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小区廊道上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晚归的行人。
代驾把车开到了目的地,骑着单车走了。
霍渠坐在副驾上,回想着酒桌上发生的一切,他拨了下中控台上的不倒翁,巴掌大的假面骑士挺着倔强的大肚子,得意地摇头晃脑。
他问:“你觉得今晚这场饭局有几分是巧合?”
片刻后,后座上响起了一个悠扬低沉的声音:“半是巧合,半是人为吧。”
商怀宇温柔抚摸着窝在他腿上的小猫,“这次回国,本来就准备去会一会这个靳行深。能早一点见到,倒也不错。”
“你的右手只有在特别激动的时候才会发生轻颤。”假面骑士停止了摇晃,霍渠乐此不疲地又拨了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一次还是在得知启荣坠机的时候。”
抚摸小猫的手倏地一顿,商怀宇抬起好看的右手翻来覆去瞧了瞧,唇角的笑意渐渐漾开,“对于我的反应,你好像很意外。”
霍渠弯起眼睛笑了笑:“说实话,我确实挺意外。今晚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在霍渠的认知里,商怀宇就像汪洋深海里的一座庞然冰山,很少会有什么事物能够让这座冰山荡起涟漪,更别说让他激动到右手颤抖。
“只是很好吗?”商怀宇的身影隐藏在夜色里,贴着防窥膜的车窗连路灯的暖黄也透不进来。
他说,“今晚,我怕是要兴奋到失眠了。”
-
顾乔头昏脑涨,感觉整个身体都浸泡在了酒精里,脚下都是软绵绵的。
其实她酒量倒也还算凑合,但架不住被邱元宝以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一连敬了六七杯,纯的。
不必说顾乔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热情的劝酒,就算有,她也只会干脆利落地拒绝。
但这一次,也许是靳行深和她的师兄都在,也许是劝酒的人是靳行深非常好的朋友,顾乔始终绷着的那根神经莫名就松了下来。
面对邱元宝的热情洋溢,她竟然没感到那么排斥。而如此的结果,就是在饭局结束的时候,她已经晕乎地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本来商怀宇是想亲自送顾乔回来,但邱元宝哪能愿意。他好不容易拉着顾乔做了这个局,既是想借机推他的好兄弟一把,也是想借此让他的好兄弟饱受一次醉鬼的折磨。
当时为了彻底打消那两个绊脚石的顾虑,他当着几个人的面问顾乔:“顾老师,你和靳行深是不是早就住在一起了?”
已经被酒精夺舍了的顾乔模模糊糊记得,她确实和一个又拽又酷又坏又漂亮的男人住在一起,于是她老实回答:“是啊。”
邱元宝又问:“那你和靳行深一起回家好不好?”
醉鬼毫不犹豫:“好啊。”
而靳行深原本也没打算把这样的顾乔,交给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于是,他就顺水推舟亲自把人带回来了。
见她摇摇欲坠的模样,靳行深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进客厅沙发里。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靳行深问他。
顾乔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肚子,隔了一会儿,才声音绵柔地说:“没有。”
“那你乖乖坐在这里,我去厨房给你冲蜂蜜水,等喝完了我们就去休息,好不好?”靳行深半蹲在她面前,声音温和,像是在哄孩子。
顾乔乖巧点头:“好。”
靳行深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任何异常,这才重新站起身,拿起路上刚买的蜂蜜,转身去了厨房。
顾乔呆萌的目光黏着靳行深的后背,直到把人目送进了厨房,才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朝反方向的阳台走去。
厨房里,靳行深正用勺子往杯子里放蜂蜜,冷不防客厅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他连忙放下杯子,疾步走了出去。
此刻的顾乔已经站在了阳台上,手里还握着一把扫帚。
“你在做什么?”靳行深走过去,并不想吓到她,声音放得很轻。
“嘘——”顾乔头也没回地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声音也故意放得很轻,“演唱会快要开始了,不要说话。”
演唱会?
