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男人的肯定,少年人也不再迟疑,将自己对于赵澜生所提出的赈灾法子一气说了下去:“人又被分为两派,一为民,二为官。”
“民者,尽收揽天下工匠之才,录入官方名目,提前预防,为各处易被冲淹受灾的地方筑堤、在江淮修圩垸、南方开陂塘蓄水御旱。薪酬则从官府授领。”
“官者…官者”
前半段一气呵成的话在此刻犹如古琴弦乐的片刻凝涩,昭示接下来他所说的话可能并不似是世人所能预料的离经叛道之语。
赵澜生却面色如常,甚至有闲心翻阅起策论书中其他的策论名言,只这一次,他未曾再抬头看向林安,之前像鼓励的点头也仿佛是少年的错觉。
林安没有犹豫多久,很快就继续说了下去。
“官者行酷吏,灾时对所有贪墨灾银的官员,通一钱者,黥为城旦,借灾扰市,与商通奸者,剥皮抄家…”
林安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与之相反的,是他看向赵澜生的眼神,他仰慕对方,是一种对敢于只身挑战权威的崇拜。
扪心自问,林安自知自己做不到,只是面对一个几乎被诬陷成功的诗文剽窃案,他都难以支撑,更何况赵澜生彼时是被选做第一,递交圣上,参加殿试的状元之才?
他的眼神不加遮掩,如月辉日光般明显,赵澜生怎会察觉不到。
男人放下手中已经被翻回本来页数的策论,掀起衣服后摆,动作略微轻浮地盘膝坐在米黄的垫子上。
“你记得很清楚,那如果是你呢?”这位时至今日,已经是自己当初策论中所针对的大官,就这样施施然地示意,这个年轻人,询问他会怎么做。
“是…是我?”林安不太明白赵澜生的话,他的语序有些杂乱,倒映出此时内心的不安,他太容易不安了,或许游子都是这样,阔别故乡的每一刻,内心都在渴望回去,回到那个属于自己,永远不会排斥自己的地方。
对这慌乱少年,赵澜生突兀有些怜惜,可这点怜惜很快就如清晨碧荷叶中心一滴晃晃悠悠的露珠,在朝阳升起的一瞬便消失无踪。
红色小几上的书页被风吹动,赵澜生的手也摸上了腰间的香囊球,纵横交错的花纹轮番在他手里滚动着。
眼看林安只是不断的张合口,却始终说不出什么来,赵澜生闷声笑了起来,笑声打破了林安周遭的不安,他一挠头,傻傻跟着嘿嘿笑起来。
浑然不觉,赵澜生笑声虽畅快,眼中笑意却没半分,再听到林安竟然也跟着笑起来后,流畅笑声曾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这个好像也不怎么聪明。”男人心里暗自想到。
“好了,我问的你呢,不是问你赈灾之法,而是若你是九五至尊,你会如何看这个法子?”
一听这话,林安也不笑了,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下一秒就会冲上来,狠狠捂住眼前这位赵大人的嘴。
看到少年这副模样,赵澜生反倒从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笑意,他也确实笑了,这次却笑得含蓄自然。
“莫怕,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若是传出去什么,不是你说出去的,就是我了,不过我肯定是不会说出去的,所以,只要你不说…。”
未尽之意留了个空,林安仓促点了点头,接着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想赵澜生的问题。
庭中一时不闻人声,只有鱼儿跃出水面时溅起几滴透亮的珠子,入水时,又响起几声脆响。
赵澜生耳边却传来一道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儒雅声音:“这孩子不错。”
男人猛然皱眉,手中的香囊也脱手而出,垂坠的流苏飘荡在空中,淡紫的下摆悠悠荡荡。
林安是信任赵澜生的,对一个人的感官复杂,却不代表多种情绪不会被揉杂成厌恶或警惕,尤其是男人问出这话的时机选的如此合适,偏生是在两人探讨完那人的杰作后。
优秀的人让人仰慕,仰慕催生信任,林安信任赵澜生,所以他不会说出去,在在场两人都不会说出去的情况下,人才会吐露内心真实的想法。
林安摇了摇头,若他是…他不会选择采纳这方法,太过尖锐,恐怕得不偿失,当朝皇帝现在虽在位十数载,可赵澜生应试时,那位登基也不过三四年光景。
无论是收拢官员,还是树立威望,稳定朝堂,这法子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见状,原本听见那儒雅声而略微阴沉的男子也微微勾起唇,朗声道:“你挺坦诚。”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使林安闹了个大红脸,他太年轻,听不出各类言语背后所蕴含的真实想法,自然也无从得知这句话后,赵澜生堪称险恶的打算。
“哈哈哈哈。”像是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笑,赵澜生索性仰头大笑,林安傻愣的看着男人放声大笑,心头震撼,他甚至看到对方眼角溢出点晶莹的液体,小小的水滴里,折射着庭院里的花草和…站在男人身旁的林安。
少年突然有些胆寒,好像水露中困着的才是自己,而站在坚实的土地上的人只是一具世间最后仅存的躯壳。
他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噤,心头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像是感受到他的不安,赵澜生余光瞥来一眼,接着说道,“所以他也不同意。”
“不同意!?”林安茫然看去,只见原本总是冷冷淡淡表情的赵澜生突然露出十足恶意的笑。
“是啊,他不同意,可不同意是不行的。”鬼怪般阴郁的低语如蛇虫般灵巧钻入林安大脑里,他呆立当场,不明白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密辛。
脊背的寒毛根根耸立,冷汗顺着额头蜿蜒盘旋。
林安勉强勾起笑:“赵大人是在说笑吧?”
