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黄,江面泛起金辉。
沿江错落的矮屋炊烟袅袅,女娘们收整着渔网鱼获,湿透的草鞋踩着木栈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条条小扁舟沿着江岸边拴靠在木桩上,此处水势较为平缓,江河兜着小船轻轻摇荡,水波声此起彼伏。
三两孩童在浅滩边扬水嬉戏、挑拣贝壳或是冲磨光滑的石子,远处传来男人们吆喝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或是叮嘱别贪玩别玩得太晚。
“唉,今天没打到多少。”黑瘦、皱巴巴的老媪低低叹息,收拢着网具,瞥了眼空着的几筐鱼篓,有些垂头丧气。
旁边年轻一点的娘子也“唉”了声,凑过来帮她收拾网:“南婶子,你就是心太好!非那么大力捞回来两个人,耽误出船不说,请大夫还要搭不少银子吧?”
另一个收货颇丰的娘子唱反调:“你那是目光短浅!我就是没碰上,我要碰上了我也救!你没瞧见那对小妻夫衣服用料很讲究吗?估计不是简单人家。”
说完她又补充一句:“南婶子,要我说,你的大富大贵来了!等他们醒了,你就狠狠宰他们一笔。救命之恩呐,要不是你他们还不知道被冲到哪去!”
南婶子摇摇头,先回了上一个娘子的话:“没搭银子,没花什么钱……药王谷的神医恰好没走,还在我们村子里住着,看到有人落难,二话不说便搭手救人,没跟我们家要银子。”
她说完又看向另一个娘子:“神医又出药材又出力,也就是在我们家借个地儿,我没脸跟人家要钱。”
那娘子嗤笑:“你都这个岁数了,又没有人给你们妻夫养老,天天打渔有什么盼头,本来就抢不过小年轻,要不趁此机会好好捞一笔养老钱,有得你后悔!”
老媪就一个女儿,早些年出船被大江冲走了。
说话着的娘子颇有些刻薄,大概也是看不惯谁,脸一甩拎着渔具走了,帮南婶子做事的娘子理都不理她,继续问:“那两人伤势如何了?”
南婶子闻言,又是一叹:“那女子身体强健,看上去该是习过武,虽然弄得一身血,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肩膀上的箭伤要好好修养一阵子,但那女子的夫郎……”
“神医说他身子弱,且应该是从高处坠江,身体多处骨折、内脏受损……恐怕熬不过去了。”
“只盼着那女子早点醒,能见上她夫郎最后一面吧……”
……
鼻尖是若有若无的鱼腥味,潮湿的,粘稠的。
青情滚动着眼珠,强烈的疲惫感让她睁不开眼皮,直到一股刺痛扎在她的脚底,她脚趾微微抽动,清凉感涌上眉间,很快就睁开眼睛。
灰扑扑的帷幔,陈旧简陋的陈设,青情一瞬间以为自己梦回徐家村。
直到一个男子的脸微微歪头,闯进她的视线,那男子端清秀致,衣着也颇为朴素,只是青绿的布衫颜色和房子整体格格不入。
“你是谁?”青情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沙哑,像咽下一捧沙子,说话时她还能感觉到喉咙里的血腥味。
“我是大夫,师父说你夫郎快死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你叫醒,让你最后见一见你的夫郎。”
“你们大概是从山崖掉下来才会伤得这么重,一起掉下来?你们是殉情还是怎么?我觉得也许你会想最后看一眼你的夫郎。”
我的,夫郎?
青情表情一空,她记忆最后是她从悬崖坠江,在浑浊水底短暂挣扎然后失去意识……她的夫郎,快死了?
长孙旖,是长孙旖!
青情心口一紧,焦急中喉咙咳出一口血,男弟子拍拍她的背,给她倒了碗温水:
“我得提醒你,师父说你身上好像中了毒,但很遗憾这种毒太诡谲,师父找不出毒素潜藏之处,也无法解毒。你必须克制你的情绪,情绪太激烈可能会加剧这种毒在你身体里的运作。”
“你夫郎在隔壁房间,你现在要去看他吗?”
青情点头,顺了顺气用温水压下喉间腥梗,她身体有些地方很痛,但是并不影响行走,青情扶着桌椅板凳一点点往外挪。
男弟子于心不忍,伸手扶着她,青情终于顺利到了隔壁屋子,长孙旖此时面色煞白,身上换了件青衫,气若游丝的阖目躺在榻上。
男弟子于是主动说道:“你夫郎的衣服是穿得我的,也是我帮他换的。他身上没什么明显外伤,但是他背部的旧伤被撕扯泡坏了,所以我帮他重新上了药包扎。”
“外伤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他内伤太多,右小臂、小腿骨折,现已用木板固定好,肋骨多处骨折我也重新帮他正骨复位,但骨折造成他内脏受损、出血,他身体太弱,很难自行恢复。”
青情坐在床沿,手附在长孙旖的手背上,仙气源源不绝往他身体里灌。
她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有眼泪冷冰冰的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一串凉意。
他怎么会躺在这儿,实在是匪夷所思。
哦对,她没杀干净那些人,这都要怪她,怪她没杀干净那些人,那些刺客没死,她们一定为难他欺负他逼他跳崖,这都要怪她,怪她贪生怕死,怪她舍下他偏要去救别人,怪她太愚蠢她中了圈套。
她明明知道糜月在盯着他,四伏阁下令要杀他,她明明知道!
