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水。”玄鉴周身原本尖锐的敌意骤然收起,抽回执着符纸的手,他对着水面上出现的那张脸微微颔首示意。
只是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来者分明是个女子,被玄鉴认出后,却依旧没有变换水面上的身体,于是顶着一个女人头的男人身体,映在水面里,怎么看怎么奇怪。
余多看了又看,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你长得好奇怪。”
名为泽水的水神闻言一愣,明显没想到会有人这样说,直到她跟着少女的眼神落在水面上的自己,方才回过神。
浅蓝水袖一扬,河面瞬间荡起两米高的水瀑,如珠玉般的细小水滴噼里啪啦地扬起,随后又落入水中。
自那涟漪水幕里,渐渐走出来一个面目温和却不柔弱的女子。
余多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衫,衣摆与袖口皆绣着素白浪花,走动之时,浅蓝衣料随风漾开,纹样恍若活了一般,衣上似有无数水珠流转,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微光。
女子缓步踏过湿润的青石,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水汽,垂落的发丝沾着点点湿意。她察觉到余多的目光,侧过头望来,眼瞳清碧如深潭静水,语调平缓无波:“小姑娘,在看我的衣裳?”
余多微微一怔,回过神后稍稍收敛视线,没有贸然答话,下意识往玄鉴身侧轻靠了半寸。
玄鉴目光淡淡落在女子衣袂的浪花纹样上。
这并非凡俗织绣,乃是以水系神力凝入丝线,只要她心念一动,衣上浪花便能化作真实水流。
女子瞧出余多的好奇,轻轻抬了抬手,袖口白色浪花微微起伏,几滴水珠悠悠浮起,悬在半空,又悄然消散在风里。
“是不是很有意思?”
说着,她指尖于虚空一点,一抹蓝色便被无形的力量送到了余多额间。
余多忍不住想要后退,玄鉴却半揽住她的细腰,低声在她耳边低语:“这东西可以祛除脸上的妖气。”
余多便不动了,不知是因为脸上很快弥漫开的清凉,还是腰间那抹无端让她有些忽视不掉的热意。
泽水看着自己这位侄子的举动,眼里闪过惊异,没想到,玄鉴这小子还学会亲近小姑娘了。
玄鉴却不觉自己的举动好似有些过界,只是定神看着余多渐渐恢复的脸。
看着青年目不转睛盯着少女的样子,泽水心头玩心大起,原本凝起的水灵力足以祛除少女脸上所有的妖气,但是关于祛除妖气,她还有更好的办法。
想到不久后,玄鉴需要做的事,泽水眼中笑意更盛,隐在衣袖中的细指轻轻一动,几缕原本已经钻进少女身体中,活跃的追逐着黑色妖气的水蓝色灵力像是受到某种召唤。
很快就顺着少女体内循环往复的脉络逸散到空气中,像是感觉到什么,玄鉴突然往泽水那边看去一眼。
自己这位姑姑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刚刚他分明感觉出周边力量有些波动,但他到底对水神所亲和的水灵力不够了解,即使明知有些不对,却也无法找到具体不对的地方。
他心中所想,泽水大抵都很是清楚,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会让自己暴露的话,所以,周身围绕着祥和气息的女水神对着回首的青年露出一副慈祥长辈的样子。
看见姑姑这表情,玄鉴直接转过了头,心头原本不确定的猜想直接变成了笃定,她刚刚绝对做什么手脚了。
想到这,他颇为头痛。
他自小长在父母身边,后虽然不得不搬到师傅的宫里,可这位姑姑却也没因此疏远自己。
当然,如果可以选择,玄鉴恨不得她疏远疏远自己!
