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事甚至不能多想。一旦有个朦胧的念头在脑海里成形,哪怕它尚未成型,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就会受到命运的注视。
紧接着,这个尚未成型的念头,就会具象化在生活的每个细节中。
譬如花辞刚才想着,她刚才哄了苏砚白救人,会不会要付出一些代价——
当时,花辞正掀开车窗的窗帘,她正想问絮娘此处离山庄还有多远。
苏砚白像鬼魅一般靠近,在她耳边轻声说:“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山庄。”
这么近做什么,她又不是听不见!
花辞放下窗帘,满怀失落地回答:“居然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到。”
若吩咐马夫加快速度,还能再缩短时间,只是花辞这失落的语气,莫名刺激到苏砚白,令他蹙起眉头。
苏砚白问:“你是觉得半个时辰太长,坐在马车里有点闷?还是觉得跟我待在马车里的半个时辰太过漫长?”
花辞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两句话有何区别。
她万万想不到苏砚白竟如此“尊重”她的智商,觉得她的心思也和跟他一样细腻得百转千回?
还是说她把苏砚白想得太复杂了,他依旧像从前一样瞧不起她,所以才直白赤裸地讽刺她不愿与他同坐一辆马车,连装都不原装了。
脑海里接连冒出几个念头之后,花辞愣住。
她是不是有些魔怔了?一定是坐在马车里太无聊,才会翻来覆去的琢磨起苏砚白的一句话。
一想到往后余生,她都要如此反复琢磨苏砚白的心意,花辞便觉得人生没有半点盼头。
回过神来,苏砚白仍是满目凶光的盯着她,似乎她的回答不让他满意,就要张开大口,残忍地将她吞噬。
花辞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刚才被狗啃过,现在还有点痛,不能再给他机会胡来。
“你是不是也觉得坐马车有点无聊?”花辞想了想,把问题抛回给苏砚白。
苏砚白冷着脸,不吭声。
花辞继续分析:“要不然,你怎会因我一句不经意的话,就开始胡思乱想呢?”
苏砚白还是不吭声,安静地听她胡扯。
反正坐在马车上也无聊,马车现在经过九曲十八弯的山路,花辞若是不说话,就得掀开车窗开风景。她刚才已经看了蛮久,有点头晕想吐,还不如跟苏砚白扯闲篇解闷。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这就叫做感同身受。你想想看,你把我关在侯府,又因为怕我太辛苦不让我染布,我能做些什么呢?我整日看话本子看腻了,府邸这些园子我也逛差不多了,每日待在府内也很无聊,做什么都觉得不高兴,看谁都不顺眼。你有没有发现,我最近都老了,脸上开始长斑,眼角也有了皱纹?”
苏砚白果然被她诓骗住,关心地盯着她漂亮的脸蛋看了许久,她依旧如从前那般美丽,鲜艳昳丽得如同一朵半开的芍药。甚至因为怀孕,光滑洁白的脸上泛出一丝圣洁的萤光。
“没有皱纹。”苏砚白顿了顿,随即正色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要不是嘴巴皮子还有点痛,花辞真想狠狠地给他一个白眼。他都知道,还要问!
“那我还不是跟你学的?每次我说不想当小妾,你就说除了正妻身份,你什么都愿意给我。我说我要自由,你又说外面不够安全,让我乖一点听话一点。你什么时候才会把我真正想要的给我?”
苏砚白回答不出来,但他并未感觉到受挫和难堪,反而觉得花辞这样很可爱,忍不住想用力她脸上揉一下。
苏砚白很想吻她,但他留意到花辞一直抿唇,她的下唇好像破了块皮,难道是他刚才吻得太激烈了?
他盯着花辞破了皮的下唇,冷冷道:“你刚才盯着那个受伤的男人看了许久,让我心里很不舒服。花辞,我吃醋了,有点生气。给你半个时辰,想想看该怎么哄我高兴。”
就在苏砚白说完这句话之后,花辞脑海中响起轻柔的水浪声,她刚才那个模糊的念头涌了上来。
苏砚白是不是在暗示她?她要付出一些代价。
花辞这样的普通人,很少经历生死,对生命充满敬畏,所以看到一个受伤的人便忍不住想要救人。但苏砚白与她不同,他是锦衣卫头子,杀人无数,死在他手上的人估计比他踩死的蚂蚁还多,救不救人全凭他的心情。
刚才花辞哄着他救人,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他不好拒绝她。
所以到了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便向她索要好处。
如果她不给他好处,他难道就要反悔?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花辞也不吝啬付出这个代价,反正已经被狗啃过了,再多啃两口又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不甘心被他轻易拿捏,还想再反抗一下,尝试拖延付出代价的时间:“我本来以为像你这样的身份,拥有这样你的容貌,至少得是皇帝那种身份的人跟我暧昧不清,才会让你吃醋。可你不但嫉妒谭术,竟然路过的陌生人你都要吃醋。苏砚白,你每天吃这么多醋,身体还吃得消吗?”
