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气冲冲地走回教室,“啪”的一声把可乐砸在桌子上,现在绝对不能撬开拉环,不然可乐会像她一样整个在班里炸开。
“哟。”卢苇一边笑,支起头凝着她,“生气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眼尾上扬,像一只狐狸。
石安偏开眼,不理她。
卢苇拍过来一张纸,石安瞄过去,竟然是一张肖像画。
只用了几根简洁而有力的炭笔线条,画中女生的愤怒几乎要破纸而出。最传神的是她的眼睛——石安定定看着,然后窜到后桌女生的位置,借过小镜子照了一眼,惊讶道,“这不是我吗!”
卢苇哈哈大笑,双眼完全闭上,“你太可爱了。”
“是你画的吗?”
卢苇轻扬下巴。
石安瞠目,“我刚刚,就进教室这么短时间,你就画好了?”
卢苇睁开眼睛,“不是,这是我早上画的。我想象中你生气的样子,看来一模一样呢。”
石安耳廓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说,“这张画多少钱?我能买下来吗?”
卢苇一口定价,“五十万。”
石安把画扔过去,拿出练习册要开始写作业。
卢苇接过,在画纸右下角沙沙写了几个字,再放回石安桌上,“开玩笑,送你了。”
“谢谢。”石安微笑,手指摩挲起她签的艺术字,“你画的跟美术生一样好。”
卢苇轻嗤,”我画的比他们好多了。”
“是吗?那你怎么不去艺考?”
“艺考有什么意思?画那些瓶瓶罐罐,画得人都要傻了。对艺术有再多的热爱都会被消磨完。”
“是吗……”
她又笑起来,“再说,我成绩这么好,进了重点班不来上,岂不是可惜了。”
石安正色,“你排名是多少?”
“年级第九。”
“确实还行。”
“只是还行?”卢苇凑近。
石安莞尔,“我是第一。”
“哦。”卢苇靠上椅背,一脸轻松,“我不知道,我从来不关注别人的成绩。”
石安无话可说,拿过桌角的可乐撬开,仰头灌了起来。
想了想,还是要给张栉转三块钱的,又不是朋友,不好白拿人家的可乐。
她在qq群里找到张栉发送了好友申请。
*
“你的荔枝冰。”
“谢啦。”柳依晨接过,指指张栉身后一脸阴沉的何煦,“他咋了?”
张栉摊手,“不知道。”
文科十三班还是女生为多,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中间过道有人搬了椅子来,围坐一圈打扑克牌;后几排最热闹,少数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课本被卷成筒状敲着桌面,“咚咚咚”的节奏夹着起哄的怪叫。
“不是打过午休铃了吗,怎么这么吵?”何煦窜过人群坐回座位上。
他装模作样咳了两声,然后站起来一拍桌子,“安静!”
教室里像大气球猛地被人拿针扎破,蓦地一静,所有人都变成碎胶皮簌簌落向何煦座位,脸上都是错愕。
何煦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有点发黑……
柳依晨和张栉先是一愣,然后在底下切切地笑。
何煦恍恍惚惚地坐了下来。
班级里的吵闹声很快又续上了。
啊,真失败,何煦捂头无声尖叫——
“欸,刚才那个女生来加我qq了。”张栉突然出声。
何煦恍然清醒,“谁?”
“刚刚在奶茶店碰到的那个啊,说要还我可乐钱。”
“不准加。”何煦伸手捂住张栉手机屏幕。
“啊?哦,我不会要她钱的,我跟她说一声,三块钱而已。”张栉很大方地说。
何煦扯扯嘴角,“我来跟她说。”
说个屁,他才不要主动给她发消息。
“为啥啊?”张栉满脸疑惑。
柳依晨插嘴:“哪个女生?”
张栉:“通过生日群加我的,就是那个年级第一。”
柳依晨眯眯眼,“哦——”
然后一拍张栉的脑袋,“张栉你傻呀?让你别加就别加了。跟我说说,那女生长啥样?”
何煦懒得听,趴在桌子上假寐。
张栉捂着头,“就……长得……长得,长得比我白!”
柳依晨眼角抽搐,“在这个学校里还有比你黑的人么?”
*
午休后石安被叫去刘硕办公室。
刘老师用笔帽点了点一张表格,然后转了下笔,表格边角被他随手画了两道波浪线,“这学期的课表你去贴在教室墙壁上,作业催收名单在这,”他又翻开一个文件夹,“还有晚自习纪律,每天写两行给我就行,不用太正式。”
石安点头接过。
“其实,我挺想让你做班长的。”刘老师右腿一翘,换了个放松的坐姿。
石安张了张嘴。
“知道你不想做。”刘老师笑笑,“那你就多帮我分担点事物吧,还有,协助班长林鸿。”
“好的。”石安松一口气。
“对了,去班里帮我把李子璇叫来。”
这名字有点耳熟,石安颔首,走出办公室。
“就是她啊。”戏谑的男声在班级后门口响起。
陈峰尖着嗓子叫,“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提问者的本身目的就不是教学~”
他旁边的人顿时发出爆笑。
石安脚步一滞,定睛看去。
陈峰和一个一班的男生,旁边还站着个眼熟的女生……想起来了,她就是李子璇。
“真是有够拽的。”李子璇抱臂调侃,隔着走道注意到石安的视线后立马敛了笑,退后两步。
一天之内,竟然让石安想起了两回被她刻意遗忘掉的那天。
石安无视他们走回座位,指甲抠着掌心。
“哟。”卢苇放下笔,又撑着下巴看她,“怎么又生气了?”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拽?”陈峰他们见石安走了,放心拔高了音量,讥讽声在教室后门不绝于耳。
“说你吗?”卢苇转头一望。
石安松了拳头,“你怎么知道?”
