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V在通往富林山风景区的大道上飞速奔驰。
“如果倪小云和丽姐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么倪小云就是百眼怪案的主谋之一。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之前对倪欣雪体内具有变异细胞tsn的猜测,很可能是不成立的?”
顾乔坐在副驾驶上,突然想起了他们昨晚讨论的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手里拿着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是正看到一半的学术期刊。
昨天晚上,不对,准群的说,应该是今天凌晨,他们从刀疤脸口中得知了一个负责百眼怪产业链上下游连接的重要人物——丽姐。
根据监控调查,靳行深将犯罪分子的实验室暂定在了富林山区,随即几个人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住在富林山风景区脚下的倪小云母女。
倪和丽发音相似,虽然并不能成为证明倪小云和丽姐是同一个人的证据,但基于种种线索的穿插,再加上倪小云在靳行深和顾乔这里留下的极坏的刻板印象,难免会让人对这两个人物产生微妙的联想。
有了这样的猜想后,靳行深很快就派出了几个警员连夜赶往富林山区,秘密监视倪园民宿店和倪小云夫妇。
而警方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对富林山区展开搜寻,一方面,是这片山区占地极广,搜寻起来困难重重;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在没有明确搜索范围的情况下,不可避免的过长的搜捕时间线不仅会打草惊蛇,也会给犯罪分子的逃脱带来可乘之机。
“倪小云是倪欣雪的母亲,在你看来,一个母亲是不可能将自己的孩子拿去做实验品的。”靳行深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对吗?”
顾乔突然意识到,她又把自己的价值观代入到了别人身上,自嘲地笑了笑:“是我把人性的复杂简单化了。千人有千面,人类的价值观本来就千差万别。”
她认为不应该做的事,不代表别人不会去做。
根据他们调查的资料显示,倪欣雪的躁郁症是在医院里存过档的,所以确实是真的。
因此,无论倪小云只是单纯的把自己的女儿交出去做实验品,还是想通过【tsn】这一尚不成熟的精神分割法治疗倪欣雪的躁郁症,都有其存在的可能。
“嗯。”靳行深笑着看了顾乔一眼,“每个人的价值观都是不同的。所以我们在去判断一个人的行为倾向的时候,就不能以自己的价值观去做出推测。而是要共情对方的生存环境和价值理念,从而做出相应的判断。”
他轻叹一声,“顾老师一片冰心在玉壶,还是太善良了。”
顾乔抿唇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她以前确实善良到愚蠢,却又不知道怎么保护好自己,所以本该一片大好的人生被彻底颠覆,活成了现在这个见不得光的“假人”。
哪怕在经历了人生的彻底破碎后,她终于学会了把自己保护在玻璃罩子里,时刻保持对外界的警惕,乃至不再轻信任何一个人。但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本性弱点,依然让人防不胜防。
靳行深见顾乔笑而不语,知道这个话题触动了她内心,他忍不住追补了一句:“但也正是因为有顾老师这样的人存在,这个世界才值得我们这样的人喜欢。不是吗?”
说完,他笑着朝顾乔眨了眨眼。
顾乔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因为刚才的话题变得清冷阴郁的车厢,又渐渐回暖。
“对了。”靳行深突然想到,“上次我建议顾老师去庙里求个平安福,顾老师去了吗?”
“啊?”顾乔有点懵。
她倒是没有忘记上次他们从倪园民宿店出来的时候,靳行深建议她去庙里求个平安福。不过当时她还以为靳行深是在开玩笑,回去后就把这事给丢了。想不到这人竟然记到了现在。
靳行深轻“啧”了声:“我就知道顾老师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从杂物匣里翻出来一个四方小锦盒,头也没转地递了过去,“以前出外勤路过寺庙的时候,顺手买的平安绳,送你了。”
顾乔微怔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用红绳编织的手链,中间包着一颗转运珠,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看上去既简单又大方。
“靳队,你确定是无神论者?”顾乔表情复杂,深表怀疑。
前方亮起了红灯,靳行深把车缓缓停在斑马线后。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顾乔,眼睛里仿佛有星辰闪动:“如果我说,我就是自己唯一的神,顾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太狂妄?”
