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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没?!”
邬维岳朝邬建军训斥的声音极大,就连外面楼道的邻居都几乎能听得清楚。
边上坐着的老妻王麦香是典型的南方女性形象,年轻时算清秀,现在年纪大了,蜡黄的脸颊上刻着一道道皱纹。
她留着一头齐耳短发,发间露出丝丝雪白,身上穿着一件被洗得发软的蓝灰色褂子,领口已经被磨得泛白。
常年的弯腰洗衣做饭导致老妇人的背有些驼,此刻她坐在椅子上时,并拢着双膝。
从开饭前到现在,沉默得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双爬满老茧的手慢吞吞放下木筷,浑浊的眼在看向邬建军时带着无尽复杂和担心。
邬建军半垂着脑袋,如芒在背。
只觉得周围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刺。
现在的他已经到了三个孩子父亲的年纪,可面对自己父亲的辱骂,内心仍然无比的煎熬,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丝难堪。
他始终不明白,父亲为何对做生意的人如此看不起。
这么多年来,他虽然没怎么回来,可每月都有按时给父母生活费,难道这样也暖不了人心吗?
邬建军不甘,站起身试图解释道。
“爸,现在很多人都是自己做生意的,就我们住的那条街上更是一抓一大把。”
“再说不管是上班还是做生意,只要是正经赚钱不就够了吗?为什么非得要争个高低贵贱来?”
这已经并非头一次。
当初邬建军就因做生意这件事和家里闹过不少的分歧,所以一到婚后就搬走了。
如今,父子之间再次起了冲突。
邬维岳浑浊的眼眶瞪大,死死瞪着这个不听话的二儿子,胸膛剧烈起伏着。
“邬建军!那做生意就是投机倒把!你抱着稳稳当当的铁饭碗不要,非要去做那低贱的商人,你大哥马上就要升职了,连带着收入也会涨,那是正经是体面,可你瞧瞧你自己!”
说完,朝着桌面就是重重一拍,身子也跟着抖了抖。
“店里的生意一塌糊涂不说,还被人给举报停业!说出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邬维岳试着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内的怒火,但声音反而拔得更高。
“人家铁饭碗工资月月发、看病能报销、退休还有退休金,你一个做生意的有啥?!今天开明天就能关!”
“就因为我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儿子,你知道背地有多少人戳我的脊梁骨么?!”
“那些人背地一个个的都在笑话咱们邬家,说咱们邬家出了个‘二道贩子’!”
最后的四个字,邬维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仿佛做生意这种就像是见不得人的肮脏东西一般。
随着两人冲突加剧,空气似乎变得胶着起来。
每个人都紧闭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就连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也被关掉了。
孩子们还是头回见爷爷发了这么大的火,个个都不敢动弹,就连邬林和邬兰也是,全都窝在自己的位置上。
圆桌前。
马淑华被公公这怒火吓得噤若寒蝉。
邬建国倒没多害怕,毕竟在工作上大小也算是个领导,何况邬维岳的这顿火气又不是冲着他。
邬红梅却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她靠着椅背还敲着二郎腿,视线来回扫向邬建军一家人。
让二哥一家的敢对她嚣张,这不...
立马就被教训了。
活该!
身为女婿的周学农更是选择做个透明人。
因父亲的当众训斥,邬建军感到分外无地自容,手心攥着拳头捶着桌面,喉结上下滚动着,张张嘴想要说话却又强忍着。
边上的陈爱华看不下去,她实在无法忍受公公朝丈夫恶语相向。
就在起身之际,邬乔再次将她拦下。
她投去疑惑的目光,贴近对方小声问:“乔乔,你这什么意思?”
只见邬乔眼神一片清明。
“妈,咱们谁都帮不了爸,这种事只能靠他自己。”
陈爱华垂下眼。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么多年来,丈夫和他家人的关系并不算好,更因为做生意这件事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陈爱华再次看向丈夫,对方的声音分明跟平时没有区别,可身为妻子的她却听出来了暗藏的沙哑难受。
“爸,原来从始至终在你的心里,我做生意就这么让邬家不堪吗?”
一旁,邬建国见弟弟架势不对,他急忙阻止道:“建军,怎么跟爸说话呢?爸没那意思,说的都是气话,赶紧的你主动道个歉,爸就不生气了。”
听到大哥的发言,邬建军当即露出几分苦笑。
“大哥,我有哪句话说错了?”