卢苇又笑起来,“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翻了翻桌肚,然后递过来一把美工刀,“需要吗?”
石安愣住了,大睁着眼睛看她。
卢苇语气平淡,“我削笔用的,比一般的美工刀锋利得多。”
石安凝神盯着刀片尖端,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里。她仿佛看见自己皮肉被它刺穿绽开。
她太害怕了,她怕被老师看穿,怕陈峰家长找她麻烦,她拿起刀片手起刀落——
整间教室充斥着铁锈味,再醒过来,比疼痛更多的是无力。脸颊覆在冰凉的桌面上,突然懊恼,这是在学校,书桌是学习用的,她怎么可以在这做这种事?她玷污了书桌、亵渎了学习。
明明刻意把那天的记忆从脑子里抽去了,可再记起,刀片像是早被嵌进她筋骨,它一直在那儿。等着某一天,猝不及防地在骨髓里搅动起来。
“我不自残。”石安定定开口。
一时沉默。
卢苇收了笑,把美工刀转了个方向,“伤害自己做什么?把刀尖对向伤害你的人才对。”
石安皱眉,“你这人才有意思,引导我犯罪?”
她淡定起身,走向教室后门。陈峰李子璇皆是一怔,然后清了清嗓子,佯装镇静。
石安越逼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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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耸起眉毛,也向前一步,欲要开口。
石安眼风一转,看向李子璇。
“刘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然后转身徐徐回了座位。
李子璇脸刷地红了,僵在原地。
卢苇在前面笑得前俯后仰,像酵母粉一样胀到石安身上,“搞什么?这么大阵仗,怪唬人的。”
石安也不着急推开她,自言自语,“我以前也伤害过自己,实在是太傻。”
卢苇听见,睁开了笑得热辣辣的眼睛,“你现在指责过去的自己,才是傻。别人欺负以前的你,难道你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吗?”
石安笑,“道理我都懂的。”
“那就原谅自己,那样就没有人能伤害到你了。”她把小刀收起来,戴上耳麦继续画画。
陈峰从窗边走过,斜睨了石安一眼。
他当然伤害不了我,过了一年了,要动手早就动了,现在不过是嚼舌根过过嘴瘾而已。
石安视而不见,理了理桌子,拿出试卷开始做题。
她突然想起什么,偏头问,“卢苇,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怎么?”
石安摇摇头,“原来你这么晚生日,我还以为你比我大。”
卢苇摘下耳麦,“我确实比你大,我留了一级。”
石安一顿,很识趣地不再问她留级的原因,只是呆呆地眨眼睛。
卢苇笑:“想问就问吧。”
石安启唇:“那你为什么留……”
“我不会告诉你的。”卢苇转过头,专心画画。
石安闭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
下午上课前,石安贴上课表,告诉班长第一节是体育课,班长再大嗓子吼给全班同学听。
整个班稀稀拉拉走到操场上。
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戴着棒球帽,吹口哨让大家在篮球架附近排好队,这里占着树荫凉快。
上课铃打响了,又一个女体育老师过来调侃道,好地方都被一班占了,他们十三班只好站在大太阳底下。
等等,十三班?石安远眺过去,真倒霉,又和他撞上了。
拉伸、跑操、说完注意事项,老师说第一节体育课,剩下半节课就让大家自由活动,但是不能回教室。
男同学都去打蓝球,女同学们打羽毛球或聚在一起聊天。石安左右看看,没找到卢苇,这个人真的神秘兮兮的,来无影去无踪。
石安拿起自己刚嫌热脱在操场上的校服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着笔和单词本,打算找个阴凉地背单词算了。
走了几步,看到不远处太阳底下的长椅,没人愿意坐在发烫的椅子上,刚好可以放衣服。
她踮起脚,抬高了小臂,跟丢沙包似的往那一扔,转头就走。
“诶——”
背后传来一声叫嚷。
石安回头。
一个人头上被罩了件外套,摇摇晃晃踉跄了几步,赶忙扶住长椅靠背,这才没摔倒。
石安惊得跑了过去,外套还套在他头上,他也不摘下来。石安不好意思去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只好连连道歉,“抱歉,我没扔准,你还给我吧。”
那人不吭声,片刻,头低下来,伸手轻轻拽了拽石安的衣摆。
石安垂眼去看,动作熟悉、手也熟悉。她心下一沉,然后猛地扯下他头上的外套。
何煦整个头暴露在外边了,头发蓬乱,低眉顺眼的,过了几秒,悄悄抬眼,小心翼翼试探她的脸色。
石安装作没看见他,转过身把外套摊开来甩了甩,好像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使劲用手拍了几下,然后抬脚就要走。
何煦手还拽着她,恹恹地说,“你没认出我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