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花辞来京城,也把那两盆白头花给带来。一路颠簸,再加上气候变化,这两盆白头花在路途中,已奄奄一息,花辞担心它们枯萎,愁得整夜都难以入眠。
如今,花还活着。
苏砚白也还活着。
自从在客栈窗外见过苏砚白,花辞好几次起心动念,要把那两盆白头花浇死。
可她又想,花何其无辜?
花并未犯错,让她委屈的人是苏砚白,何必迁怒两盆花?
在京城狭小的花氏绸缎铺里,两盆白头花开得舒展艳丽,花枝已经分苗,枝枝亭亭玉立,含苞吐蕊,原来的花盆已经承载不了它们枝叶扶疏、婀娜多姿的花枝,花辞又换了个大些的花盆。
“这两盆花开得真好!”
来店里的客人,无人不赞赏这两盆花。
却无人知晓,这两盆花对花辞而言,代表了她不能向人提及的过往。
闲下来,花辞脑袋放空,耳边会自动回响起苏砚白说过的话。
他果真没说错,不过是两盆花而已,什么含义都没有。
就算这两盆花开得艳丽茂盛,花朵翩翩,光鲜夺目,那也不能代表什么。
她和苏砚白已然如云泥之别,想要和他白头到老的愿望,不过是一场笑话。
原来他早知道两人会分开,才会不厌其烦地浇死这些白头花。
接到这笔新生意的时候,花辞不知哪来的脾气,竟然拎着茶壶,倒了杯滚烫的热茶,准备浇死那两盆白头花。
彼时,两只颜色艳丽的蝴蝶正停在白头花的花朵上,在它新长出来的叶片上留下翩然倩影。
胡公公正欣赏着两只蝴蝶嬉戏,看见花辞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立即握住花辞的手,骂道:“丫头,你是不是高兴得有些傻了?你怎么能用开水去浇花?京城气候干燥,这两盆白头花开得如此旺盛,可真是不容易啊!”
胡公公跟花辞说话,语调一如往常,几乎没有感情。
可他却对着两盆白头花,生出了惋惜的感叹。
花辞愣了愣,笑道:“公公说得对,我可不是高兴得傻了吗?上虞侯成亲的红绸,由我铺子里提供,我简直高兴得不知所措。胡公公,妾应何时去上虞侯府量尺寸?”
“在家等着吧,会有人来安排此事。”胡公公把花辞手中的杯子夺走,目送两只蝴蝶飞走后,又仔细交代花辞:“你就算再高兴,也不能犯傻了。花亦有灵,这两盆花开得如此繁盛,必会为你带来好运。好好珍惜它们吧!”
花辞点了点头:“那就多谢胡公公吉言了。”
送走胡公公后,花辞苦闷地看着两盆白头花,向戚嘉和抱怨:“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这句话说得真没错。我现在还不够倒霉吗?连浇死这两盆花的自由都没有!”
戚嘉和不懂她的哀伤,却愿意帮她完成所有心愿。
他走到炉火旁,拎着刚烧开的水壶,作势要往花上浇:“你要花死,它们即刻便能死。你要花活着,它们就能活着。它们的生死,全系你一念之间!”
他是在说这两盆花吗?
怎么语气严肃得好像要杀人。
花辞的目光从两盆花移向戚嘉和那张过分严肃认真的脸,她真庆幸,在自己最孤独的这些年里,一直有戚嘉和陪在她身边。
“我要它们活着。”
戚嘉和这才把烧开的水,倒进专门盛放凉开水的大茶壶中。
花辞不喜欢喝京城的水,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于是添了些茶叶进去。
宁城的水,水质很好,味道清甜。
她早晚还是得搬回宁城去。
京城处处都不讨她喜欢。
“为什么要接这笔生意呢?花辞,你如今并不缺钱。找个理由,拒绝这笔生意。”
“我需要这笔钱,我得养孩子。”
花辞想,这笔钱由她挣了,总比让别人挣了强。
是,她已经与苏砚白撇清关系,并不代表他们之间不能开始一段新的关系。
有钱不赚,是傻瓜。
“花辞,不要跪着挣钱!跪久了,你便再也站不起来。”
“我怎么会是跪着挣钱呢?我花辞做生意,从来都是站着挣钱。”
花辞想了想,又说:“这笔生意是太后娘娘牵的线,是太后娘娘给了我这份恩典,我若要回报这份恩典,多给太后娘娘画几幅图便行了。这是我凭真本事挣到的钱,你凭什么看不起我,认为我是在跪着挣钱?”
