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可真够牛逼的,左右不过是一份差事,至于让你这么玩命吗?”医务车上,主任法医刘正源一边吐槽,一边往靳行深背上缝针。

    “我哪有玩命了,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靳行深终于露出了虚弱的疲态,他趴在担架床上,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和狠辣,嘴上却还不服气,“不过就是些皮肉伤,又没伤到要害。”

    说着,他朝着坐在一旁的顾乔笑了笑,眼神模糊了疲惫和慵懒:“顾老师帮我评评理呗。”

    顾乔正在往眼睛里挤眼药水。

    虽然她的眼睛没有直接接触到辣椒水,但难免受到余殃。直到现在,眼睛还有点火辣刺痛。

    她闭着眼睛,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如果不是靳队舍生忘死,以命相搏,直到最后还不忘职责,孤身犯陷,追击歹徒,现在躺在担架上的人估计就是我了。”

    当时特警赶过来的时候,小楼的两重防盗门已经被彻底锁死。

    还是几个特警好不容易钳断了一扇防盗窗的金属护栏,又用爆破器破坏了钢化玻璃,才勉强从窗户里跳了进来。

    但这一前一后的功夫,就耽搁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而在这之前,靳行深已经以一己之力处理完了所有打手。也许是肾上腺素彻底爆发,靳行深在一身衣服几乎被血水浸透的情况下,竟然还有力气去追周博超他们。而且还是孤身前往。

    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危险。

    虽然最后英勇无敌的靳大战神还是凭借一己之力,制服了刀疤脸。可当时那种情形,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靳行深眼底尽是笑意。

    他像是没听出来顾乔话中的揶揄,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顾老师深明大义,不过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倒是顾老师巾帼不让须眉,冒着生命危险及时叫来了救援,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那也是因为靳队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否则就凭我那三脚猫功夫,也只敢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

    “顾老师太谦虚了。”

    “不及靳队的万分之一。”

    “彼此彼此。”

    顾乔撇了撇嘴,继续滴眼药水,懒得再说。

    刘正源瞅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总觉得这情景特别像他和他老婆斗嘴时候的样子。

    他暗自笑了笑,这两个人之间铁定有什么猫腻。

    过了一会儿,陶恒急匆匆跑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了从靳行深身上脱下来的血衣,还有垃圾桶里一团团血红的棉签。

    “哎呦我去——”他一巴掌盖住自己的眼睛,“我怎么感觉突然有点晕血了呢。”

    “正常。”刘正源边往靳行深的背上缠纱布,边打趣道,“我刚才也差点晕血了。”

    靳行深清咳了两声:“就这么点血,至于吗?周博超那边什么情况?”

    “老大。”陶恒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吞吞吐吐地说,“您现在不宜动怒,您知道吗?”

    靳行深立刻从他的话里会意到了什么,精亮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人跑了?”

    陶恒吓得一口气噎在嗓子眼,腿都软了。要不是旁边还有顾乔,他都想给他老大跪了。

    “应该说是暂时让他跑了。”陶恒向前两步,乖巧地蹲在靳行深面前,“不过老大您尽管放心,我们已经在各个路口设置了关卡,技侦那边也加派了人手调取附近监控,保证让那个老小子插翅难飞。”

    靳行深皱了皱眉,心中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从手里溜掉的鱼,真的还能抓回来?

    他又问:“那些嫌疑人……”

    “哎哟老大!”陶恒哀嚎一声,“您不会以为市局就只有您一个人吧。放心,这不是还有我们嘛。我们一定会好好款待那些嫌疑人的。您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回去睡个好觉,然后好好养伤。”

    “顾老师。”陶恒朝着顾乔拼命眨眼,“您说对不对。”

    再次被点名的顾乔,幽幽地回了两个字:“对吧。”

    *

    两个小时后,顾乔开着靳行深的车,回到了自己家。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直到走进公寓,靳行深懒洋洋地坐进客厅沙发里。

    见顾乔还是一言不发地往主卧里走,他突然叫了声:“顾老师!”

    顾乔脚步顿住,她回过头,声音带着点莫名的沙哑:“怎么了?”

    靳行深说:“我背疼。”

    顾乔冷笑了声:“你不是不怕疼吗?”

    “人都是肉长的,怎么会不怕疼。”靳行深皱了皱眉,看上去似乎真的很痛苦,“顾老师可怜可怜我,给我煮碗面呗。”

    说完,他又立刻补充了句:“清水面就行。”

    “给你煮碗面,你就不疼了?”顾乔有点无语。

    靳行深有理有据:“吃顾老师的面可以暖心,心暖起来了,背上的伤自然就不疼了。”

    这是什么鬼道理?

