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拂马车的窗帘,露出天边一抹鱼肚白。天亮了,长孙旖却一夜没睡,脸上的伪装没洗去,眼下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疲惫。
整个车队昨夜经过短暂停歇,因为青情突然毒发,长孙旖和长孙郁一致下令连夜赶路,尽快赶到簪花郡找到神医。
随行的大夫倒是也已经替她诊过脉,却只说出一句:她没病,也没中毒。
可她又流血了,那些鼻血他替她擦了很久,血液沾了他一手,那鲜红的颜色叫他心惊。
怎么会是没病?庸医,庸医!
长孙旖一边责怪自己在青情难受的时候任性与她吵架,一边也是真的不解。
难道她就是一个如此花心的女子吗?
他见过房檐上长孙郁与她月下接吻,见过夜宴当晚庚云特意跑出来送她暖袖,他知道她逛牡丹楼点了小倌。
如今,他已将身子给了她,她也曾对他表露真心,为他与江湖人大打出手……
可他背上鞭伤还未好全,她又是怎能做到陪长孙郁出行游玩,又与那侍仆暧昧调情?
他堂堂南国长皇子,容貌冠绝凰城,无人出他之右。那样难看的侍仆,究竟哪里比得上他?
哪里比得上他?……长孙旖想了想,也许,那侍仆唯一比得过他的地方,就是他身子干净,能为她生育。
长孙旖心脏骤缩,呼吸都艰难了些,捏着青情衣料的手攥得更紧。
……直到一只手攀上他的面颊,轻轻擦了擦他的眼泪。
青情还是第一次见他哭得这样压抑,无声无息。
她叹息,发现她醒来的长孙旖一把握住她的手,一双手都攀附过来。
长孙旖把她的手搭在自己湿漉漉的脸上,决定不再质问她,不再与她吵架……如果她是介意他没能把贞洁留给她,那也是他该受的。
“你好点了吗?”
青情还有点虚弱,但还是勾起一抹打趣的笑:“脸都哭花了。”
长孙旖一惊,连忙侧过身,从袖口翻出帕子细细的擦着脸,许久才停下问青情:“好了吗?”
马车晃晃悠悠的,青情撑起身子,揉了揉他有些擦红的脸,忍着笑说:“都好了,干净了。”
其实不是,擦得更花了。
长孙旖却信以为真,松了口气。青情见状忍不住捏他,觉得他真好骗。
“跟我回盟主府,你在外面不安全。”
长孙旖拍开她的手,有些不情愿,略带固执的问:“那你陪我回去之后,还会回来找长孙郁……和那个侍仆吗?”
他微蹙眉,补充了句:“如果你还要回来,那我也不走。反正从皇宫带出来的侍卫就在后面跟着我,有人保护我,我看谁敢动我。”
原来不是一个人跑出来的……青情思忖着,却听马儿忽然嘶鸣,车身猛地一晃,骤然停摆——
“有刺客!有刺客——”
外面跟随的侍卫吆喝着,有侍仆的尖叫声,他们这辆马车原本是放物件的,比较狭窄,跟在队伍最末尾。
青情撩开帘子一看,就见车队停在一处林间小道、周围是丛生野草、远处隐有瀑布激声。
此时正值清晨,空气中有着薄雾的萧瑟味道。
在薄雾之中,领头属于长孙郁的那辆精致马车,此时围堵涌上不少蒙面黑衣人,侍卫正在与之缠斗。
青情心脏一紧,此次任务虽然不限制完成期限,但必要条件是长孙郁无论如何不能死!
一时间她思绪大乱,她的长枪就在身侧,青情提枪就要冲出去剿敌,但想到长孙旖,她又犹豫了下。
长孙旖此时也眼巴巴看着她,不见什么害怕恐慌,只有满满的委屈和暗藏眼底的期待。
选择他吧,选择他。
“殿下!属下救驾来迟!”远远的,一批侍卫策马而来,马蹄撩起滚滚烟尘。
是皇宫的侍卫!
青情心下一松,拍了拍长孙旖的手,安慰了句:“别怕,这些刺客不是冲你来的,在马车里躲好别乱跑!等我回来。”
“不要!”长孙旖声音尖锐,却留不住青情已经飞驰而去的背影。
“滚啊!滚!”看着来救驾的侍卫,他更恨她们的出现让青情选择了别人。
“去帮她!都给我去帮她——如果庆冷受伤,你们都去给我领死!”
“是!”
侍卫首领带了一半人马提刀去帮庆冷剿敌,剩下一半则坚定不移守在长孙旖身侧。长孙旖如果出事,她们才是真的会没活路。
“喷——”马儿鼻子喷出一股燥气,圆滚滚的眼珠浸着猩红的血丝,似是受血腥味影响,马蹄不安的原地乱走,连带着马车车身都微微晃荡。
长孙旖没在意这点摇晃,他撩开帘子,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刀光剑影。
每一次青情与剑刃擦肩而过都叫他心惊肉跳,她身上还不知道得了什么病,身体还很虚弱,如果她突然昏倒怎么办——
“你们,再过去一半人帮她!都去帮她!没看见刺客都在那边吗?!你们在这里看戏?”
侍卫有些犹豫,但长孙旖很快把车里的茶壶茶杯都一股脑砸下来,大发脾气:“去帮忙——你们把刺客都杀了我不就安全了?”