靳行深觉得有趣,他干脆双手插兜站到一旁,想看看这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等了一会儿,顾乔终于有了动作,只见她抬起扫帚杵到嘴边,轻咳两声,下一秒——
“大风刮呀大雨下,我在雨里飘荡荡,我就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同志们向前冲,革命就要胜利撩,冲冲冲,向着炮火冲……”
忽略掉那一瞬间的怔愣,靳行深几乎是立刻笑出了声。
她所谓的演唱会竟然就是拿着扫把当话筒,直把阳台当舞台,情真意切又不失豪放地自唱自嗨。
只是那歌词和音调……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莫有那好衣裳也莫有好烟……我是大姐大,我想——”
“别想了姐姐。”靳行深哭笑不得,在事态还没有完全失控之前,他慢悠悠上前两步,一把捂住顾乔的嘴,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你再这样唱下去,大爷大妈就要来踹门了。”
“妈?”顾乔闪动着一双迷离的大眼睛,灵活地在靳行深的怀里转了个身,一把抱住他的窄腰,“妈!你终于回来看我了。妈,我好想你啊……”
她喝醉时声音带着点鼻音,还有几分软绵委屈的味道。
靳行深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搞得啼笑皆非的同时,竟然还能八风不动地站在那里。
没错,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他就坦然接受了这个让人始料不及的伟大角色。
“呜呜呜……妈,我好想你啊。你别走了好不好……”
搞笑又心酸。
靳行深甚至还想摸摸便宜女儿的脑袋,给她一点点安慰。
然而,这看似温馨又感人的场景并没能持续多久。
正哭得梨花带雨的顾乔也不知道突然察觉出了什么,只见她猛地抽出手用力一推,想要把人推出去。
奈何对方底盘太稳,不仅纹丝未动,施暴的人反倒因为反作用力向后趔趄了两步。
顾乔脚底虚浮,神色愤愤:“你不是我妈,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靳行深气笑了,亏他刚才还借自己的肩膀给她靠。他双手重新插回裤兜,懒洋洋地挑了挑眉:“你说呢?”
顾乔想了想,脸色骤变:“你是小偷!”
“猜错了。”靳行深淡定摇头。
顾乔皱起好看的眉,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突然恍然大悟:“你是做那种服务的?”声音还刻意压低了几分。
靳行深一哂,这女人懂得还挺多。
他佯装不悦:“不对,继续猜。”
又猜错了?
顾乔水玻璃一样的眸子转了又转,片刻后,她狐疑道:“你不会……是我男朋友吧?”
靳行深勾起唇角,声音里满是玩味:“终于想起来了。”
顾乔惊了:“你真是我男朋友!”
“不然呢?”靳行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顾乔鸦翅一样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本就被酒精熏得微微泛红的脸更红了。她心虚地低下头,手指绕在一起,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对不起哦,我好像喝多了,忘记我有男朋友了。”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靳行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满溢而出。
他可真是太乐了,这姓顾的女人怎么能这么好玩儿。
“你人真好。”
姓顾的女人抬起头,瞳孔里染着一层山水朦胧的醉意,好似青岱笼纱,美得惊心动魄,蠢得清澈见底。
靳行深哄她:“既然男朋友这么好,女朋友是不是应该乖乖听男朋友的话?”
顾乔蠢萌蠢萌地点了点头。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靳行深直接把人带去了厨房,当着顾乔的面冲了杯蜂蜜水,递过去:“喝了。”
顾乔摇了摇头:“不想喝。”
“不乖了?”靳行深假意愠怒。
顾乔抿着唇,似是认真想了想,她商量道:“想坐在客厅里,一边看书一边喝。”
要求还挺多。
不过,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要求?
都说酒品见人品,这女学霸的气质竟然连醉酒都掩盖不住。
靳行深懒得跟一个醉鬼计较,好脾气地答应了。
客厅里,顾乔坐在沙发上,神色认真地盯着书本,时不时地喝一口蜂蜜水。
看上去有模有样。
饶是靳行深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禁啧啧称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人会把这幅画面跟一个醉鬼联系起来,包括他。
刚才还说不想喝的人,很快就把一杯蜂蜜水喝光了。但醉鬼没有半点想要站起来的意思,依然坐在那里,岁月静好地一页页翻看着内容深奥的科学杂志。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酒醒了。
但靳行深可不会被她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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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模样迷惑。他觉得有趣,所幸也拿了一本,他倒是要瞧瞧这个醉鬼学霸能撑到什么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悄然指向了凌晨十二点零九分。
两个人已经一言不发地看了一个半小时的书。
就在这时,靳行深突然头也不抬地说了声:“好看吗?”
