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空城的时间里，小卡洛斯不过是离开了二十多天。
如今，他已经接近完成王座巡礼，因找到了过往的神都泰坦而得以重返天空。
小卡洛斯坐在档案馆的二楼，静静地翻阅着一批只有天选者才能翻阅的机密档案。
其中，一份档案的开头如此写道：“五月王朝已至终末。天下一家的剧本不该是继续做梦的借口。”
“今天起，我不再是曾经的自己。”
“俯瞰天下者，将是我，新任天选者，艾米丽·克拉克。”
“明知天空不是归途，我也会继续守护梦醒之后的荣光。”
这是最后一份带有“艾米莉亚”署名的档案。
因为在这之后，所有的署名都变更为了“统御天空的克拉克夫人”或者是“天选者艾米丽”。
而后面的那些文件中，小卡洛斯似乎又一次在字里行间见到了那个不愿忘记过往的母亲本人。
但这已是若干年后的记录。
艾米丽这样写道：“天空本没有人。有的只是终将消逝的我们。”
她记录道：“地面上的我们，早在飞船启航的那一刻，便永远地离开了那里，即便回去，那也不过是无法衰老的幻像。”
最后，她总结道：“这里从来不是归途，他们口中的方舟也从未抵达他们口中的天空。可总有地上世家会仰望这片永恒的天空，因为只有这里才能承载王城大火后的无尽幻想。”
“你我因此而高悬天空之上。”
“当幻想化身幻像，即便无人承受，构建幻像的能量也会另寻别路。”
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点，小卡洛斯的意识才决定穿过云层，走出光年之外，最后无声无息地返回到这片千年不变的天空。
可即便是看透了这点，小卡洛斯依旧记得，天空之上，那些他尚未放下的人同样未曾放下过小卡洛斯他自己。
想到这里时，小卡洛斯轻轻地在纸质档案上折了一个角。他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钢笔，潇洒地写下“本人已阅”这几个字，而后又一笔一划地在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名后，小卡洛斯并没有把档案放回原来的保险柜内。
他把有折角的档案放在桌上，然后独自离开了这座常年无人问津的档案馆。
小卡洛斯在这座自己熟悉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任由远处的警笛肆意轰鸣。
直到天空中的夜晚再次降临，他才来到一座酒店大楼外面。
天空城里亦有河流。
有一座楼下停满豪华车辆的酒店正坐落那条贯穿南北的河流旁边。
入夜时分，张灯结彩的河岸边尽是行人，有结伴而行的旅人，也有忙前忙后的服务生与服务机器人。
河面上，私人游艇与普通观光游艇错峰出行，巡警的快艇则是不分昼夜地为所有的船只保驾护航。
河边是一整排的酒店。这些酒店会承接不少昂贵的私人晚宴。
在这些酒店之中，有一家酒店顶层的私人套间内含单独的餐厅。隔着餐厅一侧的窗户，河面与河边的场景一览无余。
而今夜，在此欣赏风景的人正是小卡洛斯·克拉克本人。他又一次包下了这个他最喜欢的套间。
由于地面上的二十多年不过是天空中的二十多天，小卡洛斯今天的消费距离上一次也没有过去很久。
在店家眼里，小卡洛斯，这位天选者之子，他依旧算是这家酒店的常客，因为每逢宴请他人的需求，小卡洛斯基本上都会选择这家酒店。只要小卡洛斯持续来这家酒店消费，那便是花钱也买不来的金字招牌。
当酒店得知小卡洛斯需要用餐时，首席厨师已经在厨房待命，套间的主服务员也带上茶水与选项有限的菜单，乘套房的专用电梯来到了小卡洛斯所在的套间餐厅。
眼见套房里只有小卡洛斯一人，主服务员在摆放好茶水后预先问道：“克拉克先生，您这边是稍等一下，还是可以先开始安排呢？”
小卡洛斯不是第一次来这家酒店了。他知道这是服务员在问自己是否还有人没有到场。
于是，小卡洛斯回答说：“今天晚上就我和克洛伊。她马上到，等她到了再开始。其他的你们按以前那样安排就可以。”
“好的，我们这边明白了。”主服务员说完便走回了套间餐厅的服务区。
二十几分钟后，克洛伊出现在了套间门口。她今天中午才收到小卡洛斯的邀请。
那时候的克洛伊还在处理一起相当复杂的案件。
直到看到小卡洛斯发给她的消息后，克洛伊才知道，原来小卡洛斯已经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天空，而克洛伊她自己甚至是第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
考虑到天空调查局到酒店的距离，以及路上所需的时间，克洛伊一下班就让司机直接送自己来酒店。
换做以往，克洛伊一向要在小卡洛斯面前精心打扮一番。但在今天，时间有限，克洛伊来不及回家挑选衣服，也没有联系家里的化妆师，甚至连庆祝小卡洛斯回来的礼物都没有准备。
