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号这天,石墨临坚持要给石安再做一顿晚饭。
吃过饭后,石安帮他把叠好的T恤一件件码进箱子里,石墨临还坐在床沿叠裤子。
“这件不要了。”石墨临指了指箱子里一件旧卫衣,袖口都磨白了。
石安点头,抽了出来。
房间只剩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石安顺手塞了些饼干零食、创可贴、她觉得好用的水笔……石墨临看见了,把自己那件厚外套挪到箱子最底层,给她腾位置。
拉链一拉,全世界都安静。
石安装模作样绕着房间检查了一圈,说,“准备出发吧!”
他们和石嫣道过别,再打车到机场时,天已全暗了。石安跟在石墨临后面,看他把托运的箱子推上去。
然后就是沉默。
旁边有人打电话,有人抱着哭,有人举着手机拍vlog。就他们两个站在队伍里,什么也没说。石安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石墨临看着前面安检口慢慢移动的人。
安检闸门响了一声。石墨临把护照递过去,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隔断那边,石安还站在原地。
她注意到视线,笑着把手掌拍在玻璃上,掌心都是汗,玻璃上立刻印出湿漉漉的一个手印。石墨临跑过去,也把手贴上来,掌心对掌心,她被嵌在他里面。
空调开得很足,玻璃冰凉,手心滚烫。
“再见。”石安用口型说。
“照顾好自己。”石墨临也默念道。
*
六点半,何煦喜滋滋地守在大门口。
“欸,你咋站在这呢?”张栉和柳依晨是一起来的。
何煦推开铁艺大门,让他们进去,“你们先进,林以轩他们在里面了。”
快七点,陈嘉妮和江灵也一起到了。
江灵看见蹲在地上的何煦,诧异地叫起来,“咋让何少在这里看门啊!”
何煦猛地抬头,看了看她们身后,“石安没跟你们一起?”
江灵疑惑,“她没给你发消息吗,她今天来不了了。”
何煦稍怔,摸了摸口袋,想起自己的手机放在楼上了。
“我没拿手机,她为什么不来啊?”
江灵边说边走,“她和他哥吃饭,然后送他去机场了。”
“就因为这个?”他语气难掩失望。
江灵摆摆手,“对啊,人家兄妹情深嘛,石安是真的喜欢她哥哥,我记得上学期她还老是跟我提他的……”
何煦蓦地停住脚步。
江灵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兄妹情深……不是亲兄妹……
石安说她喜欢成绩好的、文科好的……
你知道石安的哥哥是高三年级第一、中考文科状元吗?
石安是真的喜欢她哥哥……
你怕他看到我?
动不动就喜不喜欢的,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何煦,你别喜欢我了……
……
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如断掉的珍珠手链噼里啪啦散落在地。他抬头仰望昏浊的落日,那团粘稠的光晕像一只失了焦的眼睛。
六点整。
ana:我要送我哥去机场,今天没办法参加你的生日会了,抱歉,礼物我找时间再送给你,你暑假有空出来吗?
何煦扔了手机,跌坐在床上,胡乱地挠了挠头发。
原来是这样。
*
石安坐地铁转了好几站,到家已经九点多。
再拿出手机看,qq群十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何煦生日群里发的,蛋糕照片、吹蜡烛的视频、所有人围在一起比耶的合影。
何煦坐在中间,许愿的时候手指交叉握在胸前,很认真。
照片是连拍的。下一张里他转过身来,被谁抹了一脸奶油,正龇牙咧嘴地抓起纸巾反击。
石安再点开一个视频,台球桌边上围了四五个人,他正弯着腰架杆,嘴角勾着松弛的笑。旁边有人往他头上扣了顶寿星帽,他也没躲。手里的球杆一送,彩球应声落袋,周围立刻爆出一阵哄闹。
……
看完所有视频,石安突然想起,他本就是这样张扬的一个人,是跟她待在一起时变安静了许多。
她滑出群聊,看到何煦还没回复,她刚想点进他头像,一个电话就弹了出来。
他竟然直接打过来了。
“喂?”石安马上接起。
电话那头没出声。
“喂?你怎么了?玩得开心吗?”石安小心翼翼地问。
“不开心。”他瓮声瓮气地说。
石安疑惑,“我看你笑得很开心啊。”
“那我难道还能哭吗!?”
“……有什么不好哭的,你不是最爱哭了吗?”
“……我什么时候哭过了!?”
石安忍俊不禁,“哦,那你到底怎么了?”
何煦嗫嚅了半天,说,“你为什么不来。”
“不是跟你说明原因了吗?”
