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功课温习得如何了?”
赵府梨花苑中,雪白花瓣片片飘落,林安托着旧故的情谊,留在赵澜生的府里,心里虽知道需要去沉下心翻看些书,手却不听使唤,只想打开姐姐前些日子递来的书信。
他很是小心,既是对长姐的相思情深,还有某种说不出的不安,手中的信纸虽多次翻看,却在他的小心里仍旧簇新簇新的。
今日天气晴好,他照旧去院中读些策论,未料,不知怎的,又控制不住地看起那信。
这信他看了许多遍,内容也烂熟于心,看到末尾的名姓时,耳边骤然响起赵澜生的声音。
穿着青衫的少年人当即慌忙站起,拱手请男人坐下,却被摆手拒绝。
林安其实有些怕赵澜生,可他也知道自己这怕有些没来由,偷眼看向男人,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看出他的窘迫,赵澜生微微笑了笑,这笑容里的意味除却安抚,还多出几许满意。
满意什么?林安有些不解,直到目光落在小桌上的策论,被风无意吹得敞开的一页,赫然是赵澜生极为出名的一段赈灾论。
启朝科举策论多考据民生,民生之事事关朝廷安稳,是以,会有许多专供考生的策论集合被书社推出。
恰好,林安买到的这本里有赵澜生的策论。
修剪妥帖的大手抓起那本策论,赵澜生侧头问道:“你可看过了?”
林安自坐下起就没有翻开多少书里的内容,自然也谈不上“看过”。可他之前…在未被指认剽窃之前却是在诗社里听过其他文人讨论赵澜生的此篇策论。
古来,赈灾大多是朝廷批银,历经上下几级层层剥削,真正落在灾民手里的,十不存一,面对这种情况,民情自然怨愤,即使被强行压下,可问题没有解决,就会一直存在。
久而久之,便常常有灾民上山为匪,即使灾情结束,也不会选择下山,上山落寇人也得吃饭,山上种不出粮食,就下山抢。
被抢的百姓也不可能任由自己辛苦种的粮食被抢,去报官,官府集结兵力也需要钱粮……此种循环几乎已经变成看不到尽头的衔尾蛇。
以尾为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恰逢赵澜生科考那年,考官是个早年间经历过饥荒的老官员,主持完这场科举,便要荣退。
在离开前,抱着忧国忧民的念头,他在策论上出了如何赈灾这一题,暂且不说考场上诸学子面对这一题的百种神情,主考官巡视考场时,也还真让他找到了几个好苗子。
观察几人身上的衣料,有江南雨乡的绸缎布衣,西北大漠的翻领窄袖,东部雪地的马蹄袖箭衣……
多是水灾,旱灾等天灾多发的地方,久病成医,灾地的读书人又怎会忘记家乡的顽疾?是以,相比于京城寻常书生,他们有更多直面灾难的记忆,更不可能忘记那种无力和痛苦。
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连蚍蜉撼树都无法类比,只因人类渺小只可与尘土相比,仔细想想,死了几个人对世界来说算什么呢?
人类全死了,对这偌大世界来说都没什么影响,可人类之所以是人类,又全在同类间的相互帮扶,引物生情,天灾前,易子相食,民不聊生的画面在这些学子心里深深刻印,他们心中怎会不生痛?
这种如蚁噬心的痛让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想如何从灾难里活下来,活得好好的,至少能喝上热乎乎的汤,可以没有太多的米,只需要在寒冷到来时,身体是热的就足够了。
怀着这样炽热至诚的想法,当年收上来的试题,涌现了一大批百花齐放的赈灾法子。
先是三仓法,常平仓,意指官府丰年低价收粮、歉年低价卖,平抑粮价;义仓,按户等抽粮存县仓,专备荒年。社仓,全然由民办,村社自管,青黄不接时贷粮,秋收加息偿还。
这方法虽好,可到底还是太依赖人性,谁能防住各地官府收上来的粮食可用够用?甚至是不会被挪用?