她拎着一个常用的手提包，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小卡洛斯所在的酒店套房。
看到来门口接自己的小卡洛斯时，克洛伊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调查局里事情比较多，路上也堵，让你等我等了二十分钟。”
“没事的，二十几分钟而已，没多久的。”小卡洛斯对门口的克洛伊说，“你都在天空等了我回来等了二十几天。要是换算成地面时间，那可是二十几年了，不是吗？”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小卡洛斯如此对克洛伊说道。
小卡洛斯的话刚说完，克洛伊就一把抱住小卡洛斯，并在小卡洛斯的耳边说：“天上也没有二十多年那么久啦。反正你回来就好。天空里的大家都在关心你，你也早点给大家回个消息。不要再一声不响的了，好吗？”
“好啦，我知道啦。”小卡洛斯答应克洛伊说道。
小卡洛斯低头吻过克洛伊的脸颊。而后，小卡洛斯和克洛伊一起来到套间的餐厅，共同点完了主菜与庆祝重逢的特别饮品。
等候餐品上桌时，又或者是放下刀叉的间隙，小卡洛斯与克洛伊聊起了自己在地面上的种种见闻，从初到地面时的茫然到寻找父亲时的一路艰辛，从找到父亲后的喜悦再到不得不独自回来的苦涩感受。
小卡洛斯剔除了那些天地间的阴谋诡计，把其余的部分尽可能地告诉了自己面前的克洛伊。他口中说着为他与克洛伊的重逢干杯，自己却又相当不服气地咽下那一口杯底的红酒。
克洛伊能感受到小卡洛斯脸上的神情略有变化。但克洛伊又从小卡洛斯的言语间读出了一种明明遍体鳞伤却坚持不需要安慰的奇怪状态。
“小卡……”克洛伊开口说道。
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有意为之，小卡洛斯赶在克洛伊刚准备之时就打断她说：“那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我父母的问题。元老院坚持认为，我找到的父亲是一只橘猫，而那只橘猫又不过是承载了我父亲记忆的幻像，故而不能带他返回天空。”
“但是，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小卡洛斯有些恼火地说，“那一天，他们只说，倘若我可以继续寻找那座失落的古城，证明那种让意识延续千年的技术确实存在，那元老院那边自然愿意欢迎我带上克拉克博士一同回到天空。”
“他们之前还讲，在这种情况下，我爸甚至不需要是一只真实存在的橘猫，哪怕是二进制的像素橘猫都没有问题。”小卡洛斯几乎搬出了元老院当年的原话。
小卡洛斯转头看了眼窗外那些耀眼的灯火，回过头来告诉克洛伊说：“不管怎么样吧，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当面从元老院那边讨一个说法。元老院那边倒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们帮我安排了明天上午的提问环节，说是到时候再统一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说到这里，小卡洛斯看着克洛伊的眼睛，认真地提问道：“克洛伊，你也见过那只橘猫了。你觉得，那是我父亲吗？”
过去的几天里，克洛伊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一方面认为橘猫在说话时听上去就是曾经的老卡洛斯博士，不过从另一方面看，一只会说话的橘猫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人类父亲所该有的外貌，这甚至不是幻像的问题。
克洛伊能看出小卡洛斯的态度。
她拿不准的反而是自己内心的想法。
她既想像以前一样毫无保留地和小卡洛斯分享自己的想法，但她又害怕自己的想法会遭到对方的反感。
酒店套房的餐厅内，克洛伊是坐在小卡洛斯对面的人。她一点也不想和元老院一样，因为自己的想法而成为那些位于小卡洛斯对面的人。
面对小卡洛斯的问题，克洛伊无助地握着高脚杯，迟迟没有答复。
小卡洛斯似乎对于克洛伊的反应早有预期。他没有继续问克洛伊，转而平和地说：“克洛伊，其实也不用麻烦你直接回答我。把答案留给明天吧。精英云集的元老院肯定会比你回答得更加全面。”
“今天晚上，只要你还愿意陪我，我就知足了，毕竟好久不见了嘛。”小卡洛斯对克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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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说道。