戚嘉和嘴巴皮子没有花辞利索,他只觉得这样做不太好,具体哪里不好,他真是有嘴也说不明白。
他只能干着急。
“行,你好好挣钱吧,只要你不觉得委屈就行。我是怕你去了侯府,看见他和别的女子站在一起,你心里感到委屈。”
戚嘉和越说越委屈,骂骂咧咧地道:“这个混蛋,当初你和他成亲的时候,家里一匹红绸都没用过,连办喜事的龙凤烛和红盖头都是你自己掏钱买的。”
一码归一码,那时候花辞感激苏砚白帮她报仇,又贪恋他的好颜色,便起了私心,用了些手段。
她和苏砚白之间始于一场交易,苏砚白说得清清楚楚,他只要她这个人。
花辞仗着年纪小,假装不懂事,买了龙凤烛和红盖头,哄着苏砚白与她成了婚。带他们感情好得蜜里调油时,又问他要婚书,这才将这桩婚事坐实。
那时的她不知苏砚白的来历,只以为他是个普通的锦衣校尉,心一横,对他用了些心机手段。
手段不算光明磊落,可成婚的这几年,花辞从不为做过的事而后悔,只是加倍的对苏砚白好,希望能留住他的心!
现在知道苏砚白的真实身份,花辞后悔了,她不该招惹苏砚白。
他们之间在身份上,便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那是她无论如何努力都跨不过的天堑。
在宁城时,苏砚白殉在任上的死讯传来之时,花辞反复回忆他们之间的往事。
很多个深夜,她在梦中哭着醒来时,都在祈求上天,能让她再见一次苏砚白,能让她再一次拥抱苏砚白。
可惜上天只听到了她一半的请求。
老天爷如她所愿,让苏砚白重新活过来了。
只是他的怀抱,却不再属于她。
“戚嘉和真是个乌鸦嘴!”
在上虞侯府量尺寸的那日,花辞向未来的上虞侯夫人请安时,在心里狠狠骂了这一句。
华瑶是得了徐箬竹的嘱托,来给苏砚白送一双靴子。
徐箬竹对儿子的感情很复杂,她恨苏砚白那张与他父亲长得七分相似的脸,看见他的脸便会感到生气。
可他到底是自己生的,看不见的时候,又忍不住牵挂。
为了减轻她心里的愧疚,她会给苏砚白做靴子,做寝衣。
然而徐箬竹却不知苏砚白穿什么尺寸,她做的靴子不合脚,寝衣也不合身。
送来的靴子和寝衣,苏砚白一次都没穿过。
如今苏砚白脚上穿的靴子,还是在宁城时,花辞给他做的。
穿着很合脚,靴底也不容易坏,故而苏砚白一直没舍得换。
就在刚才,华瑶经过花辞身旁时,管家给未来的侯府女主人请安时,向身旁的花辞道:“花娘子,这位是开阳郡主,也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
“花辞见过郡主。”
华瑶原本对这个陌生的女子,并不感兴趣,听到她叫“花辞”,才多看了她一眼,竟被她的美貌震撼住了。
像花辞这样美貌的女子,华瑶见得不多。徐箬竹算一个,太后娘娘算一个,花辞算一个。不过,华瑶长在内宅,认识的人本就不太多。可就算她见的人不多,却也知道,这样的美貌实在难得。
“花辞?好名字,是哪两个字?”华瑶不过随口一问。
“花影逐流波,辞意绕心田。”花辞想也不想便回答。
华瑶瞬间愣住,不自然地笑了笑,又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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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问:“听花娘子的口音,似乎并非京城人氏?”
