姮娘终于懂了。
她懂得了,父亲再也不会睁开眼,也再也不会抱起她了。
姮娘哇哇大哭。
玉微瑕只能拍着她的背轻哄,其余的,什么都做不了。姮娘哭了一路,加上这些日子没有好好休息,哭得累了,便睡着了。
回府后,玉微瑕让黄姑把姮娘抱回东院,她则去了正院。
祁寅川死后,她和姮娘要留在齐国公府里,足不出户,不能出东院,服重丧一年。而其余人,也要依礼守丧、持简,不得嫁娶、宴饮。
正堂的宾客络绎不绝,每个人都上香哀悼,好似与祁寅川有什么天大的情谊。但可笑的是,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见也没见过祁寅川。
他们沽名钓誉,为了借祁氏一族的势,才来到这。他们把祁寅川的死,当作了一个工具,一块跳板。这样的人,哪怕到了玉微瑕的身边,她也不屑一顾。
玉微瑕来到这里,是在等她的亲眷——刘家人与明家人也会来吊唁。她早就将这一消息告知了他们,并让他们不必赶回青玉城,因为祁寅川的丧事,并不在青玉城举办。她也特意告知明家舅父,不必赶来清晏别苑。
刘家人与明家人是一道来的。
先进来的,是玉微瑕的外祖父母,舅舅舅母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们。后面跟着刘觞和玉湘宜,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个乳母,乳母怀中抱着的,是已经七个月的小福宝,他已经起了名字,单名一个“熙”字,叫作刘熙。
然后是明表哥、明表姐和胥夷,怕吵着人,明表姐并未带她的几个孩子。
他们围住玉微瑕,轮流安慰着她。玉微瑕与他们叙旧,又是哭了一番。最后,玉微瑕盯着肥嘟嘟的小福宝出神,想着自己腹中的孩子,是否会如小福宝一样健康。
玉微瑕看向胥夷,欲言又止。她想告诉胥夷,她有孕一个月了。她想让胥夷,像当年那样,陪伴在她身侧。
但她又想了想,她如今在齐国公府,处处不便。让胥夷来这,岂不是把她也给限制住了?玉微瑕不忍心。再者,这么大的齐国公府,难道连一个医官都找不到吗?
是以,玉微瑕没有告知众人,尤其是胥夷,她有孕的事情。
等送走了刘家人和明家人,其余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天色偏西,四散在各处的祁家人,纷纷来到了灵堂。
玉微瑕跪坐在灵柩旁,没有任何反应,她目不斜视,一遍遍地烧纸。火焰蹿得很高,火蛇吞噬着皱巴巴的黄纸。
无论是往生钱、还是银元宝、金元宝,玉微瑕都给祁寅川捎去了。但愿他在另一个世界,魂魄得以安息。
所有的祁家人,都站在了玉微瑕面前。
而玉微瑕对此,无动于衷。
夏氏蹙眉,她身旁的嬷嬷立即上前训斥:“玉少夫人,国公爷和夫人就站在你面前,身为儿媳妇,你怎可这般无礼?”
无礼?
玉微瑕扯了扯嘴角,讽刺一笑。
她还有更无礼的呢。
祁寅川既已死去,她真不知道,还有谁能牵制住她。或者说,她还要为了谁,忍下这一切。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齐国公府的所有人,上一次见,还是姮娘三周岁的生辰。一年过去,再次相见,却是百感交集。他们都在这,只有她的祁寅川,再也不在了。
祁珩川,祁慎川,祁璟川,祁琰川,祁恪川,祁瑾瑜,祁琼琚,祁静淑,祁静善,祁静婉,甚至是齐国公夫妇……玉微瑕从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地看到了祁寅川的影子。
她难以忍耐心中的悲愤。
“无礼?”玉微瑕直视齐国公夫妇二人,她尖锐地反问,“儿媳不知,有什么无礼之处?是未向父亲母亲行礼,还是将父亲母亲忽视了?”
“若这算得上是无礼……”玉微瑕哂笑,“儿媳倒想问问,父亲与母亲、整个祁氏一族,这般弃子于不顾,又算什么?”
“你们既然将他当作废弃的棋子,又为何在他死后粉饰太平?生者已矣,死后哀荣,又有何用?不过是个笑话而已,难道这样的笑话,要贯穿我夫君人生的始终么?”
