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太阳是解药 > 44. 日记
    何煦下自习回到家是十点多了,路过客厅,竟然看到孟栩安然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她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眉头皱起,“你过来。”

    “啊,你也回来了。”何煦听话地靠近沙发。

    孟栩伸手捏住他下巴往上一抬,吊灯顶光照得他无所遁形。她盯着他眼下那片青黑打量半晌:“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眼底下一片乌黑。”

    何煦偏头,含糊道:“……没睡好。”

    孟栩:“我房间浴室里洗手台上,有新买的精华、面霜眼霜,你自己去拿着用,你这脸得好好保养一下了。”

    何煦坐在沙发上揉眼睛,心里虚得发慌。最近一周的确都没怎么睡,围巾一针一线拆了织织了拆,织错一针就得退回去重来,手指头都被毛线针戳了好几个印子,白天上课又强撑着不敢打瞌睡。

    晚上天那么黑,石安应该没发现吧……

    “快去啊。”

    “知道了……”

    何煦走回房间关上门,对着浴室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眼底还有些红血丝,憔悴得自己都看不下去。他拧开眼霜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对着镜子轻轻点在下眼睑。

    凉丝丝的膏体贴上皮肤的一瞬间,他忽然发愣。

    小时候洗完脸,孟栩也是这么给他涂面霜的。冬天皮肤干,他总想往外跑,她就把他按在椅子上,手指沾了面霜往他脸上抹,边抹边说:“不涂好不准出门。”

    他那时候小,坐下晃着腿,嘴里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

    “今天同桌抢了我的橡皮,还在上面用铅笔戳了好几个洞,笔芯都断在里面了。”

    孟栩没搭腔。

    “昨天老师又批评我了,我没回答上来问题,她说我光长个子不长脑。别人都是大智若愚,我是大愚若智!”

    孟栩微微蹙眉,“哪个老师?”

    何煦撅起小嘴,“就班主任啊。”

    孟栩“嗯嗯”地应着,面霜用手指在他脸上抹得匀匀的,最后轻轻拍两下,“好了,去吧。我会找班主任沟通的。”

    他跳下椅子就跑,一脸香喷喷的奶味儿。

    何煦对着镜子将眼底的冰凉抹均匀,轻叹口气。

    找到手机,解锁,给石安发:睡了吗?

    对面蓝色大海迟迟没有亮起,这边路飞头像也耷下脑袋。

    *

    卢苇又去哪儿了?

    石安烦躁地抓头发。

    元旦晚会这天,高二年级还是要去大礼堂现场观看,大部分人看节目无非是看好朋友的表演和讨厌的人的洋相。

    江灵今年没报名节目,卢苇又不见踪影了,石安无聊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

    时不时往文科班那里瞟去两眼。江灵被一小群人围着叽叽喳喳地聊天。

    身侧的沙发椅突然陷下去。

    “好久不见。”

    石安闻声扭头,竟然是林以轩。

    “恩,好久不见。”

    林以轩看起来状态不错,他笑着开口:“最近学得怎么样?”

    “挺好啊,你呢?”

    “嗯,拿到保送名额了,但是正式录取还是得到高三毕业。”

    石安垂眼,点头,“恭喜。”

    台上的灯光暧昧地压下来,音乐响起,男舞者环着女舞者的腰,台下口哨声此起彼伏。又是一个很无聊的表演,石安懒懒瘫在椅子上,林以轩却背脊绷得笔直。

    台上的女舞者正踮脚仰头,男舞者低头凑近她耳畔,竟然差一寸就要吻上。台下炸开尖叫,石安感觉左边的人颤了一下。

    她疑惑地瞥过去,林以轩竟然在飞快地抹眼角。

    石安一下子坐直,“喂,你,不至于吧?这舞蹈很感人吗?”

    何煦猫着腰窸窸窣窣地找过来,在石安右边坐下。

    “你在干嘛?”

    石安比着手势“嘘”了一声,“你有纸吗?”

    何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面巾纸递过去。

    石安丢给林以轩,“别哭了。”

    林以轩摘下眼镜,泣不成声,整张脸埋在膝盖里。

    石安手足无措,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也想不出该安慰他。正纠结时,右边的人却突然哼哼唧唧起来。

    石安诧异回头,“你又怎么了?”

