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胡公公离开后,花辞朝着停马车的位置走过去,距离目的地她还要再走两百步。
走到一半,她忽然顿下脚步,看向前方。
前方不远处,一群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朝她这个方向走来,其中好几个她都混了个脸熟,还叫不出名字。苏砚白走在这些身材高大的锦衣卫当中,面庞如玉,显得尤为鹤立鸡群。
花辞赏心悦目地看着他,等着他过来跟自己打招呼。
谁知,苏砚白竟然对她目不斜视,直接带着他的那几名属下从她身边掠过,将她当成了一阵空气。反而是他身边那几名属下,看见花辞后,还对她微微点头当做是跟她打招呼。
这一瞬间,比失落和生气先一步涌出来的是羞耻感。
她哪里来的自信,身为上虞侯的苏砚白在宫里遇到她,会主动过来跟她打招呼?
花辞很想挖个洞让自己藏进去,她转身气呼呼地走到马车旁。
坐在马车上,她安慰自己,不需要为这件事感到羞耻。苏砚白本就打从心底轻视她,嫌弃她的商户女身份。而她也是被苏砚白这些日子的甜言蜜语给哄得脑子迟钝,才会对他再一次产生依赖。
这时,肚里的孩子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有些微微躁动。
花辞摸了摸有些发紧的肚子,心想,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也该想些开心的事。我设计的布料图案,得到了太后娘娘的喜爱。我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得到了太后娘娘赏赐的礼物。我今日还在阴差阳错之下,见到了皇帝。
商户女又如何?我没有依仗苏砚白的权势,凭着自己的实力进入皇宫,得到了这些贵人的赏识。
我为什么要因为苏砚白不跟我打招呼而感到难过?我应该为自己的实力而感到自豪。
这一番自我安慰颇有成效,肚子的孩子终于安静下来,花辞心情不再失落,肚皮也不再紧绷,因为攥得太紧而指尖发白的手指又因为拳头松开而逐渐恢复血色。
花辞不知道的是,刚才从她经过的这些锦衣卫正在讨论她。
孙长钺便是上次刑讯之后沾了一身血,没有换衣裳便去苏砚白书房汇报,却害得花辞呕吐的那名锦衣卫。
他上次被苏砚白警告过之后,一直想找个机会行谄媚之举,可惜苏砚白一直忙碌,孙长钺找不到媚上的机会。
今日好不容易见到花辞,孙长钺急着讨好苏砚白,却来不及细想为何旁人都没有提花辞,为何刚才苏砚白连瞧都不瞧一眼花辞。
孙长钺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一样,对苏砚白说:“刚才我们从夫人身旁经过,您没有跟夫人打招呼,她好像有些不高兴。我好像看见夫人哭了——”
最后一句,是孙长钺自己加上去的。
在苏砚白冰冷的视线中,孙长钺闭上了嘴巴,重新变得安静,不再说话。
领着众人巡视了一遍皇宫,苏砚白正要出宫回家安抚花辞,却被皇帝身边的小太监秦黎叫住:“上虞侯,陛下有请。”
秦黎是苏砚白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人,苏砚白可以直接问他:“可知陛下找我何事?”
“奴婢不知。”秦黎知道这个答案不会让苏砚白感到满意,又补充了一句:“但今日张公公休沐,不在宫中,此事应与张公公无关。”
苏砚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人来到皇帝所在的宫殿。
这时候,皇帝已经从太后宫中出来了,他面带喜色地看着苏砚白,正要开口,看了一眼秦黎。
秦黎立刻知道,他不适合待在这里听接下来的对话,于是退了出去。
苏砚白一进门便开始观察皇帝的表情。
皇帝站在殿中,踱来踱去,面露喜色,神情雀跃。
刚才他已经从秦黎那里知道,张太监不在宫内,预测到皇帝找他应该只是交代他去做一些事。
看到皇帝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平日遇到这种事,皇帝会让张太监去处理,今日张太监不在宫中,皇帝才会找他。
这时,苏砚白听见皇帝道:“苏卿,朕遇到一件颇为棘手的小事,需要你去处理!不能将动静闹太大,最好别让那些文臣抓住把柄。”
果然!
