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白刚踏出书房,还未走出大门,就挨了一记掌掴。
他上一次挨巴掌,还是在宁城花氏绸缎铺的床榻上。
那是去年七月的晚上,天气炎热,街上的石板路烫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身上的里衣都湿透了,粘在身体上,穿在外面的飞鱼服都已经发酸发臭。
苏砚白在闷热的刑讯室内待上一整日,五感被麻痹,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有一把火焰在焚烧。
那种暴躁无声的力量,仿佛要将这个无趣的世界毁灭才会消停。
他回到家中,听到盥室传来水声,还有花辞哼出的不知名小调。
苏砚白抬步朝盥室走过去,看到她白皙的肩膀露出在水上。
她不知他会在此刻回来,以为不会有人进来,自在得像一只无忧无虑的百灵鸟。
她背对着他,不知他在看她,手指在浴桶上弹跳,指尖起舞的韵律恰与她哼出的韵律契合。
已经过去一整年,那个夜晚,那一刻始终鲜活在苏砚白的记忆里。
他身体的疲惫和对这个世界的厌倦,在这一刻忽然消失殆尽。
在昏黄的油灯下,花辞哼着轻松的曲调,美得不像话,也快乐得不像话。
苏砚白见不得她这般无忧无虑,身体里邪恶的血液让他有了破坏一切美好的冲动。
他轻轻走过去,在她背后微微弯腰,掌心斡住弹软滑腻的点心。
那是他在家时,晨起时必尝的两道点心。
“滚开!”
她的声音破碎而嘶哑,因为受到惊吓。
苏砚白欣赏她受惊的模样,一动不动,才会在那一巴掌扇过来时,没有闪躲。
花辞发现自己打的人是他,愣了愣,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用手掌抚摸着他被打红的半张脸。
仿佛她这样摸一摸,他的脸就不会疼了。
花辞还是有些生气,大声骂他:“你怎么没有声音呢?以后你再这样,我会被吓死的。苏砚白,你差点就成了宁城第一个吓死老婆的鳏夫你知道吗?”
他第一次知道,平日里胆小得被一只鹅吓得满院子尖叫逃跑的花辞,生气时竟如此可爱。
她忘记伪装柔顺,露出了平日难得一见的野性。
他憋闷了一整日的怒火,被她眼眸中那道比星光还耀眼的亮光勾了出来。
他身体里那难以平息的欲念,让他成为一只不知廉耻的野兽,他用牙齿撕咬着她脖颈处嫩滑的肌肤,还有他晨间必吃的两道点心。
花辞被他作弄得浑身抽搐,又咬又哭,后来就像断了气似的昏过去。
等她醒来,发现他还没离开,依旧在卖力深凿,她又感动得紧紧搂抱住他,温柔的吻他。
花辞是个单纯的姑娘,她为自己能勾起他欲念的身子而感到骄傲,她在夫妻敦伦之事上从不扭扭捏捏,比青楼女子还要放得开。
苏砚白喜欢她的赤子之心,她就像是一杯香甜的西域葡萄酒,让他不知不觉便醉得一塌糊涂,今夕不知何夕。
阔别一年之久,苏砚白再次尝到被女子掌掴的滋味,可这会他脸上的火辣滋味与香艳的情事无关。
苏砚白平静地欣赏着母亲脸上不知从何处积攒而来的怒火。
“张太监还没有被我活剐,你这反应也太大了些!”
徐箬竹用怨恨得无比笃定的眼神盯着他,骂道:“你跟你父亲一样,是个冷血的畜牲,我当初为什么要把你生出来。”
“因为我父亲身体健壮,身为我父亲的血脉,我也健壮,哪怕你费劲周折,想把我给堕下来也没成。”
徐箬竹的怨恨被他这句话冲淡了,丝丝缕缕的愧疚让她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质问,只能换个商量的语气。
“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我没想过要杀你,我要杀的人只有他。他死后,你若想为他殉葬,我也不会阻拦。”
说完,苏砚白摸了摸被母亲打得红肿的脸颊,咧开嘴笑了笑。
徐箬竹听见他用恶鬼般的声音道:“等你死后,我会把你葬在我父亲身旁,请法力无边的高僧和道士一起做法,保佑你们生生世世都做一对恩爱夫妻!”