顾乔又在偷偷看他,这是被他捕捉到的第……八次?
“好看。”醉鬼慢半拍点头,半点没有被抓到的心虚。
靳行深将书本翻过一页,仍然没有抬头:“坐近点,好好看。”
听到这话,顾乔果真放下手里的书挪了过来,靠近,再靠近……直到靳行深腿上一沉。
他让她靠近了看,她就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他腿上。
靳行深瞧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表情有点复杂。如果不是确信这女人早就醉得神志不清,他简直要怀疑她是故意的,故意要占他便宜。
他又问她:“好看吗?”
“好看。”一如既往的回答。
靳行深拿手指挑她下巴,微微斜着脑袋看她:“看到了什么?”
顾乔眼睛不眨:“看到了一幅画,好美。”
她在夸他美得像画一样。
虽然听起来有点别扭,但靳行深还是被取悦到了。他松开挑着她下巴的手指,随意搭在沙发上,疏懒地任由面前的人在自己的脸上细细打量。
靳行深也在看她。
他也觉得她很美,从皮囊到灵魂,只可惜运气太差了点。明明是只温顺的小兔,却被命运的荆棘扎得千疮百孔。
于是,兔子把扎进身体里的刺做成了铠甲,把自己伪装成了刺猬,希冀能从这身拼拼凑凑的盔甲中寻求一点儿可怜的庇护。
真是个漂亮的小可怜儿。
小可怜还在看他,看他浓密的眉毛,看他深邃的眼睛,看他高挺的鼻梁,然后又回到他的眼睛……犹如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欣赏一件让人目眩神迷的神迹。
她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像大海,像星空,神秘又幽邃,藏着惊心动魄的芒。
所以,一不小心就看入了迷。
时间静静流淌,浸着醉意的眸光里渐渐多了几分其他的味道。纤细的脖颈轻滑了一下,她在吞口水。
靳行深笑了,性感的喉结也跟着上下翻滚了一圈。
他笑时比不笑更诱人,礼貌而绅士地询问:“想接吻吗?”
他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女人此刻最想要什么,也知道此刻的自己最想要什么,这是男女之间最原始的欲望。
而这份欲望本身,没有对错。
两人贴的很近。
她刚吃过蜜,他刚喝过酒,呼吸间的滚烫是甜与辣的纠缠。
在这缠绵的醉意里,他在蛊惑她,也在蛊惑自己。
顾乔眼睛不眨地盯着他的唇瓣。
她没有说话,用行动回答了他……
夜色悄然沉寂,是包容的上帝。
在这里,所有的暗辛和隐秘似乎都被允许。
欲望浓郁的仿佛化不开的焦糖……
谁也不知道这个旖旎又生疏的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在什么时候结束。
顾乔趴在靳行深的颈窝里,呼吸轻而酣甜,她睡着了。
空气依然停留在炙热的顶峰。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静谧的客厅里,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舒缓流淌……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那声音穿过满船清梦,穿过浩渺时空,穿过万千轮回,在星河的尽头又归于静谧。
这是靳行深在书上学到的东西,也在无数实践中领略了它的金刚真谛。
爱也是欲望,但爱更容易变成枷锁。
枷锁应该被斩断。
许久,靳行深终于起身,将怀里的人抱去了主卧,掖好了被褥。
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清浅的梦呓。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声:“顾老师,晚安。”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确认所有的窗户都已关上,靳行深这才摸了把伞离开公寓。
公寓楼左边的乔木林旁,一辆几乎融入夜色的SUV依然停放在那里。
雨势渐大,砸在车顶上发出噼啪的嘈杂,却似乎并不妨碍里面的人渐渐潜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