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晚间暂住于驿站，青情因为身边带着庚云，没办法回到皇室车队，以免人多口杂。
更何况在长孙郁眼里，庚云可是差点害死他的凶手，她既然不打算把真相告诉长孙郁，总不能还把“凶手”带到他眼前让他心烦，再和她生出嫌隙。
青情在荒野林间生了团篝火，后面是条小河，明媚月色下有着别样的清丽，隔着巨石，隐隐有水声“稀里哗啦”，是庚云在用力搓洗身体，那动静粗鲁的让青情难以忽视。
击打的水声、摩擦声，还有怎么也止不住的啜泣，熟悉的场景似乎重现，庚云的身份却已是天差地别，青情的内心也变得阴郁。
她回想到大牢里那一日，她真的无动于衷吗？
为什么当时没想办法救走他呢？这对于她而言需要承担一定风险，但她真的做不到吗？
他们不熟，甚至曾经彼此敌对，她欺负过他，可她难道真想看他沦落至此吗？
作为仙人，她有着完全置身事外的超然，可是她现在这个状态，究竟是仙？是人？还是孤魂野鬼？
不知过去多久，青情侧身倚着石头，往水里丢了个石子，溅起一片水花。
“天很冷，别泡了，鱼烤好了。”
“哗啦啦”，庚云从水里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个侧背对他的女人，从草地上拾起青情给他找来的布衣，柔软亲肤，就是颜色有些灰败。
他绕开青情，兀自缩在火堆旁取暖，他的嘴唇早已冻得发紫，身上是止不住的寒意。
青情平时是不穿大氅的，但今天她还是买来一件，摊手一披，裹在庚云身上勒紧。
庚云在这样的力道中，抬眼看向青情，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他红肿的眼又变得湿热，连忙撇开脸，忍住喉中的哽塞。
“……是太女，是太女毁了我。”
他眼神变得有些麻木也似怨恨，嘴唇哆嗦着一张一合，吐出昨晚那些恶心至极的回忆。
“她不满母亲对她多次弹劾，恶意指派人与丞相府竞价，事后，她，她不仅先夺去我的清白，还让她的幕僚都……”
胃里剧烈翻涌，庚云忍不住“呕”了来起来，但他从昨天到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所以什么都吐不出来，那股恶心的感觉像是粘糕扒在他都胃壁、食道。
青情深深呼出一口气，攥着庚云的衣领，把他揽在怀里，温暖的仙气顺着她流向庚云，庚云觉得这个拥抱舒适至极，像是回到父亲的腹中，那股暖意让他的四肢百骸都得到放松。
“……对不起，或许那天我该带走你。”
这样的拥抱让他感觉自己仍然被世界接纳……庚云闭着眼，像是很享受的依偎，但他眼角的泪骗不了人，他攥紧青情的衣服，心中酸胀抽痛。
“或许，那天你给我下药，我该把身子给你的……这样，这样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恶心。”
青情觉得这是傻话，但她没说什么，退开一些，摸索着腰间的小酒囊递给庚云。
“你可以尝尝，很暖身子。”
庚云本能的伸手接过，从酒囊的皮子里就闻到一股酒味，他眨眨眼，打开木栓喝了口。
辛辣，古怪的味道从口腔直抵胃袋，激起一股灼热，这股热顺着血液脉搏也反哺到躯干、大脑，那瞬间他觉得世界变得轻盈了，内心紧绷的恶心感确实得到了松弛。
酒，确实是好东西。
庚云溢出一丝苦笑，即便不喜欢这个味道，他却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青情叹息，拿着放置温凉的烤鱼塞给庚云：“吃点东西，光喝酒对胃不好。”
那烤鱼撒了些佐料，味道其实不错，庚云接过来咬了一口，倒是没尝出什么味道，他嘴里仍然糊着酒味。
但他还是麻木的吃下去，他不想活，也不敢死，就亦如昨晚，他明知会被拍卖初夜，却心存侥幸等着家人来为他解围，他习惯了依赖权势，依赖家人。
结果最终他被卖给太女，被下药无力反抗，被众人凌辱折磨。
他身上是青青紫紫的伤，是他被征服的奴隶烙印，那些人把他当成发泄或比拼的工具，没人在乎他的感受与脸面。
丞相府哺育他至今，他却让丞相府蒙羞，成了凰城的笑柄。
他想起白天的时候，青情问他有何打算，是否书信与丞相府取得联络，让母亲派人接应自己，或者是回外租家暂避。
他没回答。
像他这样的污点，他该如何回去，面见家人呢？
木柴总有燃尽的时刻，篝火熹微，在愈发冷的深夜，青情听见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没睁眼，手就先一步捉住那人的手腕，看着面容憔悴的庚云，她知道，他又没睡着。
“去哪？”
庚云笑笑，看起来情绪倒是缓和不少：“你已经帮了我，就让我自行离去吧。”