“……”不知道为什么,顾乔突然有点不敢直视这样的目光。
那深邃的眸光里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吸力,下一秒就能将她的整个神魂尽数吞噬。
“所谓信仰其实就是一种精神力,人生在世,就是在不断地自我救赎和相互救赎中走向成长。”
顾乔悄悄移开目光,战术性干咳了一声,“而像靳队这样能力出众的人,不仅可以实现自我救赎,也能成为很多人的救赎。我相信靳队的能力,所以不觉得这是一种狂妄。”
“顾老师这是在夸我。”靳行深扬起唇角,心情看起来很好。
他拈起盒子里的平安绳,亲自帮顾乔戴在手上。
因为这猝不及防的举动,顾乔吃了一惊,总觉得这种行为太过亲密,尤其是两人偶然间的肌肤相触,那种滚烫的热度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而且……她的手腕。
顾乔的左手腕处有一道陈年旧疤,看样子像是被尖锐物割出来的。但靳行深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样,眉目间看不出半点异样。
面对靳行深那坦坦荡荡的模样,顾乔也不想让自己表现的太过敏感。
无奈,她只能顶着那种灼烧的热度和骤然加速的心跳,任由靳行深慢条斯理地把平安绳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还挺好看。”靳行深笑着称赞了句。
红灯转绿,他的目光这才重新移向了窗外。
顾乔如释重负,忍不住摸了摸发烫的耳尖,总觉得那里也跟着烧了起来。
靳行深眼角余光瞥见了顾乔的小动作,眼底的笑意加深:“虽然我希望顾老师往后余生能够一直平平安安,但奈何人生的险境总是来的出其不意。”
“所以希望顾老师在下一次遇到人生难题的时候,看在这条平安绳的面子上,偶尔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靳行深的人存在。”
“这个人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拿来挡挡灾、解解难……”靳行深低笑了声,“还是可以发挥点作用的。”
顾乔的心情很复杂,她说不上来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靳行深对她的好,她并不是感觉不到。
但是……启荣始终是横亘在她和靳行深之间的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虽然她并不想以恶意去揣度靳行深。但无数过往的人生经历告诉她,一个人的善与恶都是可以伪装出来的。
至于靳行深,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哪一面又是假的?
顾乔不否认自己对靳行深的好感,但这并不妨碍她也排斥靳行深。
喜欢和排斥,依赖和抗拒,从来就是孪生兄弟。
她越来越依赖靳行深,但同时,也越来越抗拒靳行深。
顾乔忍着喉头的酸涩,故作玩笑道:“所以我应该把靳队当作救苦救难的神明?”
靳行深挑了挑眉,顺着她的话说:“要不顾老师试着向我许个愿,看看我能不能帮你实现?”
顾乔想了想,还真就做出一副祈愿的模样,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道:“那我就许愿,希望靳大神明保佑,这次出行能够发现关键性线索,为案情的侦破带来破晓的曙光。”
旁边传来几声低沉磁性的笑声,紧接着她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说:“嗯。靳大神明听到了。”
……
倪园民宿店的生意还是冷清的很。
靳行深带着顾乔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倪小云正坐在收银台后,一手托着下巴,正在打瞌睡。
根据在附近监视的警员汇报,倪小云的丈夫一大早就开车去市场接送货了,暂时没有发现异常,而倪小云和倪欣雪母女俩则一直没有出门。
不过他们也没指望见到倪欣雪,毕竟这个小姑娘的躁郁症是真的,自闭也是真的,见到了陌生人难免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哭闹。
靳行深走到柜台前,手指在柜面上敲了敲。
倪小云猛地睁开眼,眼睛里是一闪而过的惊愕。
“你,你们……”她有点结巴地说,“你们怎么又来了。”
她之前已经领教过了靳行深的手段,知道这个刑侦支队长很不好对付,难免有些气怯。
“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靳行深浅浅一笑,“不过我们这次不是来查案,而是带来了好消息。”
倪小云斜着眼睛打量两人,将信将疑:“好消息?”