“从前我确实以为你们怕我生意做不好,才故意那么说,可我们家现在拥有的一切,全都是靠爱华和我辛辛苦苦打拼来的,我们没有用爸妈的一分钱。”
“当初你考上技术工进了厂,我真心为你高兴,可是你呢?这些年来,我求你办过几件事?帮乔乔找工作,我们出钱送礼样样不缺,可结果你对外却说那些是你送的,你真当我傻吗?”
“每次你带着一大帮子朋友同事去我们店里吃饭,分文不给,我身为二弟,有计较过吗?来你们家,一到吃饭的点你和大嫂就迫不及待赶人,不就是害怕我多吃你们一口饭吗?”
邬建国霎时噎住。
他没想到邬建军会把这些话如此直白的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脸一下子变得涨红,他张张嘴想要解释,却下意识避重就轻道。
“二弟,你咋能这么想大哥呢?大哥确实帮乔乔找了工作啊!”
又怕自己在众人面前暴露真实的那面,他立刻拍拍马淑华的肩头,愤怒道。
“淑华你咋回事?!二弟来咱们家,你居然不让人留下吃饭?”
马淑华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没有...”
彼时,邬建军已经不想再过多去计较这些东西,他扭头朝坐在主位的邬维岳望去。
“从我结婚后,每个月从来没有少过你和妈的生活费,每到你们生病住院,我们也都是出钱又出力,有时候就因为我们没在跟前,怕你们过不好,爱华还提醒我,让我多给你们点儿。”
“我们该敬的孝心一分都没少,可现在在你们的眼里,我开饭馆自己当老板就这么下贱?”
“我们是没有工作,没有所谓铁饭碗,可我们干的也是正经营生!”
说到最后,邬建军的声音几乎哽咽了许多。
他吸吸鼻子,目光掠过桌边一圈,他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最终将视线锁定在邬维岳身上。
“既然爸这么怕我毁掉邬家的名声,从今以后我们这一房就不再来打搅你们了。”
“至于您和妈的养老,我们一分也不会少。”
说完。
邬建军长舒出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一直压在心底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移开了,让他很是轻松。
紧接着。
还不等其他人开口,邬建军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妻子女儿,见她们都冲自己点头后,有些发干的嘴皮微微勾勒起弧度。
邬乔跟着起身,顺带对着沙发那边的方向喊了一声。
“林子小兰,咱们回家。”
半晌。
怔神许久的邬维岳才回过神。
他从未想过,二儿子的内心对他们居然有这么多的怨愤。
他错了么?
可当商人做生意本来就是下贱的啊...
去厂里当工人多好。
多体面...
他明明也是为了他好!对方怎么就不领情呢?
一瞬间,邬维岳的眼神变得更加浑浊,脊背也变得更加弯曲。
他颤颤巍巍着起身,声音也变得更加沧桑。
“我饱了,你们继续吃吧,我回屋了。”
王麦香看见丈夫这样,颇为担心地扶着人一同进了房间。
邬红梅没想到一顿家宴居然发展成了这样,她看向邬建国小声询问。
“大哥,咱们现在咋办?”
邬建国的眼神变得深邃,让人分辨不清,他温和淡淡一笑。
“没事,咱们继续吃。”
周学农眼眸暗光一闪,同样跟着笑笑:“是是是,爸妈进屋了,估计没吃饱,等会得麻烦大嫂给爸妈煮碗面条。”
后怕的马淑华缓了缓,吐出几口气,应声道:“是是是,等会我就去煮。”
原本还争锋相对的场景,一下子就变得和和气气,宛如一家人。
只是——
暗潮之下,同桌的每个人却心思各异着。
...
离开邬家属楼后,邬乔因为要上游泳课,索性直接去了游泳馆,邬建军带着一家人回了邬家小院。
半夜。
邬建军吃完邬乔做的夜宵,等到邬林收拾着碗筷进厨房后,他看向邬乔忽然开口。
“乔乔,你之前不是说想要重新装修么?爸爸和妈妈商量了一下,我们同意这件事。”
坐在边上的陈爱华表情温和,她跟着点头。
“没错。”
“乔乔,这些天我和你爸爸一直忙着摆摊,都是你在操心家里的事情,何况我们也清楚你比起你爸爸确实有当厨师的天赋,如果家里的饭馆交给你,我跟你爸绝对是放心的。”
邬乔很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但——
当真的到来时,她不免还是有些感慨。
前世因为懦弱,她不敢告知父母离职的真正原因,导致和他们之际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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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误会更深,这次,她终于改变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
邬乔抹了一把微湿的眼尾,亮晶晶的眼神直直注视着邬建军和陈爱华。
“爸妈,你们放心!以后我一定会把邬记饭馆发扬光大的!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都好好看看!”