“……是!”侍卫觉得这个逻辑也行得通,于是又抽调五人过去帮忙剿敌。
因为这次长孙旖算是偷偷跟出来,不想弄太大阵仗,所以带出来的侍卫不算多,这么一番削减,长孙旖身边也就剩下五个人。
他还是不放心——并没有注意那一群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侍仆里,有一人正面色冷静若有若无扫过他这边。
糜月打了个手势,依然隐在暗处的刺客注意到,搭弓射箭,箭头直指长孙旖——
“殿下小心!”
侍卫劈刀一砍,迎面挡下射向长孙旖的箭!
青情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见侍卫惊喝声,她一转头,就见长孙旖被吓得缩回马车里,而第二支箭射向了马腹!
“嘶——”
马儿受惊,撂蹄狂奔起来,车厢颠三倒四。而负责驾车的马妇,早在刚才刺客冒头的时候就抱头躲去一边。
此时,马车上只剩下长孙旖!
青情几乎愕然,她猛地看向糜月,果然见他志在必得的嘴脸,正冷笑看着马车踏过野丛,岔道往不知名的深处去——
这是他算计好的,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青情顾不上胸口迸出的怒火,她挥舞着长枪在周身劈开空当,果断甩脱与她缠斗的刺客,足尖沓过嶙峋怪石,用轻功奋力追赶失控的马车。
耳边疾风卷着山雾呼啸而过,青情极力缩短着和马车之间的距离,快了!
青情攒着劲、旋身凌空一翻,便落在颠簸震荡的马车车顶,身体微晃,她迅速压低身子扒住顶檐——
抬头时,青情才发现马车此时已然驶出树林,前面草木稀疏,隐约可见前方尽头竟是一处绝壁!
额角有了汗湿,青情脸色发白暗恨咬牙,糜月真是算计周全,恐怕这条路也不是随便选的。
此时已经来不及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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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情俯身滑下,迅速落在车厢外侧车架之上,她试着拉住缰绳,然而缰绳被扯得笔直,马匹亦是毫无反应!一味狂奔疾驰!
青情当机立断,挥枪斩断马车与马匹的连接处——失去车厢这个重担的马匹很快闷头冲出去,顺着绝壁消失不见踪影。
但车厢没停,此处与绝壁只剩不足十余米,依照当下车轮的转速与车厢遗留惯性,他们恐怕很快就要和马儿魂归一处!
青情猛地飞身下车,追在车厢一侧,长枪用力绞进车轮,木制车轮迅速分崩瓦解!
车厢一歪,速度有所消减,一侧厢底在平地剧烈摩擦,但此地竟然不见任何石块凸起。
车厢并没有停住!
“长孙旖!跳车!”
长孙旖已经在剧烈颠簸中吓得手脚发麻,他根本不知道青情在外面如何与马车缠斗,他甚至不知道青情追了上来。
直到这一刻,他隐约听见青情的声音,一时间分不清是临死前的幻觉还是真实,但本能的渴望、内心的驱使,让他迅速做出反应。
他勉强支撑身体在歪七扭八的车厢里攀爬,肩膀被重磕一下,膝盖磨得肿痛,后背的伤早已撕裂血崩!
摩擦破皮的手扒住车沿,青情迅速抓住那双手,把人一把扯出来——
“啊!”长孙旖吓了一跳,那人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住。
车厢窜出,坠落得无声无息,长孙旖懵然抬头,看见青情被蹭上擦伤泥土的脸颊,和她身后的无垠深渊。
悬崖。
这个概念让长孙旖浑身颤栗,头皮发麻。他后怕的抱紧青情,后知后觉的恐惧涌上心头,还未反应过来,生理性的眼泪已经淹没视野。
青情也有些后怕,望了望身后自己和悬崖的距离——只有半米。
她拍了拍长孙旖的背,把人揽在怀里:“别怕,别怕……”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起长孙旖,此时不是能放松下来的时候,那些刺客还离得不远,她必须把长孙旖带到安全的地方。
“咻——”
一支冷箭先追兵一步飞掠如流星,不起眼,是青情本能对危险的警惕心让她下意识警觉!
……在捕捉到那一抹反射着光点的零星时!她只来得及推开长孙旖。
箭头没入皮肉,穿透肩胛,放冷箭的人离得很远,内力却极深极恐怖,这样的伤不致死,但这股巨大推力,恰恰让青情踉跄退开两步。
落下时,青情看见薄雾已散,今天出太阳了。
“庆冷——”
趁乱偷偷脱离车队的人看见那抹失足坠下的身影,心脏骤停,他明明是对准长孙旖,她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碍他的事,为什么要救长孙旖?!
这样善妒的愚蠢的,鲜廉寡耻心如蛇蝎,一无是处的男人,她为什么……?
糜月瞪大眼睛,他眼睁睁看着那被惊吓到呆滞的恶毒皇子,在反应过来清醒过来之后——他竟然跳了下去?
糜月迅速用轻功追到悬崖边,远处是湍急绝瀑,悬崖下是凶猛的涛江——杳无人踪。
疯子,疯子,他的清醒就是叫他陪她死吗?两个疯子。
糜月眼底的流光、嘴角的笑意都是不屑的觉得可笑的,但他眼睛始终没离开崖底,始终在追踪寻找着什么,他的心脏在剧烈鼓动,那种感受,是什么?是完成任务的喜悦?计划得逞的得意?
是不甘?是,妒忌。
“大人,要搜尸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