“苏砚白,你这样冷血,不会有姑娘喜欢你!你永远都体会不到那种被人豁出性命去爱的滋味,你这辈子只能当个孤家寡人!”
这是有生以来,苏砚白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尝到胜利的滋味,那种冰凉的舒爽从天灵盖浸透到了脚底板。
恐怕要让他的母亲失望了,这世上还真有一个女子豁出了性命去爱他,保护他,看重他。
苏砚白万般得意,心底舒畅,嘲讽的语气也添了些意气风发。
“你说没有便不会有吗?老天爷竟然这么听你的话?可是为什么张太监却不那么听你的话?他想毒死陛下拥立八皇子你知道吗?这种事,他不会告诉你的对吧。”
“让我猜猜你今日为何生气?因为张太监说我栽赃冤枉他,才让他受了二十仗?”
“你生气,究竟是因为心疼张太监被打得屁股开花呢?还是因为我即将娶华瑶,让张太监在傅将军面前抬不起头而愧疚?”
苏砚白一句接一句的指责敲打在徐箬竹的心上,让她陷入了恍惚。
眼前之人,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也是她仇人的儿子。
她一生的痛苦是苏敏峰造成的,苏敏峰死后,她的痛苦并未结束,承载她恨意的只能是与苏敏峰容貌酷似的苏砚白,他身上流淌的血液有一半是那畜牲的。
可是苏砚白嘲讽的语气和她简直一模一样。他身上那股早就活腻烦了,对世间一切一切都充满厌倦的疲惫也与她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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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晰地看见了儿子藏在嘲讽语气中的委屈,身为母亲,她理应抱住委屈的儿子,给他带去一丝温暖的慰籍。
然而徐箬竹做不到,看到他那张酷似苏敏峰的脸,二十几年前,如疼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她的张家父母,惨死在苏敏峰刀下的那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浮现。
恨意迷上心窍,她把苏砚白认错成苏敏峰,朝他扑了过去,恶狠狠地踢他,打他,咬他。
“苏敏峰,你这个畜牲,你不得好死!”
“苏敏峰,老天爷为什么还没把你劈死?”
“苏敏峰,我迟早要砍下你的头去拜祭张家爹娘,你给我等着。”
苏砚白从小就看着徐箬竹发疯,他已经对徐箬竹的怒骂声习以为常,她失魂落魄地殴打他的身体,喘着粗气辱骂他父亲,却不记得他父亲早就死了。
她这副可怜的模样叫人瞧了真觉得心酸。
苏砚白含笑地看着狠狠掐住自己脖子的母亲,二十五年前她努力想要堕了他,如今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她应该感到高兴。
可恨的张太监忽然出现,打断了苏砚白想要尽孝的愿望。
他抱住浑身哆嗦地徐箬竹,只对她轻声耳语几句,便让她变得安静。
她看向张太监的眼神,露出了苏砚白从未见过的亲昵,她像个孩子那般天真的笑了。
苏砚白光是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他说了什么,张太监已经砍下了他父亲的头颅,来祭拜他的父母。
对张太监和徐箬竹而言,他们的血海深仇已有了解脱,对苏砚白来说,他的仇恨却远未终结。
杀父之仇,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灭的,唯有活剐了张太监,他父亲的亡魂才能安息。
看着徐箬竹与张太监相互扶持着离开,苏砚白对花辞的思念,又往骨头里刻进去了几分。
他想要见到花辞,拥抱花辞,请问花辞,想把花辞嵌入他身体里的念头如此强烈。
花辞喜欢他神采奕奕,精神焕发的模样。苏砚白决定换身衣裳,把自己打扮得精神点去见花辞,他决定用容貌蛊惑花辞。
花辞或许会因为他抛弃她的事,跟他生气,向他埋怨。他不占理,愿意被她骂几句。
他们之间总是如此,花辞没什么心眼,在他这里受了委屈,骂他两句就不气了。她总是能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的脸,试图用美色麻痹自己,让怒火渐渐平息下来。
为了让花辞的怒火平息得快一些,苏砚白穿了一身白衣,甚至为了配合花辞那恶俗的癖好,在手中拿了一把风骚的折扇。
花枝招展的苏砚白走到绸缎铺子时,看见一群人团团围住,人群里传来花辞义愤填涌的声音。
苏砚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那善良勇敢的心肝肉,大概又在见义勇为了!她还怀着身子呢,怎么就不知道先为自己考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