靳行深指了指洞然敞开的大门:“这里是不是有点不方便。”他又指了指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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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要不进去说?”
倪小云自然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可是之前从靳行深那里吃过的亏还历历在目,下意识就要把他们带去隔壁的接待室,手都扶上门把了,突然又收了回来:
“那个,接待室已经好久没有收拾了,你们就坐在这里说吧。”
她指着大堂里的一排沙发。
顾乔明显不信,觉得倪小云又是在敷衍他们,正等着靳行深拿出支队长的权威,却听到他说:“行吧。”
靳行深丢出两个字,率先坐到了沙发上,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顾乔坐过来。
顾乔挪着步子坐过去,暗道这人还真是说一套做一套,套套不一样。
没等顾乔坐稳,倪小云就有点迫不及待地问:“你们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是这样的。”靳行深不紧不慢地说,“关于你的前夫赵保明一案,目前我们已经找到了幕后真凶。凶手希望可以通过缴纳补偿金来获得刑罚上的一些宽释,不过这需要征得受害者家属的同意。”
“另外,你的女儿倪欣雪是赵保明唯一在世的直系亲属,我们会将这笔补偿金移交到倪欣雪的监护人,也就是倪女士你的账户里。我们这次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倪女士的想法。
倪小云转了转眼珠子:“补偿金能有多少?”
靳行深说:“目前还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金额不会低于这个数。”靳行深比了个二,又比了个十,锋利的目光在倪小云的脸上细细打量。
只见倪小云在听到补偿金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惊喜,反倒是有些惊疑不定。可如果倪小云真的如她之前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是一个市侩泼妇,现在这种反应,显然不合情理。
靳行深微眯起眼睛,觉得有趣极了。
“人死了又不能活过来,但养孩子可是需要很多钱的。”倪小云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我同意了。”
这个答案完全在两人的意料之中。无论倪小云有没有相信靳行深带来的的消息,这个都是最符合她立场的回答。
“既然这样,我们需要倪女士提供一下银行账户,并在相关文件上签字确认。”靳行深看向顾乔,“顾专员。”
过来跑龙套的顾乔,终于发挥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她连忙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了又站回收银台后的倪小云:“你先看一遍,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们。”
事实上,自然没有什么所谓的补偿金。这些文件也只是今天凌晨的时候,陶恒按照靳行深的吩咐,东拼西凑赶出来的。
而无论倪小云能不能洗清嫌疑,靳行深都不介意让他那位还远在M国的好兄弟邱元宝做一回慈善,算是资助倪欣雪小姑娘的治病钱。
倪小云接过文件,却不急着去看,而是问:“是谁杀了赵保明?”
靳行深不紧不慢地说:“目前案情仍处于审查阶段,暂时不方便透露。”
“总能透露一点吧。”倪小云不满意地撇了撇嘴,“所有人都抓起来了吗?万一漏掉了几个可不是闹着玩的。”
“倪女士。”靳行深缓缓勾起唇角,“你怎么知道我们抓到的是一群人,而不是一个人?”
“……”倪小云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道,“电视上的坏人不都是成群结对的?”
靳行深笑了笑:“你猜的很对,我们确实抓到了很多人。”
“我就说嘛,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倪小云干咳了声,似是想转移话题,“那个,两位警官要喝水吗?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她也不等靳行深他们回答,径直从收银台里绕了出来,走进了接待室。
从顾乔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接待室的里面。她随着倪小云的身影往里面瞟了一眼,然而就是这么一眼,却让顾乔皱起了眉。
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
倪小云很快就端着一盘茶具出来了,随手又关上了门。
倪小云从饮水机里接了两杯水,递给了两人。
从表面上看,倪小云似乎是看在补偿金的面子上,突然殷勤地请他们喝水。可在两人看来,这个女人只是想借着倒茶的空隙,缓解刚才那种诡异的气氛。
她知道警方抓捕了一群人,但绝对不是因为受了电视剧的影响。靳行深和顾乔对视了一眼,又心照不宣地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正在看文件的倪小云。
这个女人的身上果然处处都透露着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