青情以凡人之躯能引渡的仙气有限,男弟子并没有察觉微弱的仙气流动,瞥了眼她的表情,他心里也有了几分难过。
男弟子默默出屋子关上门,给这对妻夫留下最后的告别时间。
“如何了?那女子醒了?”院子里,神医正在摆弄药草,分成一份份用毛边纸包好。
“醒了……师父,真的没办法救她夫郎吗?”
男弟子今年未满二十,还是感性的憧憬爱情的年纪。
青情和长孙旖的遭遇让他脑补了一个唯美曲折的爱情故事,他心里很有几分难过,因为这个故事即将变成悲剧。
神医摇摇头,把包好的药材交给老媪的夫郎:“我们留了专门煎药的砂锅,煎好的药汤早晚都需要服用,如果药材没了,就让他们自己掏银子,照方子去镇上抓药吧。”
那老伯很有几分朴实,原本在院里晒鱼干,闻言在衣服上嘛擦着手,接过药材仔细放好。
“走吧,去簪花郡。”事了拂衣去,神医拍了拍手上的干药材碎沫子,招呼着男弟子。
男弟子有些犹豫:“师父,我们,不留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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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摇摇头:“我们能做的都做完了,那男子已是回天乏术,留下来也无用。况且你大师姐还在簪花郡等我们,我们该走了。”
男弟子一时间神色哀戚,两人走后,老伯也皱着脸开始做饭。
他这妻主人虽好,唯一的毛病就是多管闲事,救人回来也就罢了,救个快死的人回来,这算什么事!
等老媪回来,饭也做好了,老伯便开始抱怨:“你看看你,干得都是什么事,这下好了,家里粮食也得分出去一半,咱们两个老不死的日子过得还不够苦啊?你怎么还给咱家找麻烦!”
老媪僵着脸色,心情非常复杂苦闷:“……我只是想到咱们的女儿,如果当初,有人能拉她一把……”
灶房一时间陷入沉默。
老伯装盛着菜饭,正要给两人送去,就见房间门自己开了,那女子抱着她夫郎,眼睛猩红如血,脸色阴霾沉寂。
“多谢,相救之恩,我要带我夫郎去……看大夫。”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点碎银子,还有我夫郎的首饰。如若我和夫郎能活下来,到时我定会回来认真酬谢。”
青情说完,就抱着长孙旖往外走,那老伯一惊,放下手中碗筷,要拦下人。
“你们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哪啊?给你们治病的是神医,药王谷的神医!你去哪找比她更好的大夫啊?神医临走前已经给你们开好药方,等吃完饭我就去给你们煎药了!”
青情摇摇头,苦涩的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他已经,他已经很危险了,我没办法坐以待毙……多谢你们。”
青情走出小院子,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山野荒郊,天昏地暗,四下寂静无人。
她用仙力探看过长孙旖的身体,受损严重,几乎连呼吸都难以维系,仙气试图加快他身体的自愈,但效果微乎其微。
如果他能再撑上个三两月,仙气完全能帮他恢复,可他,分明已经时日无多。
大疗愈术,这是她在凡间从未用过的法术,所需仙气,几乎……
青情打坐冥想,长孙旖就软软的靠在她腿上,枕着她的膝盖。
当她开始掐诀,周遭天地气流骤然翻腾,八方清气尽数席卷奔涌而来,化作浩荡劲风摧折草木,最后汇聚一处!
“轰隆——”
是雷鸣声。是上天的警告。
青情闭目塞听,一意孤行,她嘴角溢出鲜血,大雨倾盆泼洒在她眉眼鼻梢,很快冲走那一丝丝鲜红。
“哗啦啦”耳边是嘈杂的雨声,太吵太激荡,青情心烦意乱。
她指尖法诀始终引渡不够仙气,又或者说,是她这副凡躯承载不够那么多仙气,大疗愈术始终只填够三四分的仙气,还差太多——
“劈啪!”
这一声雷鸣像是抻破击碎的锣鼓,发出脆厉刺耳的断裂音,那一瞬间,闪电翻转天地时空,天空刺目如烈烈白昼。
“噗——”
青情胸口剧痛!喷出一口鲜血。
仙气溃散,凝了几个时辰的仙气,只一息,便荡然无存。
青情尝到嘴里的腥味,她伏在长孙旖身上,没有动作,荒无人烟处只剩下隐隐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