苏砚白被花辞几句话逗得笑了笑。
花辞以为自己轻松过关,谁知他又说:“半个时辰还未结束,你还有思考的时间。”
苏砚白看着她垂下水灵灵的眼眸,脸上的兴奋和调皮褪去,有些不适应,又问:“你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想救他?”
花辞懒懒地说:“万一他是好人呢?反正你这么有本事,他若是坏人,还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
说完,瞥了他一眼,把她真正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苏砚白见到她想骂自己又害怕惩罚的表情,又想狠狠亲她了。
看来,必要的时候略作惩戒是对的。
瞧她现在多么乖巧!
花辞说累了,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她渐渐有了困意,但她还没完全睡着就被苏砚白轻轻揽在怀里。
他以为花辞睡着了,在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过花辞困得要命,也没力气跟他计较了!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等花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她看向窗外,正是傍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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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绚丽的色彩让花辞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一群人早就在庄子里安顿下来。
苏砚白手持一本游记,落座在花辞床榻边的椅子上,撩起眼皮就能看见她呆呆地看着窗外。
她安安静静的样子这般乖巧可爱,醒来之后,那张嘴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气死人的话。
不过是寻常的晚霞罢了,竟能吸引她这么长时间?有什么好看的?
苏砚白轻咳一声,终于将花辞的目光揽在自己身上。
“饿不饿?”苏砚白惦记着她中午因为生气,并未吃几口饭,早就让厨房把饭菜准备好,只等她醒来后就能吃上。
花辞有点饿,但她刚睡醒,没什么胃口。
“那个受伤的人,现在怎么样了?请大夫来给他看过了吗?他能不能活下来?”
“用不着请大夫。”苏砚白顿了顿,道:“他运气不错,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内脏。唐临川给他治疗伤口的时候已经查问过底细。此人家中经商,从小与父亲一起跑海外生意,颇有几分口才,懂得往来分寸。家中兄长嫉妒他才华出众,恐他将来分走家中财产,重金买凶追杀,被迫流落至此。”
听到苏砚白这些话,花辞心里有点小小得意。
这与她刚才分析得出的结论相差不大。
见花辞似要起身,苏砚白放下书,手揽着她的后背将她扶起来。
“我能去看看他吗?”花辞刚睡醒,声音听起来,还有点软软糯糯。
苏砚白道:“不能,你必须先用膳。”
花辞不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抓住他的手轻轻摇晃,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自从苏砚白把花辞带到侯府,她一直恹恹的,总也高兴不起来。这次出行,或许是老天爷给他的一次机会,苏砚白发现花辞的态度逐渐软化,从前陪伴他住在宁城的花辞又回来了。
咔嚓,苏砚白听到自己心里的冰融化了。
罢了,有什么好坚持的呢?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不能说太久,最多不能超过五句话。你和他说得多了,我会吃醋。”
“十句行不行?”
“......”
“八句。”
花辞见他还不肯答应,用脸颊轻轻撞着他的锁骨,发出“哼哼”“嘤嘤”的声音耍无赖。
苏砚白冰凉坚硬的心,又被她悄悄软化了。
*
敷过药,洗漱打扮之后,那名脸上裹满泥巴的男子露出真容,还挺俊俏的。
他身高已经如同成年男子,一张嘴却是沙哑的公鸭嗓,仿佛才刚变声没多久,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像刚出生的牛犊。
“花辞姐姐,谢谢你救了我。我姓杨,木易杨,我叫杨松皓,松树的松,浩皓月的皓。那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我娘正好看见了皓月照在松树上,便给我起了这样的名字。我家在福建泉州——”
杨松皓有点话痨,都不用花辞仔细问,他就把家里的底细给交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