    何煦虚虚把头靠过来,双手捂脸,闷闷出声:“这个节目太感人了。”

    石安进退两难,还是把那包纸拿回来抽出一张塞到何煦手里,安抚地拍拍他背,“别哭了,别哭了啊。”

    何煦又哼哼两声,拿纸巾在眼下蹭了蹭。

    *

    晚会结束后,石安在宿舍楼梯拐角处找到卢苇。她蹲在窗边,半边脸浸在暮色里,半边脸藏在暗处。

    卢苇站起来,灭了烟,半撩起眼皮看石安,那副懒怠的模样很温柔,可等她把眼睛睁大了,目光立刻变得尖锐犀利,判若两人。

    “你的围巾好丑啊。”

    石安一呛,卢苇这样审美好的人果然会觉得丑。

    她当没听见,一本正经道:“卢苇,我们加个微信吧。”

    “为什么?”

    “你隔两天就给我画幅画,我都不好意思要,我给你转钱。”

    卢苇摇头,“不要你的钱……要不,你请我喝东西吧。”

    石安带卢苇坐到校门口的奶茶店里。

    “大冬天喝冰的吗?”

    卢苇默许。

    石安点了两杯全冰无糖柠檬茶。

    卢苇酸得皱眉。

    石安抿笑:“你不在学校的时候,都去哪了?”

    卢苇睁开眼睛:“不告诉你。”

    石安解锁手机,“饮料不合你口味,我给你转钱。”

    卢苇的头像是她的画,一只鸟,石安不知道那是什么种类的鸟,但它在飞翔。

    “卢苇,你毕业后想去哪里?”

    卢苇面不改色,“带笔、带烟、带书,去流浪。”

    “你不装会死啊?”

    卢苇没说她什么时候会去流浪,也许高考完,也许就是明天。

    *

    放假前一周,轮到高二一班派人检查眼保健操,刘硕安排了石安和林鸿。

    石安跟在后面,手里捏着记分板和红笔,从二班按部就班地进去检查。

    走到十三班门口时她停了一瞬,抬手理了理围巾,随即若无其事地推开门站在门口。

    何煦正阖眼揉太阳穴。张栉两肋插刀地捅他,第一次没反应,第二次加了点儿力气。

    何煦皱眉睁眼,刚要兴师问罪,余光便扫到了门口的人。

    石安穿着校服,脖子上软绵绵塌着那条米白色围巾,字母A垂在胸前。她一手握板一手夹笔,神色从容。

    张栉忍俊不禁:“那围巾跟她真不配啊,针线那么歪。”

    何煦瞪过去一眼。

    教室里小声音不断,也没几个人在认真做操。

    何煦仰头大喊:“别吵了,安静做操!”

    班长强作震慑,底下声音渐收。

    何煦满意地看向门口,石安正用板子遮着一半脸,露出来的眼睛弯弯,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干嘛……他好不容易成功一次。

    “石安,你跟何煦认识吗?”林鸿在身后突然问。

    石安咳一声,收起笑容:“是,我们是朋友。”

    今年卡着零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祝福你,何煦给石安发了“新年快乐”,又是一年。

    寒假,石安借口补课没有回老家。

    何煦的生活更规律了,睡懒觉是给自己唯一的休息方式,起来后,在家里一边爬楼梯一边背英语,谁叫也不出门。真的学不进去了,他才去找石安,午饭何煦请吃大餐,跟着石安和江灵就吃快餐。

    尽管如此,开学后,何煦的成绩毫无起色,排名一直卡在120上下,再也没升上去过,那个应该叫瓶颈期吧,他也知道自己上不去了。于是不再执着那些大题,上课也挑着听,自己找了练习题做,做完找石安批。房间书桌前除了密密麻麻的单词便利贴,还粘上了一张大地图,从宁市一路向北,到北京的路线用红笔描了三遍。

    周测、月考、期中,他死死盯着试卷上那个纹丝不动的分数,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难道我真的止步于此了?

    撕拉几声,他把试卷分尸,扔进课桌。

    “你再说一遍?”何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瞒着我选了文科?”

