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早上被江灵带去了女生宿舍。
217室，简单的四人寝，只有两张书桌上摆着用品，剩下两张只有光秃秃的木板，上面浅铺着一层灰。
她走去靠窗的那张，拿出湿纸巾将桌面擦拭干净。
江灵和她一起铺床，边理边说，“这个寝室另一个女生叫卢苇，也是学理科的，不过我不知道她在哪个班。”
“她好相处吗？”石安问。
“怎么说呢……性格有点怪，不是骂人啊！是真的，话不是很多，跟嘉妮一样很爱打扮，但是脾气没她好。”
石安点点头，看向门口那张花花绿绿的书桌，默默记在心里。
一班教室还是在南教学楼，和江灵分别后，她走进教室放下书包，把桌面上乱涂乱画的笔迹都擦干净。
身旁“咚”的一声，书包砸在椅子上。
一个长相清秀的女生坐了下来，嘴里嚼着口香糖，拿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石安觉得她好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她定定回视过来，与她外表不符的是，眼神极犀利。
“有事儿？”她说话时，蓝色口香糖在齿间辗转。
“你有湿巾纸吗？这桌面有点脏。”石安发现她左边耳垂上有三个连着的耳洞，微卷的马尾辫，发尾还有一抹浅蓝色。
女生摇摇头，继续看手机。
石安抿唇，身子转了回去。
她在所有教科书上都签上了大名后，桌面都被书本蹭干净了。
一包三丽鸥图案的湿纸巾猝不及防被丢在她桌角处。
石安睁大眼望向旁边人，发现她在课本上落笔透纸背的——“卢苇”二字。像艺术签名。
卢苇挑挑眉，“找到咯，你还需要么？”
石安干笑两声，“谢谢，不需要了。”
果真是个古怪的人。
*
石安现在的座位是第二排靠走廊，她扭头在班里环视一圈，有大半个班都是以前三班的同学。就是没有特别要好的能说上话的人。
班主任竟然是刘硕，他同时带一班和竞赛班的数学，没有过多的自我介绍，直接安排好了各个班干部职位，石安是学习委员，班长是林鸿。
中午下课铃声一响，石安就起身冲出教室，看着手表计算好时间，跑到二楼平台要两分钟，再跑过平台爬一层楼到江灵的班级，只要一分钟。大约三分钟半后，她已经趴在十二班教室门口气喘吁吁了。
没料到，十二班竟然拖课了，还好是午休，休息时间长。
她无所事事地在教室门口转悠。
走廊上人流涌动，加上燥热的天气，整个走道像在爆米花机里轰炸开。石安索性贴着冰凉的墙壁站着，贴热了就往旁边挪两步。
一个篮球骨碌碌滚到脚边，朗朗笑声入耳，石安抬头，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男生跑过来捡起球，又笑着走回队伍里，三男一女的组合，十分扎眼地在走廊上走过。
扎眼是因为他们嗓门太大，何煦走在最后，倒显得有些安静了。
一如既往的懒散姿态，手插着兜慢悠悠地走，偶一抬眼，瞥见贴着墙壁的石安，眼底亮了一瞬。
石安当即转身，面朝十二班教室窗口，目光平视前方。
“你看啥呢？”周燃倒退两步，顺着何煦站定的角度望过去，“又是石安啊。”
“她来找我了，”何煦微抬下巴。
周燃嗤笑一声，“你确定她是来找你的？”
何煦睁大眼睛，“不然呢？”
“那她怎么背对着你。”
何煦切一声，心说你懂什么，她不好意思呗。
石安背影还是那样熟悉，只是剪了头发，现在束不起高高的马尾了，只扎了个低马尾在脑后，堪堪垂到后颈的中间，像一撮柔软的尾巴尖儿。
焦灼了片刻，十二班终于放了，石安松一口气，江灵也跑出教室，和石安牵着手晃了晃，然后挽着胳膊悠哉哉走了。
何煦愣在原地，周燃在一旁捧腹大笑。
何煦红着脸给了他一肘，视线紧盯着前面那个小尾巴。
……还是那么泰然自若的，到显得他自作多情了。
柔软是错觉——硬邦邦才是本性。
他跟着后面慢吞吞地走，思绪早飘到九霄云外去。
那么长的头发剪掉了一点也不心痛吗？怪不得把我丢掉了也是那么自然。
但是为什么突然剪头发呢？
等等，不会是因为失恋了吧？言情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女主失恋后痛不欲生……剪发以表决心，一解千愁。
不是吧……真的有那么伤心吗？真的有那么喜欢他吗？
他郁郁地垂下头，不想再看她了。
*
午饭石安跟江灵还是在B食堂吃。
她们面对面坐，江灵吃着饭，突然瞪大眼睛，然后莫名开始打嗝。
石安给她递一碗汤。
她又被烫得张牙舞爪。
石安忙给她递纸。
江灵收拾完，眼神示意她回头看。
石安转头，不远处只有一个女生坐着，耳朵里塞着耳机摇头晃脑，旁若无人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江灵小声，“就是她，我们隔壁床铺的卢苇。”
石安转回来，不疾不徐，“我知道。”
“你知道？”