“我问你,你送完他之后,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你。”
“太晚了,这时候我都才刚到家。”
何煦嘴快:“我可以帮你打车。”
“何煦……你生我气了是不是?”
他轻哼一声,转移话题,“你哥为什么这么早走了?”
石安避而不答,“这是他的私事。”
何煦拖着长音,“你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他这么急着走,可见有多不重视你。”
石安皱眉,“你说什么呢,又不是不回来的。”
何煦音量拔高,“他还要回来?”
“过年过节,总会回来的吧。”
那边安静了两秒后,带着戏谑的语气出声,“他才刚走,你就在想着要他回来了?”
石安顿了顿,“你怎么夹枪带棒的?”
“礼物我不要了,”何煦冷静下来,“挂了,你早点休息。”
何煦秒挂电话,石安一头雾水,反应过后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的恼火,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
暑假生活依然和往常一样,十分规律。早起背书,中午吃饭,偶尔和江灵出去玩,晚上和石嫣学做饭,石墨临走了,她得学会照顾自己。
石嫣非常爱看书,会拉着石安一起去淘旧书店,石安看到不错的书就拍照分享给谢婷。
她喜欢上一本书,就会把这个作者的所有书籍都找来看。一个暑假,她看了史铁生、王小波、波伏瓦、伍尔夫、司汤达。三天时间消化一本,那一个暑假就可以看完十几本。
张爱玲和阿加莎的书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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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翻过无数遍的,她一并推荐给了谢婷。书中未必有答案,但一定有同类。
何煦再没找过她,石安也赌气把给他准备的礼物和他送她的千纸鹤一起藏进箱子里。
只是他天天在空间发出去旅游时拍的照片,这个人向来是喜怒无常的,一点也没被影响。石安索性屏蔽了他空间,眼不见心不烦。
何煦这边一直在等石安给他打电话约他出去。可自从生日之后她竟然连一个消息都没再发来。于是他狠心把石安取消了置顶。
表姐何允看他萎靡不振,以为是学习学傻了。硬拉着他出去玩,浑浑噩噩玩过一整个暑假,再清醒过来已是高二。
何煦看着学校走廊上的分班表,石安的大名高调地自成一行,挂在理科重点班的第一位。
他在这里站了半个多小时,学生们人来人往。上课铃打响了也没见到她,走回班级的路上一拍脑袋,还真的是学傻了。她是第一名怎么可能需要特意来看自己的分班呢。
“这儿呢!”张栉在十三班最后一排朝他招了招手。
张栉长得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极明显,他是在打篮球时跟何煦混熟的。何煦和徐子奇闹掰后,他也偶尔去找张栉。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吃饭搭子、篮球搭子、学习搭子……
张栉这人性格好,老好人,常常被柳依晨欺负,两个人欢喜冤家,一直在何煦身边打打闹闹,他突然就很想石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变得很沉静。是被石安影响了,还是他的性格底色本就如此呢。
他走去张栉身边坐下,“柳依晨呢?”
他奇怪这对连体人怎么分开了。
柳依晨在前排耳朵竖得很高,猛地转过头来朝他们龇牙。何煦觉得她和张栉连牙齿都很配,都白得发光。
头发挽成丸子头的年轻女教师在黑板上写字,字迹和本人一样一丝不苟,“所有人都找到自己位置了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高,高礼知。”
“荔枝?”张栉头转向何煦。
“李治?”何煦小声嘀咕。
柳依晨偷偷拿手机在底下给他们发:【中午去喝荔枝冰吗?】
高老师是文科十三班的班主任,“我同时教十三班和一班的语文,办公室就在这栋楼,三楼那间进去第一个座位就是我的。”
她翻了翻名单表,“何煦。”
“到!”何煦下意识起立。
“这么紧张干什么?”高老师示意他坐下,“你来当班长。”
“为什么?”何煦受宠若惊。
“你是我们班第一名啊。”高老师笑笑,“就你了。”
后来高老师一直在安排其他岗位和值日名单,何煦一句也没听进去,身体无比轻盈,整个人飘飘然起来。
情不自禁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石安,又想起他们还在冷战,只好拿出一本本子记了下来。
2017.8.20天气晴
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班主任同时教我们班和一班,我又当了班长,说不定以后能在办公室碰到她了。
……
笔尖一顿,又想到如果真的碰到她该怎么办?他绝对不要主动说话。
老师会不会也让他批作业和作文?那他一定要狠狠给石安的作文写评语。
想着想着下课铃就打响了,后知后觉嘴角竟翘了一整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