赵澜生不置可否,而是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林安身前,姣好的脸上是毫不加掩饰的引诱:“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得不同意吗?”
他不想,林安脸上的表情将这三个字彰显得明晃晃。
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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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手却不容他拒绝,向着这个早就被挑好的祭品揽来。
……
“玄鉴!你找来的帮手呢?怎么还不来?”穿着浅粉襦裙的余多此刻的样子有些滑稽,她半蹲在一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上,一只手放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柄冰寒小剑挡在脸上。
玄鉴立在大石旁,身板挺直,细看两人的位置,不难发现青年所站立的地方恰好在少女最易滑落的方位,一旦余多不小心跌落,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将她截住。
余多倒没想这么多,她也没心思想其他的了,她现在怀疑那墨水有毒!不然她的脸怎么会越来越肿?
摸着自己受难最深的右脸,感觉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余多难受极了,甚至想到自己会不会恢复不过来,以后俊仙君四处去找神器,身边还跟着一个肿着馒头脸的人,只是想想就觉得好笑!
“噗”成功被自己幻想的画面逗笑后,她反倒心情开阔了一些,甚至乐颠颠地拽了拽玄鉴的袖子,拿起脸上的小剑,示意玄鉴看她肿起的脸。
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告诉玄鉴后,余多以为这人应该也会笑,毕竟确实好笑,没想到,玄鉴只扫了一眼她的脸,眉就又皱了起来,活像一个生气的怪老头。
一点温凉落在少女的脸上,仙君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可这脸毕竟还是自己的,余多感觉得清清楚楚,手指的温度,细微的指纹仿佛在顷刻间放大。
惊得余多立在原地,只知道盯着玄鉴的脸看。
看着少女傻愣的表情,玄鉴反倒轻轻笑了一下,眉梢却还是有些垂落,余多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她刚刚,好像看到玄鉴眼里闪过一抹…“疼惜”?
“这什么跟什么啊!”余多心里怪叫一声,慌忙别过脸,想要躲过玄鉴灼烫的眼和存在感十足的手。
一向顺着少女的神君这次却意外的固执,他又伸出一只手,轻轻锁住少女的下巴,像是看不清那处伤口,他索性俯身凑近少女,温热鼻息毫不掩饰的喷洒在余多脸上。
余多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脸轰然一声红了个彻底。
“幸好,幸好,我的脸还肿着,红了应该也看不出来。”余多这样清醒着。
却因为想着这些安慰自己的话,错过了玄鉴眼里一闪而过的揶揄的笑。
看着指尖上明显红了一个度的脸,玄鉴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侧头轻咳一声,眼睛却在两人身旁的水面上顿住。
河水清澈,眼下正缓慢的流动着,因着水面的特性,玄鉴两人的身影完整倒映在水面上,宛如一对正打情骂俏的新人。
玄鉴却直直盯着水面里的自己,连余多都感觉有些不对劲,以为玄鉴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
水面里的玄鉴却突然换了张脸,现出一副温雅面容,柔和似春日烟柳拂水,可偏偏这般柔顺的眉眼,却透着一股“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的苍茫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