“回郡主的话,妾从宁城来。”
果然。
华瑶点点头,又温柔道:“花娘子,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希望你别见怪。我原来也叫华慈,华山的华,慈爱的慈。是侯爷做主,帮我改了名字,我现在的名字叫华瑶。”
入宫几次侯,花辞已经能藏住脸上惊讶的表情。
她有些紧张,因为想不明白,这位未来的侯夫人为何要跟她说这些。
难道郡主已经猜到她和苏砚白之间的关系?
不可能,苏砚白不爱跟人说私事,她与苏砚白一起生活了三年多,从未听他说起过京城的事。他和开阳郡主还未成亲,他绝不可能向未婚妻说起他在宁城曾经成过亲。
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也许只是巧合吧。
花辞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尽量自己嗓音平稳,听不出颤抖:“瑶池在仙山,不在人间。妾以为,瑶字更能衬出郡主的花容月貌。“
“花娘子,你这句话叫人听了心里真舒坦。不过,你怎么和侯爷想到一起去了?他的确是这样说的。你们忙吧,我先走。”华瑶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
管家匆匆交待花辞几句之后,也跟在华瑶身后走了,他要去伺候好侯府未来的女主人。
一旁的戚嘉和偷偷打量花辞的神情,在花辞看向他时,讪讪一笑,问:“你没事吧。”
花辞疑惑地看他:“我为何要有事?”
戚嘉和担心她想哭,她的脸色苍白,却还在故意逞强。
“刚才那位郡主说的话,你听了心里不难受?”
花辞露出微笑,戚嘉和对她的关心,让她感到安慰。她心里的确好受了一些,于是提醒他:“这里是侯府,你小心说话。”
戚嘉和放低了声音,小声道:“她从前也叫华慈,和你的名字同音,苏砚白为何帮她改了名字?一定是他觉得郡主配不上这个名字,我怎么觉得苏砚白还没放下你?”
花辞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
戚嘉和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好笑。
大笑之后,花辞的心情恢复平静。
她笑累了,吃了颗酸枣干,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道:“你说话越来越有意思了,要不然你别在绸缎铺当伙计了,改行去说书吧。你去说书,一定有很多人捧场。”
戚嘉和看出她在转移话题,而且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于是不忍再说这些话惹她伤心的话。
他见花辞吃酸枣干吃得津津有味,也丢了放进嘴里,牙都酸倒了:“这什么东西,好难吃!侯府就这样招待客人的?”
这世上的事,真怪。
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
苏砚白未来妻子的名字,和花辞的名字同音。
总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
虽然两个名字,只是读音相似,可戚嘉和还是忍不住担心花辞会多想,她现在怀着身孕,情绪不能受挫。
苏砚白下值回府时,带着属下往议事厅去,却远远地见到花辞正在协助店内的伙计量尺寸,还听见她说:“这间院子是演武厅和兵器阁,按理说客人不会抵达此处,但为了喜庆,此处也要铺满红绸,你记一下,演武厅的红绸要用两匹半。”
这充满算计语调如此熟悉,一听就知道,花辞这回要狠狠宰他!
花辞怎么在这里?
难道府里办喜事用的红绸,是在花辞的铺子里采买?
只有这个可能。
太后对她有好感,愿意照顾她生意,华瑶如今又是太后的干女儿,太后只需派人来跟管家说一声就行。这种小事,管家自己就能决定,不会上报到他这里。
可花辞怎么还穿着白色的衣裳?
“你们先去议事厅等着,我稍后便至。”苏砚白撂下这句话,抛弃了满脸疑惑的属下,抬步往演武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