    这人分明就是想让她给他煮面,又怕她会拒绝,所以使出了这么一招苦肉计。

    顾乔不想跟一个伤员计较,她叹了口气,妥协道:“可以等会儿吗?我想先去清洗一下。”

    靳行深精亮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笑着说:“当然可以。”

    卧室的门被轻轻合上,顾乔背贴着门板,缓缓蹲坐在地上。

    其实直到现在,她还没有从应激状态下反应过来,只是一路上兀自装的很淡定,以至于连她自己都欺骗了。

    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并不是一场短暂的疾风骤雨,而是要用一生去舔舐的蚀骨烂疮。

    陈年的旧伤来的猝不及防又铺天盖地,浑身是血的靳行深和车厢里了无生气的一家四口,在斑驳光影中明昧重叠。

    她以为自己早已变得冷心冷肺,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人间生死。

    可当靳行深满身是血地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即将再一次失去身边之人的森然恐怖,刹那间席卷了她的整个世界。

    那个时候,她以为那都是他的血,她以为靳行深快要死了。

    她不知道她对靳行深的感情应该归为哪一种,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她再一次因为一个人的生死,被狙击了心脏……

    眼泪就这样再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那是黑夜里无声的宣泄。

    至于为什么而哭,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无人可以窥见的角落里,独属于她的发泄,也是独属于她的疗伤。

    一门之隔的客厅,靳行深目光洞悉地盯着紧闭的房门,眸光幽深晦暗,唇角的笑意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

    静谧的公寓里,只有墙上挂钟兀自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像灵魂破碎的哀鸣。

    直到分针悄然转动了十次,卧室的门才重新打开。

    顾乔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笑着跟靳行深道歉:“不好意思,多耽搁了一会儿。”

    她的笑容生动自然,只是眼睛里尚未褪尽的红血丝,无声地出卖了她高超的演技。

    靳行深不动声色地从沙发里站起身,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嗓音慵懒:“没关系,一时半会儿还饿不死。”

    刚才还哭喊着说自己背疼的人,此刻撑起腰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顾乔看破不说破,径自走进了厨房。

    她从冰箱里拿出挂面,头也不回地问:“确定只要一碗清水面?”

    这架势,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精英煮妇。

    靳行深前后脚跟了进来,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换成澳龙金鲍蟹黄火腿面?当然,如果能再加一点松露就更完美了。”

    顾乔点了点头,往锅里加水:“建议再加一颗白雪后妈的黑苹果,味道应该会更好。”

    靳行深连“啧”几声:“顾老师果然人美心善,真让人感激又感动。”

    说着,他重新打开冰箱,自力更生地从里面拿了两个鸡蛋放到流理台上,不甚惋惜:“只可惜我不爱吃苹果,还是吃荷包蛋吧。”

    顾乔斜觑着他:“不要澳龙金鲍蟹黄火腿和松露了?”

    靳行深坦坦荡荡:“我都有顾老师家的荷包蛋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顾乔点头:“想不到靳队的觉悟还挺高。”

    靳行深甚是谦虚:“是顾老师言传身教得好。”

    顾乔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

    她能感觉到靳行深是在故意逗她开心,心底仿佛被浇灌了一泉温水,突然就暖了起来。

    靳行深眼底含笑:“顾老师不生气了?”

    顾乔转过头继续盯着锅里的水:“在靳队的眼里,我大概是属筛子的,不仅心眼多,还小。”

    靳行深眼睛不眨地看着她,突然俯下身子,歪头瞧着她:“顾老师,你在担心我?”

    顾乔面不改色:“哪怕是路上的一条流浪狗受了伤,我也会为它揪心。”

    靳行深猝不及防被戳中笑点:“你骂我是狗?”

    顾乔不慌不忙,斩钉截铁:“不要把人心想的那么阴暗,我的话就是字面意思。”

    说完,她也不给靳行深反驳的机会,径自打开锅盖:“能吃多少,自己放。”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水泡。

    靳行深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拿起了挂面。

    “我听说当时有十三个人一起围杀你。”顾乔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嗓子眼却突然泛起一股酸胀的苦涩,“你怎么这么能打?”

    她想起了之前在医护车上看到的靳行深的身体,除了新添的那道新鲜刀口,他的身上还有好几处狰狞的疤痕,每一处都在无声诉说着那些早已被掩埋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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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尘沙里的惊心动魄。

    “我从小就喜欢武术,而且我还上过真正的战场。”靳行深把剩余的挂面放回冰箱,抱胸斜倚着流理台,话语间是不加掩饰的自豪,“其实我大学读的是军校,顾老师知道瓦那格反击战吗?”