克洛伊听懂了小卡洛斯的意思，然后回应道：“我会陪你的啦。”
“你稍微注意下时间，最好还是不要太晚，我怕你明天早晨起不来。”克洛伊接着补充道。
用餐结束后，小卡洛斯和克洛伊回到了套房的卧室当中。他们各自洗完澡，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浴衣和其他装备。
虽然口头上说不要太晚，可他们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忘却了时间。
克洛伊还记得，小卡洛斯侧躺在那里，像抱着抱枕一样搂住克洛伊的腰间，小卡洛斯的手心比克洛伊的体温要冷，不过克洛伊也不讨厌这种小卡洛斯贴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当晚，克洛伊她做了一场怪梦。
在她的梦里，她毫无征兆地梦见小卡洛斯与自己一同站在从未见过的航空母舰上。
两人隔着风与树叶，谁也没有说话，
一瞬间，从水中启航的航母舰队一跃而起，冲入云层，航行的方向直指没有边界的天空。
克洛伊头顶的天空永远是触手可及，却又永远无法触及。
舰队里的战舰一艘接一艘地沉没在云海。
克洛伊脚下的航母也逐渐被云和暴雨吞噬。
小卡洛斯上前抓住克洛伊的手，说：“克洛伊，这片天空因你而在。”
那一刻，空中的电闪雷鸣宛若静止。满天雷光也仅仅像是艺术家泼洒在绘卷上的某种图案。
此刻的静止没有持续太久。
小卡洛斯低头看向别处，然后绝望地对克洛伊说道：“这片天空也终将因为我不在而从此不复存在。”
克洛伊还没说话，小卡洛斯便已松手。
两人脚底的航母垂直冲向天际。
小卡洛斯一人坠入云海。
克洛伊独自上升至没有云海的天空。
天之上，克洛伊又一次看到，白天的档案馆里闯入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幻像。
那个幻像寻遍各个资料室，终于在一排保险柜里取出一叠白纸。
幻像装模作样地阅读完一张张白纸，若无其事地在一张纸上折了角，最后他又模仿小卡洛斯的笔记，潇洒地在白纸上签下了小卡洛斯的名字。
而后，幻像畅通无阻地走出档案馆，任由随之而来的警笛涌入那几条没有行人的街道。
唯一与记忆里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幻像从一开始就明确是小卡洛斯本人的形象。
这感觉就像是克洛伊白天在调查的案件强行相关联上了她与小卡洛斯之间的回忆。
如此一来，克洛伊瞬间从不切实际的梦中醒来。
她伸手摸向大床的另一边，而另一边的被窝里根本没有人或者人刚离开时的余温。
现实里的小卡洛斯似乎已经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克洛伊裹着身上的被子，疲惫地看着挂在床头的衣物与一夜未眠的那盏床头灯。
刺眼的阳光射入两片窗帘之间。
克洛伊似乎能在肩膀上感受到那份不属于早晨的温暖。
克洛伊环视床边。
她发现小卡洛斯确实不在套间的卧室当中，而小卡洛斯的外套和尚未拆封的装备还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床头柜的抽屉是开着的，里面有套房的门卡和一张被门卡压着的纸条。
克洛伊抽出纸条才看到纸条上面的文字。
“账单已结清，记得帮我退房”。
克洛伊能看出来，纸条上是小卡洛斯的字迹，这个字迹与克洛伊在档案馆里见到字迹完全一致。
但是，克洛伊完全不知道现实里的小卡洛斯是什么时候写下的纸条，也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
回到现实的克洛伊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她掀开身上的被褥，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想要观看今天上午的元老院会议直播。
因为克洛伊知道，小卡洛斯会去找元老院要一个说法。
然而，当克洛伊正在穿衣服时，她才惊讶地发现，电视屏幕底端的突发新闻显示，即将召开的元老院会议改成了没有转播的闭门会议。
可就在克洛伊闭眼的一瞬间，她反而可以清楚地看见，大约是黎明时分，小卡洛斯的背影纵身翻过元老院的围墙。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只蹬腿上墙，同样翻过了围墙的橘猫。
克洛伊再次睁开眼，电视里的新闻节目又莫名其妙地把镜头切回了依然紧锁的元老院大门。
克洛伊一脸茫然地看着电视。
她根本不知道，这一夜的温暖过后，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