无他,唯被坑多次尔,年少轻狂时,玄鉴还不是现在这幅仿佛即使被雷劈,也只是一副淡淡样子的脸。
只是在经历了被泽水骗九重天合欢树上栖息的白鸟儿是大荒白鸟,吃了也不碍事,他信以为真,直接就将树上的鸟窝都一起端了。
五只鸟整整齐齐被烤熟吃完后,被天兵抓到主殿的玄鉴百口莫辩。
等他想要指认那个万恶之源时,才发现泽水早就顺着九重天云海飘回了西界。
当天,玄鉴被以“残害凤族”之名,被天帝狠狠甩了五十重鞭,即使有天珍地宝好生将养,玄鉴也一个月没在地上走过。
连带着天帝东殿的侍女都少做了几双鞋。
至于被自己这位姑姑坑害的其他事,玄鉴已经记不清,也不想记了,托泽水的福,即使天帝即将卸任,他也落得如此下场。
天帝无子嗣,随意图将帝位传给自己的两个弟子之一,玄鉴这边支持的神明也不算多,原因他小时得罪的人实在太多。
玄鉴还曾亲耳听见司命殿的仙子背后说自己是个混世魔头,即使现在做出一副君子样子,内里还是那个坏得冒黑水的熊孩子。
熊孩子玄鉴此刻跟着两个女子走在热闹的街上,科举的日子已经寥寥无几,仔细数数,竟然就在三天后。
街边原本摆着琳琅满目的吃食的摊子,也冒出许多据说是从文昌庙里出来、受了文帝君点灵的祈福符纸及锦囊。
潦草走过几个摊子,余多忍不住停在一个摊位前,眼睛直直盯着一个老虎模样的锦囊看。
“这小老虎缝的不错,多少钱?”温和嗓音响起。
发愣的余多转头看去,正看见泽水指着那用黄色和红色丝线缝制的老虎锦囊,向老板问价。
见余多看着自己,泽水做出一个与她平素对外伪装出的端庄模样截然相反的动作,她冲着少女眨了眨眼。
余多有些被惊到,她下意识看向了解泽水的玄鉴,却看玄鉴已经掏出银两,买下了那个小老虎。
余多突然忘了自己为何看向玄鉴,她有些失落地看向青年手中握着的小老虎。
心里暗暗叹息:“早知道,就留几个铜板了,好歹能买下这个小老虎。”
时间洗不去痛苦,虽然也谈不上触物生情,可看着这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还是让她有些怅然。
余多还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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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避免的想到了那个孩子,他还那么小,也没来得及戴上自己制作的护身符,她没有骗余少,她真的可以做出比那些护身符效果更好的符纸!
脑子里飞快回想着观衍储存在记忆里的符纸描画画面,余多的心情越发低落。
最想得到的人已经没有了,生者做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景澄啊?愣着干什么?快点把小老虎给多多啊?!”
泽水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这个看似精明,实际却傻得跟猪有一拼的侄子。
在泽水的连声呼唤下,玄鉴才从余多那汪沉淀着许多难过的碧水眼中回过神,他的兴致随着那种失落慢慢也沉了下来。
“给你。”
那只色彩鲜亮、透着喜气的小老虎锦囊递至余多眼前,她却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双手横在身前轻轻推着,连连摇头不肯收下。
泽水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头,声音柔和:“多多,拿着吧。你看这小老虎多可爱,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余多惊得险些跳起来,暗自觉得这话不大合适。
泽水这一番玩笑驱散了几分她心底的阴郁,她再次抬眼看向面前的小老虎。
轻轻咬了咬下唇,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小老虎的爪子,紧接着,微微一拽,便将整只老虎握在手心里。
接着,极为认真的看着玄鉴说道:“谢谢你。”
随后,余多更是对着泽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姑姑!”
这动作给泽水笑的合不拢嘴,心里直夸,自己这猪侄子眼光还挺不错,拱了这么个招人喜欢的大白菜。
被亲姑姑比成猪的玄鉴,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痒,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嘀咕自己。
玄鉴眉峰微蹙,不动声色扫了泽水一眼,已然猜到这位姑姑心中定然又盘算着什么。泽水却若无其事望向街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间浪花绣纹,一派悠然自得。
余多将小老虎锦囊攥在掌心,柔软布料传来暖意,心底那层沉沉的哀伤稍稍散开几分。她低头端详锦囊上红黄交织的丝线,指尖轻轻摩挲虎头纹路,低声喃喃:“若是余少还在,想必也会喜欢这个。”
话音轻浅,恰好落进玄鉴耳中。他望着少女低垂的眉眼,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下意识想要开口宽慰,一时却寻不到合适言辞。
泽水适时开口,状若无意道:“我看这京城,不止有妖啊。”
她目光慢悠悠掠过往来赶考的士子,水色眼瞳里敛去几分漫不经心,袖上绣着的白浪纹样随动作轻轻起伏。
玄鉴神色微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长街,低声问道:“姑姑察觉到什么?”
泽水没回他,直看着远处一个卖糕点的摊子,拉着余便跑向了那边。
被落在后面的玄鉴不明所以,耳边却传来泽水的传音:“有人盯着,先别说太多。”
玄鉴内心一凌,手中符纸凭空出现,泽水的声音也紧接着又传来一道。
“你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