石安确认江灵已经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开口，“我们一个班，她坐我旁边。”
江灵还是剧烈咳嗽起来。
吃完饭，她们挽着手一起去小卖部买水。
江灵迟疑地问，“你……觉得她咋样？”
石安想也没想，“怪。”
“我就说吧。”
走到小卖部门口，江灵绕了个弯，走到校门口去买奶茶了，石安笑笑，跟在她后面。
奶茶店门口立着牌，夏日特饮：西瓜冰、荔枝冰、葡萄冰。
“你好，一杯西瓜的，”江灵仰头朝店员说，然后又问石安，“你要哪个？”
她想了一会儿，“荔枝吧。”
店员不好意思道，“荔枝冰今天售空了哦。”
石安摆摆手说没事。
“哎呀同学，真抱歉，我买太多了。”奶茶店外的小桌边一个男生站起来和她们搭腔。
石安视线扫向桌子，上面竟然端端正正摆着四杯荔枝冰。
江灵闻声望去，惊喜道，“是你啊！”
男生很意外，也笑着开口，“是你欸！”
一口大白牙闪了石安的眼睛，她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
男生又对江灵说，“这是你的朋友吗？”
江灵笑着解释，“对，她就是……”
“等等！”石安打断他们，目光幽幽盯着男生，微微眯眼，沉下嗓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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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张栉。”
她想起来在何煦生日群的视频里看见过他。
张栉一愣，有被她笃定的语气震慑到，讷讷地开口，“对……我是……”
石安勾唇一笑，“买那么多你要去摆摊吗？那能先卖我一杯吗？”
好奇怪，张栉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拒绝她，他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都不是我的，是帮朋友买的……我等他来跟我一起拿。”
他把桌边那瓶格格不入的可乐递过来，“因为只剩四杯了，所以我喝可乐。你不介意的话，我的可乐送给你喝。”
石安本来也是逗他玩，并不是非荔枝冰不可，于是伸手想接过，刚触到瓶身冰凉的水珠，就被空中突然闯入的一只大手抢走。
“她不爱喝可乐。”一道懒洋洋的声线。
哦，又是他。
石安斜睨过去，一把钳住他手腕，“谁跟你说我不爱喝可乐？”
何煦惊愕，抽出手背在身后，“你就是不爱喝啊！”
石安莫名其妙，何煦熟稔的语气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她气不过，要绕到他后面去抢。
江灵见怪不怪，去取自己的西瓜冰了。张栉小心护在圆桌前，怕他们打起来弄翻荔枝冰。
石安跟何煦老鹰捉小鸡。
他灵巧地跑到桌后，提过来一杯荔枝冰，举到石安面前，“喏，我的给你喝。”
石安抢不过他，无语地一拍桌子，“不是荔枝冰的问题，到底是谁跟你说，我不爱喝可乐的？”
这回换何煦一头雾水，他歪着脑袋皱眉，抑扬顿挫地说，“高一上学期，你值日后一天，手臂受伤的那一次，我刚好在三班给全班同学发了可乐，你说你不要！”
石安定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把被她刻意遗忘的那一天记了起来。
这回换石安惊愕，她窘迫地偏过头，支支吾吾地说，“是吗……哈哈，我忘了。”
何煦深吸一口气，嘲讽地弯唇，“我可不信你记性这么差。”
石安不理会他，转身面对张栉，“那个，不好意思哦，我什么都不要了。”
张栉笑不出来，“哦、哦、好，没关系。”
石安拉起一边的江灵就往学校的方向走。
何煦见自己被冷落，大步流星地跟上去，拦在她面前，把荔枝冰和可乐都递过去，“我都给你，行了吧？”
石安淡淡道，“可乐又不是你的。”
“那荔枝冰给你。”
石安别过脸，“你的东西我不要。”
江灵嘬着自己的西瓜冰，“哈——”一声，“我先走了，我们班老师说中午要调座位来着。”
然后挥一挥手，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何煦这才软下声来，双眼汪汪的，“我错了。”
石安轻叹口气，开始阴阳怪气，“你没错啊，我没来你的生日会，可把你气死了，你委屈死了，有什么错的？大少爷发点脾气而已，是我不识好歹了，是我应该道歉才对——”
何煦下意识又想捂她的嘴，可手里拿着东西呢，只好用肩膀轻轻搡了她一下，“你又来了，我都说了是我错了。”
石安被他搡得踉跄一步。
何煦眼皮子还眨巴眨巴。
她强忍怒火，夺过他左手的可乐，朝他身后的张栉摇摇手，挤出一个笑来，“谢谢啦。”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