籁,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理解她的委屈。
金娘子双眼骤然一红,勇气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早就已经被逼迫到绝境的她,仿佛受到鼓励,开始为自己鸣冤。
“我并非江泊远的外室,而是他的发妻。张伯远中举后,把我休了,另娶了黄员外家的小姐!”
“这些年来,我从未拿过江泊远一文钱。我一直带着孩子租房住,哪来的房契?你们这些强盗,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都是江泊远这个畜牲,一直找借口来看孩子,缠住我们不放?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个妇道人家,他非要来,我又赶不走他。”
江泊远的妻子黄氏一直疑心夫婿与前妻有染,怕他们和好,会再续前缘,于是她总让人去故意为难金娘子,想把她们赶回老家。
却不知金娘子被夫婿休了之后,在老家已经没有活路。
若她选择再嫁,两个孩子势必要留在江家,过继给江泊远的族亲兄弟,从此以后,寄人篱下。
若不嫁,她又无一技之长谋生,只能饿死。
好在京城铺子多,金娘子为人勤快,讨主人家欢喜,总是能挣到一些小钱,让两个孩子吃饱穿暖,还能跟在亲娘身边长大。
江泊远倒是也偷偷给金娘子塞过银钱,只是金娘子有傲骨,不肯要他的脏钱臭钱。
话说远了。
黄娘子派来的健仆黄四郎见花辞为金娘子说话后,周围的人都开始指指点点,不禁有些生气,他对花辞毫不客气地道:“你怎么回事?居然帮这个专门勾引人家夫婿的狐狸精说话。难道你也是给人当外室的,所以你才会如此同情她?”
说完,黄四郎像是急需得到旁人的认可,对周遭人乐呵道:“这些个女子,一个个都出来抛头露面,勾三搭四,简直不知廉耻。”
“你这么看不起女子?你不是女子生的?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还是说你娘在家里呆着从不出门吗?万一她出门,你可要看好了,她要是出去勾三搭四给你找个后爹,你可怎么办?”
黄四郎语塞,一时被花辞堵得说不出话来。
拿住了人的话柄,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花辞走过去,将跌倒在地上哭泣的金娘子扶起来,迅速把她推进铺子里。
而花辞则挡在门口,拦住黄四郎等人,不让他们再有机会欺负金娘子。
黄四郎也不慌,他贼笑着问花辞:“怎么着?你想管这事?不怕我们砸了你的铺子?”
“尽管砸!我正好嫌这铺子小了,想换一间大的。”
花辞不怕事的笑了笑:“不过你砸我铺子之前,最好先跟你家主人请示。也让你家主人去打听打听我这铺子是什么来历,我背后有什么人。你们得罪我?这代价也不知你家主人是否能承受?”
“嘿,你这小娘子,口气不小!”
黄四郎的好胜心一下就被花辞激了起来,从来都只有他欺负人,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当众被人下面子,对方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听这小娘子的语气,她是吃定了他不敢砸她铺子!
“兄弟们,给我上!把她铺子给我砸得稀巴烂,好让她知道,我们家的主人在京城还没有惹不起的人。”
黄四郎叫嚣得很张狂,只是他底下的人,却不敢听他的话动手砸铺子。
这间绸缎铺子周围有很多身高颀长,身形匀称的年轻男子摆摊,他们的生意不是很好,对待客人也不热络。
黄四郎手下有眼色的人已经看出来,那些人是锦衣卫,再加上花辞刚才那不怕事的语气,谁敢去砸她铺子?
底下人不听话,还冲他使眼色,黄四郎失了面子,脸色涨的通红。
他见花辞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眼神带着嘲讽,心里气憋得肺都要炸了,可是他也不敢贸然冲进去砸铺子。
就在这时,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香汗淋漓的走进铺子里来,她怯生生地看着花辞,道:“花娘子,我们家夫人定的料子,您准备好了吗?”
黄四郎已经认出这位小姑娘,她是户部尚书夫人的贴身丫鬟,这丫鬟平日里对黄四郎的主人黄氏可没什么好脸色,居然对这绸缎铺子的主人如此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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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还真是惹不得的大人物?那他今日不砸铺子就不算孬种,反而是不给他家主人惹祸的明智之举。
“早就准备好了!”花辞对身后的金娘子道:“你去把李夫人要的布拿出来!”
然后花辞又对李夫人的侍女道:“今日我给李夫人准备的绸缎都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宝贝,好看归好看,只是这料子也很娇气。今日便让金娘子跟您一起去府上,让她教一教浣衣的姐姐该如何打理这些绸缎。”
就这样,金娘子跟在那侍女身后,去了尚书府。
听到金娘子跟着的主家,得尚书府的看重,黄四郎哪里还敢找绸缎铺子麻烦?只能趁着花辞跟尚书夫人的侍女说话的功夫,灰溜溜的走了。
不过这些人在离开花辞的绸缎铺子后,被十几个拿着木棍的锦衣卫给团团围住,硬生生打断了腿骨。
如果没有意外,这件事花辞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连杀只鸡杀只鱼都害怕,苏砚白也不想让这种琐碎的小事传到她面前,脏了她的耳朵。
解决完黄四郎的事情,围观的人都散了,花辞终于有空坐下来喝杯茶。说来也奇怪,她跟人吵一架之后,沉甸甸的胃忽然间空了,胃口好得不得了。
花辞走出绸缎铺,面不改色的路过离绸缎铺最近的那家凉皮摊子,走去隔壁街的杨奶奶那里买凉皮。
绸缎铺子旁边的凉皮摊,实在太难吃。她去买过一次,就不肯买第二次。那凉皮醋放得太多,辣椒油太少,凉皮湿答答软塌塌的,隐隐约约还有股馊味,吃得人倒胃口。
花辞去买杨奶奶的凉皮,杨奶奶却不肯收她的钱,非要请她吃!
“丫头,你今日帮金姑娘出头的场面,真是看得我高兴得直拍大腿。在这条街上,谁不知道金姑娘命苦?可是大家都害怕黄家人蛮不讲理,胡搅蛮缠,怕被他们砸了铺子才不敢出声,昧着良心当缩头乌龟……一句话,你可真是女中豪杰,以后你来我摊子上吃凉皮,我不收你钱……咦,你这么爱吃面筋,来来来,我再给你加点面筋。花生米还要不要?”
花辞得了杨奶奶夸奖,有滋有味的吃着凉皮,吃得满嘴红油,脸颊流汗。
她掏出帕子擦汗,一抬头,却看见一袭白衣胜雪的苏砚白摇着折扇出现在她面前。
那位本应该死在危险任务中的夫婿,又一次冤魂不散地出现在花辞面前,原本弹牙的面筋也变得没有嚼劲,香脆的花生米也带着炒糊的苦味,喷香开胃的西山陈醋也有点倒牙。
若不是为了以后还能吃到杨奶奶做的凉皮,花辞真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苏砚白却不以为然,他见花辞盯着自己看了许久,便知道他今日这身打扮没有浪费。
花辞果然爱惨了他这副皮囊。
瞧,她看见自己,高兴得连凉皮都顾不上吃了。
苏砚白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步朝花辞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