皇帝是个性情柔软温和之人,他对太后孝顺,对皇后温柔,对后宫妃子雨露均沾,他会尽量给所有人一种可靠安稳的印象。
但是对于皇帝信得过的人,他则是另一幅模样。
每个人都有私欲,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皇帝坐拥天下,手握重权,更是如此!
苏砚白跪下,道:“微臣听命于陛下。”
皇帝笑吟吟地将苏砚白扶起来,说:“朕心悦一名女子。”
苏砚白品尝着皇帝的话,心里不禁同情那名被皇帝看上的女子。若是普通的大家闺秀,哪怕只是普通百姓家的闺女,被皇帝看上之后,下一道旨意,带她进宫,随便封赏一个妃嫔身份,对这女子的娘家都是从天而降、光耀门楣的大好事。
但皇帝必须派锦衣卫秘密处置,而且必须防着那群文臣,这事就很值得捉摸了。
陛下这是看中了哪位臣妻?
苏砚白从善如流地笑了笑,道:“能被陛下喜爱,是这名女子的荣幸。”
皇帝很兴奋,他一想起那名女子,咧开的嘴角便停不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压制下兴奋的情绪,才慢慢对苏砚白道:“她腹部微微隆起,大约已经怀孕。她是花家绸缎铺的女掌柜,太后最近穿的绸缎都是她设计的花色,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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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梳着妇人发髻,猜她应当已经嫁人。苏卿,你会不会觉得朕强夺人妻太过卑鄙?可是为什么老天爷不能让朕早点遇到她呢?朕一见到她,便对她十分欢喜。苏卿,你能明白朕这种急切的心情吗?”
心口传来的剧痛,让苏砚白的神智有些不太清醒,他发现自己有一瞬间无法理解皇帝说的话。
皇帝怎么会看上花辞呢?
皇帝想让他对花辞做些什么?
苏砚白将内心深处的咆哮和质问死死拦在嗓子里,克制而又冷静的问:“陛下想要微臣做些什么?”
对高高在上的皇帝而言,杀死一个普通百姓,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皇帝冷冷道:“杀死她的夫婿,想办法堕了她腹中的胎儿,找一处僻静雅致的宅院,让她住在里面好生养好身体。找些人伺候好她,待她身体长好些,朕会去看她——”
苏砚白怎么会将花辞拱手让人?哪怕这个人是皇帝。
他冷静地看着眼前这位面貌仁慈的皇帝,听着他用温柔的声音说出如此冰冷残忍的话语,心中已有决断。
“陛下,此女的夫婿早已亡故。她原是锦衣校尉的遗孀,其夫在今年端午前后追缉金三秀余党时殉职,那抚恤银两,是臣亲手交到她手中的。后来她思夫心切,携着这笔银钱赴京,在夫君昔日居处开了间绸缎铺。机缘巧合之下,竟蒙太后娘娘青眼相待,被召入宫,与陛下相见。”
听到自己不用杀人夺妻,皇帝松了一口气,道:“原来你和她竟然认识。罢了,刚才的计划作废。你只需想办法不动声色地堕了她腹中的孩子,等她身子恢复以后,朕再将她召入宫中,赐封她名号。”
“此事容易,请陛下静候佳音。”苏砚白说完,面露犹豫。
皇帝看他有话要说却不敢讲,心情大好之下,给了他一个恩典:“你想说什么,便说罢。”
“此事陛下是交给了微臣去做,张公公知道后,只怕会不高兴。”
皇帝明白了苏砚白的顾虑,他是怕张鸿庆知道此事后,抢他的功劳。
身为皇帝,他最爱看底下的人为一些小事争斗得头破血流。
但也要分是什么事,譬如这位花掌柜的事,皇帝觉得交给苏砚白去办更加稳妥!
于是,皇帝对苏砚白道:“你放心,朕不会让他知晓此事。”
苏砚白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英明神武,微臣铭感五内,谨祝圣躬长乐,早得良缘。”
说完这句,苏砚白跪在地上,带着一股子决绝的意味,砰砰砰地给皇帝磕了三个响头。
皇帝并未看到他眼底的决绝,反而因为苏砚白这些感恩的话而高兴,决定以后要在苏砚白和张鸿庆之间产生分歧时,多偏向苏砚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