玉微瑕没忍住满腔的愤懑,她替祁寅川质问着齐国公夫妇:“儿媳想说,这不是无礼,而是报应,因果报应,天理循环。这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们将我的丈夫忽视,那我理应将你们也忽视。”
“自然,你们也当继续忽视我。因为我,与我的丈夫,夫妻一体。他走了,我便在这个齐国公府,画地为牢。”
玉微瑕歪了歪头,转而看向夏氏,她的声音陡然变轻,却依旧刺耳:“母亲,我替他问一句,同样生于您的腹中,是您的第一个孩子,是您差点就失去了的第一个孩子,您待他,就只有恨与埋怨么?”
“若是如此……”玉微瑕低低地笑了,她泪眼朦胧地说,“那他死了,您便释怀了……从此以后,您的恨,您的怨,您所有的耻辱,所有的介怀与不堪,都会随风而逝。”
“放肆!”
“放肆!”
寂静几息后,两道含怒的声音同时响起,是被戳到痛处的齐国公夫妇。
夏氏气得发蒙,她指着玉微瑕,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就是如此对待婆母的么?果真是小城之女,小门小户的,粗鄙不堪,蛮不讲理,不知礼数,没有教养!”
而齐国公就更加直接了——
“来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玉微瑕,怒不可遏,“将这个言行无状、不敬尊长的泼妇,给我拉到庭院去,打二十大板!”
祁珩川和祁慎川同时站了出来。
祁慎川先发制人,上前一步,拱手道:“父亲不可!嫂嫂身怀有孕,岂可承受这二十大板?再则,嫂嫂也是骤然经历变故,心如死灰,一时昏了头,才说出这等话来。还请父亲体谅嫂嫂,莫要与她计较。”
“若兄长泉下有知,见他才死,我们便伤及嫂嫂,恐难瞑目。”祁慎川语气沉了沉,“若让外人得知,齐国公府重罚有孕的长媳,也恐对家族名声不利,请父亲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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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齐国公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这时,祁珩川握住齐国公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只对着他,默然地摇了摇头。
齐国公看了祁珩川一眼,顺了他的意。他松了松肩膀,不再看玉微瑕。
“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冷冷丢下一句,一甩衣袖,大步离开了此地。
不见她?
她也未必想见他。
玉微瑕垂眸,又烧了一枚金元宝。
夏氏的脸色也不好看:“看在你有孕,又是刚没了夫君,我不与你计较。可你得记住了,这些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我是这齐国公府的女主人,你若再发疯发痴,我必定要把你扫地出门。”
“我告诉你,你是为祁寅川守寡不错,可你也是祁氏的寡妇。你的生死,你的一言一行,是由祁氏来决定的。从此之后,你就给我安安分分地在东院里养胎,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又或者是愤恨的想法。”
“来人。”夏氏高喝一声,侍婢鱼贯而入,“少夫人累了,将她送回东院。她病了,病得厉害,别让她擅自离开东院。”
玉微瑕孤身一人坐着,对面是祁氏所有人,这活脱脱就像是祁氏在逼迫她。
可玉微瑕,无悲无喜。
她起身,淡淡瞥了眼要上手的仆婢,道:“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玉微瑕离开了灵堂。
她明明是祁寅川的妻子,却被“请”出了灵堂。
-
玉微瑕住回了东院,被变相地禁了足。
东院本就清净,如今失了主人,更不知有多少趋炎附势的人不愿意待在这。与其守着一个待在他人屋檐下、不被重视、处处受限的寡妇,还不如使点银钱,搏一把,去谋个新出路呢。
东院显得更空落落了,萧条,没人。仅有两三个洒扫的仆婢,一个厨子,以及黄姑和银杏,其余的,再没有了。
玉微瑕怏怏不乐,并没有计较。
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是寡妇,没人理会她,才是正常的。丧夫的打击加上剧烈的孕吐反应,有时候,她甚至顾不上自己。
腹中的这个孩子,生于这个时候,注定命途波折。母亲无法为这孩子做些什么,而父亲,就更不用说了……
但这个孩子无疑是坚强的,任凭母体遭受何种打击,这孩子都顽强地生长着。
在东院自顾不暇的时候,一个名叫采莲的丫鬟被派了过来。这个丫鬟实在是太普通了,也太老实了,老实到玉微瑕、黄姑和银杏,都不知道她是一直在东院,还是最近才过来的了。
应该是一直在东院,没被人留意。
东院从来不是什么好去处,也只有像采莲这样的,才会选择留下。
她不会是最近才来的,什么傻丫头,会不顾自己的前程,来到这偏僻的东院呢?
以前人多,没人注意采莲。
现在人少,她被注意到了。
是这样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