青情皱眉：“你孤身一人，能去哪？你跟我说，我会想办法送你去的。”
庚云的胸口错乱的起伏一瞬，很快平复：“我该回到青楼。反正这副身子已经破败不堪，我又何必逃走，留在那里，起码让皇家不必对母亲起疑。”
他说着，要站起身，青情于是更加用力拽着他的手腕，却发现她掐住的地方，竟然有一道紫红淤青，像是绑住的勒痕，可他不声不响，像是没有知觉。
这就是万念俱灰的样子吗？
青情一时为这份绝望所震动，内心有着一丝恐惧，这种恐惧就像是，好像无论如何都会走向死局的必然与无奈。
她本能松开桎梏庚云的手，庚云停顿片刻，又淡漠的起身，向着凰城的方向漫无目的而去。
“庚云！”
青情喊了声，连忙起身拦在他身前：
“一切都没那么糟，是你想的太糟了……你知道吗？其实，我认识一个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他跟我说，他们那儿的男子，和女子是平等的关系。那儿的男子可以自由恋爱，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也可以分开，他们不需要点守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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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不需要一辈子相妻教女，他们可以去发展自己的仕途，不必围着女子打转……”
“其实那个世界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说，人生还有很多很多面，你还有很多很多选择，很多事可以做。”
“我知道你经历了很糟糕的事情，但这一切都会过去……你觉得自己完了吗？可是我看到的庚云还好好的，你的伤总会愈合，你没有脏，你还是很漂亮，你明明好好的，为什么要自甘堕落？”
“难道，你不想亲手报仇吗？让太女滚下储君之位，让她的幕僚跟着她一起垮台！也许没那么简单，也许这很难，但这一切都比你回到青楼要更有价值，对吗？”
青情说到激动之处，手就搭在了庚云的肩膀上，捏着他有些用力，像是要传达什么过来一样。
庚云眨眨眼，眼神中有些困惑，他脑子里雾蒙蒙的，好像那几口酒的酒劲还未散，他听到青情说了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胡话。
他眯眯眼，笑了，或许也有泪流淌着，但他竟然有那么片刻觉得很好笑。
原来她也有这么无措的时候。
“男子也可以博仕途？”他有了几分好奇：“怎么会有这样的世界，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青情一时间语塞，推着庚云坐回篝火旁，搜肠刮肚的回忆起曾经长孙郁对她描述的那个异世界，斟酌着词藻：
“那个世界，貌似是更未来的世界，不过在彼端的历史长河中，从古至今都是男子掌权，那个世界的男子也如我们这边的女子一样，野心勃勃或是桀骜不驯。”
“在未来的世界，男女是平等的，女子不可以娶三夫四侍，律法规定女子只能娶一名男子……”
青情挑拣着，围绕着“失身也可以过得很幸福”这个主题，七拐八拐，上下求索，说到口干舌燥，虽然没有直接揭题，但庚云也算听懂了青情想让他听懂什么。
他笑了笑，心脏久违的平缓下来，看向月色，才发现今晚月亮很圆。
“我知道了，我会与母亲传信，让她帮我安排去处的。”
青情松了口气，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热心肠……这感觉，让她想到她上一次热心肠，就是看见魏冰被打而于心不忍。
她语塞一瞬，靠在石头上，一时间竟然冒出些冷汗。
“快子时了，明天你恐怕还要跟在我身边赶路，现在睡一会儿吧。”
“嗯。”庚云应了，却并没有立即闭眼，只是用眼神描摹着青情昏昏欲睡的轮廓。
她跟着皇子离开凰城，而他恐怕也要去外祖母家避难，外租家远在李阳，恐怕这一别，他们就再难相见。
他挪了挪，又依在青情身边，青情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他笑着，笑容有些清愁，那样清浅的表情，竟然有了几分温婉恬静的气质，和曾经张扬肆意的贵家公子，已然判若两人：
“我有些冷，借我靠一靠吧。”
“哦。”青情应了一声，终于放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