    何煦定定点头。

    “出去,”他指着门口,“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何煦想反抗,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出不来。出来了也没声音,他惊恐地掐住自己脖子,喉咙里仿佛被瓶塞盖子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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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醒来想喊妈妈,嘴巴张开了,嗓子是哑的,喊不出声,急得直掉眼泪。

    “何煦,何煦!”

    有人用力推他的肩膀。他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是张栉关切的脸,还有前排几个同学回头望过来的目光。

    “你做噩梦了吧?一直在哼哼,还攥着拳……”张栉递过来一张纸巾。

    何煦忽然大口喘气,眼神还有点涣散,原来是做梦。

    何越这几天都住家里,怪不得会梦到他。

    “讲到哪儿了?”

    “开始做听力了。”

    何煦茫然地看着桌面上摊着的英语卷,“你给我抄一下吧。”

    “你不嫌弃我的正确率就行。”

    下了课,高老师让他拿上作业本去一趟办公室,何煦把听力抄完,手忙脚乱地在桌肚里掏作业本,哗啦啦掉出来一堆乱塞的卷子和本子。又一股脑儿地全堆进去。起身就走。

    “诶,这笔记本是你掉的吗?”张栉给他捡起来,在座位上喊。

    何煦回头望一眼,“哦,对,你放我桌上吧。”

    风尘仆仆出教室后,一个刺猬头男生走进去坐到他座位上。

    “兄弟你谁啊?”张栉扭头看向这个生疏的面孔。

    男生气定神闲地翻开何煦桌上那本巴掌大的牛皮纸笔记本,“哦,我是他朋友。”

    张栉点头,和柳依晨一起出了教室。

    “诶诶诶你们听这几段———七月十七日,在这么热的天,我突然想念起去年的初雪,你还记不记得?你有多久没去过学校天台了?”

    课间,十三班教室内,沸反盈天。胡逸泽拿腔作调地站在讲台前读何煦的日记,把手里的笔记本抖得哗哗响。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是谁在喊,“胡逸泽你够了啊!读这么肉麻!”

    胡逸泽越发得意,翻过一页,清了清嗓子:

    “七月十九日,我想听你和他的故事,想知道你是怎样喜欢别人的,我好奇你的全部。

    七月二十五日,昨晚我梦见你了,你变成大海想要游走,我没有拦你,我像一块礁石一直站在原地,被你的潮水来回地磨,磨到棱角都圆了。梦醒时,我身上深深浅浅全是你的纹路。”

    十三班男生不多,都聚在一起捧腹大笑,女生们交头接耳,挤眉弄眼,胡逸泽见状,愈发肆无忌惮。

    “八月十日,今天下课的时候,走廊里人挤人,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我知道自己又变成一只被装在塑料袋里的金鱼了,外面是来来往往的世界,而我隔着薄薄一层水看你。我可不可以游过拥挤的人群,游到你的影子里去。

    八月十日,我只是闻到你的外套就可以认出你,你居然看见我的身体都认不出我,我好伤心。

    ……”

    徐子奇在底下摇头晃脑,时不时举手鼓掌,高呼两声。

    前门“砰”的一声。

    满教室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齐刷刷地断了,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何煦从办公室回来,站在门口,垂在腿侧的拳头捏得发出咯吱声响。他不说话,迈开步子就往讲台走。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缩起目光。

    胡逸泽的笑容僵在脸上,张口结舌:“那个,班长,我闹着玩的……”

    “还给我,谁让你看的。”

    “诶——我让他读的。”徐子奇站起来,挑眉看何煦,“你敢写,不敢让人读吗?班长?”

    何煦视而不见,只盯向胡逸泽,“我说还给我。”

    胡逸泽把日记本扔到讲台上,缩了缩脖子,摸着后脑勺溜回了自己座位。旁边有人想跟他说笑,被他瞪了一眼,话又咽回去了。

    何煦抽走本子就出了教室。

    下一节是历史课,铃响后历史老师及时走进来,前一秒还在奇怪班里难得安静,下一秒就发现何煦不在座位上。

    “何煦呢?”

    没人应答,张栉举手,“老师,他上节课还在啊,课间还去了办公室。”

    历史老师点头,“那应该是在办公室还没回来。”

    前排有女生小声道,“他回来过的。”

    “什么?”

    女生提高音量,“上课前他回来过,又跑出去了。”

    片刻,历史老师拿出手机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