    顾乔有点意外:“你也参加了那场战役?”

    那是可以被载入史册的一场辉煌战役,也是启荣的成名之战。当时的启荣还是一名中校,因为那场战役,他成为了帝国当之无愧的英雄。这也为他后来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少将铺平了道路。

    靳行深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星光:“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和启荣的父母是在一次国外联合军事行动中遭遇敌方埋伏,一同遇难的。而后来的瓦那格行动打击的目标之一,就是当年那场埋伏的罪魁祸首——甸北的姜、沙、罗三氏割据集团军。”

    “当时的我还是军校的一名大三学生。我不顾学校的反对,执意要去参加那场战役,但这是不合规定的。”

    靳行深深邃的眸光注视着虚空中的一点,仿佛透过浮尘,回到了多年以前的那段峥嵘岁月。

    “我去求教导员,去求校长,甚至去求启荣,但是没有人同意。可是我不甘心。如果我不能手刃仇人,不能亲自为父母报仇,我还算是个人吗?我还配活在这个世上吗?”

    顾乔眼眶酸涩,只听他继续说:“后来我以绝食威胁,一连三天都没有进食。直到第四天,反对的人终于妥协了。”

    “启荣怕我真的把自己饿死,终于答应帮我疏通参军渠道,但同时也向我提出了条件。第一,我只能在战场上停留三个月。三个月后,无论战事有没有结束,我都必须返回。第二,我毕业后不准从军。”

    这是机密中的机密,如果靳行深不说,顾乔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打听到:“所以你跟启荣一起上了战场?”

    靳行深点点头:“那是真正的战场,一天之内就能让你经历无数次生死瞬间的人间炼狱。我从那里学到了很多学校里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其中之一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杀人技。”

    然而他没有说的是,在他的世界里,杀掉一个人远比活捉更容易。如果今天的情景发生在战场,没有一个人能够在他的手底下存活。包括已经逃遁的周博超。

    顾乔皱了皱眉:“可是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和启荣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联系?”

    “这也算不上说谎吧。”靳行深勾起唇角,“在那场战役之前和之后,我们确实没怎么联系过。不过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后来的事儿,我还是挺崇拜我这位表哥的。”

    靳行深眨了眨眼,“顾老师不会介意吧?”

    顾乔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如果不是“上帝之手”计划的败露,启荣一直都是帝国的荣耀,也是很多年轻人崇拜的偶像。作为启荣的表弟,靳行深会崇拜启荣自然也正常不过。

    所以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是那个帮助启荣越狱逃亡的人吗?

    他向她展示出来的关于启荣的一切,真的都只是伪装出来的虚假面具吗?

    顾乔觉得自己简直要神经错乱了。

    面很快煮好。

    靳行深仗着自己伤员的身份,只管看着顾乔帮他把面装进碗里,又端到客厅,整个一“站着说话不背疼”的监工似的。

    顾乔好脾气地帮他拉开椅子,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靳行深吃面。

    从他们踏入基因诊疗所到现在,她的心情堪称跌宕起伏,一波三折。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感于靳行深同样悲惨的命运,心潮突然翻起一股冲动,她想对面前这个人好一点。

    她撇开目光,掩饰住心中的异样,佯装淡定地拿出手机:“还是再给你点个外卖吧。想吃什么,我请客。”

    靳行深挑面的动作一顿,颇为意外地挑眉:“顾老师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真叫人受宠若惊。

    “我什么时候吝啬过。”顾乔立马不愿意了,“我只是没钱而已。我要是有钱,比谁都大方。”

    靳行深立刻认怂:“对对对,是我以龌龊小人之心,度顾老师坦荡君子之腹。”

    说完,他竟然还明目张胆地笑了起来。

    顾乔使劲在手机上划动屏幕,仿佛手机跟她有仇似的,心里一遍遍默念“大人不记小人过”。

    她斜睨着对面那张笑时比不笑还要好看的脸,语带威胁:“你到底要不要?”

    “要要要。”靳行深憋着笑,“我要吃辣……”

    “你这段时间要忌辛辣。”顾乔板着脸提醒他。

    靳行深“啧”了声,看样子颇为不满。

    “黄芪当归乌鸡汤吧。”顾乔没再给他选择的机会,一锤定音,“补气又补血,非常适合现在气血两亏的靳队。”

    自以为还能徒手打死一只老虎的靳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