陈爱华噗嗤一笑。
她拍了拍邬乔的胳膊。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呢!我们只希望你们三姐弟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就行!”
沉闷了长久日子以来的邬建军也发自内心露出笑意。
“乔乔,邬记以后就交给你了。”
邬乔微笑:“好。”
...
次日。
邬乔开始了忙碌的生活。
每天除了忙着去上课,就是提前做好重装店铺的准备计划。
除了设计铺子的新风格和格局之外,还得做好预算。
因前期资金不算富裕,她几乎把压低预算这项做到了极致,能找二手的绝不买新的,能自己做的绝不买二手的。
期间还去百乐门找了余浩,让对方帮忙找了一支价格公道的装修队,顺带还让对方给寻了不少好东西。
就在有序紧张的日子里,松阳县发生了一件大事。
九月的第一天,是学生们开学的日子。
同天。
县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松阳县,政府门口贴出了一则新告示。
上面详细写明卫生部食品科副科长蒋某方因贪污受贿被处罚。
贪污金额高达五万元,不仅被开更是还要坐十年的牢。
除了他以外,还指出了身为弟弟的从犯蒋某胜,因故意将变质食物卖给群众,导致危害了数名群众的身体健康,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这件事几乎弄得人尽皆知。
群众们十分诧异。
毕竟。
如今这个年头,还是头一次听说因为卖变质食物而被判刑的。
但大家更多的则是激动。
以后如果再有人因为吃到变质食物,就可以举报投诉了。
除了这则消息之外,群众当中还有人透出了一则没什么人在意的事。
据说——
聚丰园的采购主管也被开了。
邬乔知道这件事时,还是听邬建军说的。
邬建军最近除了忙着夜市外,就是和隔壁的邻居叔叔们一起去河边钓鱼。
这件事也是别人告诉他的。
身为开了多年饭馆的小老板,虽然生意不咋地,至少还有点同行人脉,所以在邬建军知道的当晚,他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
除了邬乔以外,大家都没怎么在意。
不过还有一件好事。
因为这则告示的发出,邬记小厨的停业整顿也被取消了。
在调查贪污事件期间,上头同时还查明了邬记是被蒋同方故意找麻烦陷害的。
当然,这个事在那告示里的最后一段,也被提了一嘴。
正因这样。
松阳县有更多的人都知道了建设路有一家邬记小厨。
从这个月开始,邬兰如今已是初三学生,邬林也正式迈入高二。
因家里两个孩子上学,冰粉摊就交给了陈爱华和邬建军两人,也幸好之前有一段经验,离了邬林后,经营的也还不错。
时光飞快流逝。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邬记小厨重装已经结束。
还剩下的就是一些收尾工作以及通风处理,余浩主动请缨,安排了不少兄弟来给邬乔帮忙。
九月二十号。
邬乔为答谢余浩的帮忙,特意请客吃饭,当天余浩就带着一帮子兄弟们来到邬记。
装修的这段日子里因为有余浩等人的帮忙,陈爱华和邬建军和他们也相熟了不少,这次请吃饭,父母俩都也出了大力气。
大清早,天还蒙蒙亮,就去菜市场买了不少蔬菜和肉类。
回来后就忙着打算店里的卫生。
余浩的那帮子兄弟人多,二楼坐不下,索性直接安排在店里,既宽敞又方便,就当是给暖暖新铺子。
吃饭定在中午。
九十年代和后世不同,这个时候请在中午吃饭表示更看重客人,何况余浩他们晚上还要经营店铺。
中饭原本敲定在中午十二点。
没成想,还没到十一点余浩就带着人来了邬记。
一大伙人算来有将近十人。
余浩来的时候,邬乔正在厨房处理蔬菜。
新装修的饭馆,灶台和大堂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镂空玻璃窗,里面的厨房一览无余,能清楚地看见厨师在做什么。
身后的兄弟们自觉把礼物放下后,主动去给邬建军和陈爱华帮忙,比如扫扫地搬搬桌椅之类的,简直热闹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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