更好些的则是“以工代赈”,洪水过堤,山洪冲桥,那就给灾民发钱发粮,用力气去换粮食补给,既让流民有了活干,也防止人有力气生事。
……种种法子都蕴含着那些绞尽脑汁为百姓真切着想的赤诚之人的智慧与共情。
这些方法都太好,好到主考官无法排出优劣,就在老人捋着胡子,皱着眉头,试图决出手中试卷高下之时,身旁的一个副考官突然跌坐在地。
及至摔在地上,他都未曾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呆愣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卷子,见状,主考官心头微紧,以为是有了旷世神作出现。
毕竟副考官是他年轻时收的门生,时至今日,他也有三十多岁了,三十多年的阅历,如果只是看见一篇凡品,他断不可能如此惊讶。
是以,他定是看到了足以称之为开天辟地的法子!
主考官珍视地放下手头的几张卷子,呼吸略微急促,匆忙走到副考官身前,试图从他手中拿到那份使他惊讶的以至于跌倒的卷子。
一拽,卷子在那张已然不再年轻的手上死死粘着,只微微变形,却没被抽出来。
主考官轻轻拍了拍门生的肩,颤声说道:“枝盛,给我。”
孰料,那叫做枝盛的门生竟然摇了摇头,并试图将手中的试卷藏起来。
这动作让一个三十多的中年男人做起来实在滑稽,主考官也察觉出有问题,可什么样的问题能让他素来稳重的门生做出这样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已经有些不耐烦同枝盛做这样的拉扯动作,眼神示意周边的侍卫将门生拦住,自己则拿起试卷端详其上书写的文字。
纸张刚刚拿在手上,他先是被龙飞凤舞却又内敛秀华的字震到,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欣赏。
直到彻底看清卷子上面的内容,他的脸色从震惊到惊骇再到释然……
“实在是石破天惊!石破天惊啊!”时年已至五十五的老人一边感叹,一边捋着自己略微枯黄的胡子。
低头看自己的门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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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甚至有晶莹闪动。
这份沉甸甸的策论,他没有再让任何考官看到,即使是自己的门生,也细细嘱咐过,不让他往外透露。
光明而体面的房子里,主考官看着被一份尚未实行的策论吓得面色灰白的弟子,忍不住叹息一声。
主考官看着窗外的晴朗长空,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枝盛啊,你还记得我曾讲过的为官者当做到什么吗?”
穿着豆绿色考官袍的弟子仍旧恍恍惚惚,却还是依言答出了老师曾教过他的话:“为官者当爱民如子。”
闻言,小老头轻轻一点头,手中不住摸着那份足以震惊朝野的卷子:“是啊,爱民如子,那读书人呢?做读书人当如何?”
霎时,蟾宫内的桂花仿佛转瞬盛开,花香盈进鼻腔,冲入混沌大脑里,鬓发间隐约有着白色的枝桠仿佛明白了什么。
中年男子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着自己的老师,一字一句的重复着年少时跟着那个年轻先生的言语:“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见状,主考官颔首,语气缓而重:“我决意将此卷排为第一,呈奉圣上,你意如何?”
虽是疑问,枝盛却了解自己老师的脾气,他是真的认同这卷上的内容,可他内心也清楚,这纸上写的东西一旦被采纳,撼动的不只是官员的利益,还有太多太多。
他们真的能承受被报复的代价吗?枝盛欲言又止,却终究在老师的眼神里读出了所有。
他不再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给第一试卷专用的黄色裹布,沉默而郑重地将主考官手里攥着的试纸装了进去。
时间沉默流转,临踏出考院的前一刻,那个原本有些退缩的枝盛,突然快步小跑到老师面前,俯身低声耳语:“弟子一刻不曾忘记老师教诲,若圣上发怒,弟子愿一力承受,只希望老师多照应弟子的家人。”
不等主考官反应过来,原本一直在前行的马车突然停下,取而代之的是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
恍惚间,老人仿佛看见了那个一身清傲气,跪在自己身前的孩子,年幼孩童摇头晃脑的用清澈童音念着:“为天地立心…”
有水滴了下来,从记忆里挣脱,老人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老泪纵横,带着细小褐色斑点的手摸向袖中时,果不其然,摸了个空。
枝盛早已将其摸走,独自去面圣了。
赵府,风声萧萧,赵澜生的手摩挲着那本策论书,看着纸上自己写就的策论,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既不算全然的欢喜,又不是厌恶,如果非要形容,可能是一种遗憾吧。
林安不敢再盯着赵澜生看,他一拱手,低声回道:“赈灾之法,从天地下手难矣,是以,您选择从人身上找法子。”
说到此处,林安有些惴惴的看向赵澜生,担心自己说的话冒犯到男人。
赵澜生却没说什么,只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