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被投毒,事发地在丞相府,投毒犯牵连到贵君,一时间凰城大乱,人人自危,贵君长跪勤政殿外,口口声声称自己冤枉。
“皇上!臣侍根本不认得那胆大包天的投毒犯!紫金宫前前后后来往那么多宫人,臣侍哪能挨个都见过,又怎知有没有人刻意往紫金宫中塞了歹人!皇上,臣侍也是受害者啊!”
其实只凭宫人攀咬,是定不下贵君有罪的,但毕竟涉及到皇子龙脉,就算是做做样子,皇上都得冷个脸,贵君也得配合屈膝,不然哪来的台阶。
要是不这么周折一番,怕是贵君又要被有心人弹劾成祸国妖君。
皇上揉了揉眉心,看着前来求情的长孙旖,让他心安:“别担心,这事儿和你阿父干系不大,等查清了,朕会还他个清白的。”
毕竟是爱妾,没有子嗣也被抬了这么高的位份,皇上怎么会不心疼?
长孙旖点头,面上有几分刻意为之的感动,作礼谢恩:“母皇明断,孩儿代阿父谢过母皇!”
皇上很有几分欣慰,这个找回来的孩子虽然经历复杂、声名狼藉,性格却很妥帖,让人放心。
“朕听说你去地露宫,回来路上也遭了劫匪?朕已经下旨让人去城外剿匪,你下回也该小心些,出门前多做准备,手底下人不够,就去跟侍卫统领调人,让她再挑一批精锐给你。”
因为那批行刺的江湖人被青情清除殆尽,故而长孙旖对外只宣称遭遇劫匪。
要不然行刺皇子的罪名,恐怕要诛族连坐,没参与但同样来自武林盟的其他江湖人也会被视为同伙,包括青情也会受其牵连。
长孙旖摇摇头:“母皇疼惜孩儿,但孩儿觉得,人再多等遇到高手时也是无用……孩儿这次脱险,多亏了随身的侍卫庆冷,孩儿斗胆,想向母皇为恩人讨些赏赐……”
女皇有些惊讶,自己这个孩子对宫人有多刻薄她也是有所耳闻,还曾有臣子弹劾他“放浪形骸、残暴不仁”。
她觉得人在吃苦之后,脾气歪曲一点也实属正常,算不得什么大事,所以通通置之不理。
她几乎从来不曾见长孙旖为谁求赏赐,还称她做“恩人”?
看来这回的情形,应该真是九死一生、千钧一发。
讨赏而已……女皇想了想,开口问:“那依旖儿之见,朕该赏些什么好呢?”
长孙旖腼腆的笑着:“这侍卫原是个江湖人,前半生风雨飘摇,养成了财迷的性子。孩儿恳请母皇,破例把孩儿名下的盐引赏给她吧,这样她以后就不必为了钱财烦恼。”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长孙旖名下的盐引份额不算多,刚好够保个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罢了。
“好,就依你。”
长孙旖正要谢恩,殿外候着的苏公公忽然小步趋近,凑到近前弓腰禀报:“启禀皇上,丞相在殿外求见。”
因为长孙旖中毒一事,宴会主人庚云被以失察之责,扣押在诏狱,等候发落。其实已经是轻拿轻放了,并没有牵连丞相府其他人。
长孙旖恭敬道:“谢母皇恩典,那孩儿先行告退。”
等长孙旖走了,丞相才被宣见,丞相生有三个女儿,但只有庚云这么一个儿子,可谓是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如今,这么个娇弱公子,竟被关在大牢里。
……
长孙旖回宫后,迫不及待就想把赏赐的事告诉青情,让这个财迷好好高兴一下。
结果遍寻重华殿,不见青情的踪影,他知道长孙郁现在还因为中毒昏迷不醒,想也知道青情又去了东麓殿。
他想了想,抿唇,去了凤仪宫见凤君。
青情其实并不在东麓殿,长孙郁身中奇毒,太医无解,凭凡间的稀薄仙气,她也无法用仙法救他。
她去了诏狱。
前段时间长孙旖赏了她不少金叶子,掏出来两片,便买通狱卒放行。
再见庚云,他一身华服凌乱皱褶,发丝毛糙失去往日的光泽,仅一夜的磋磨,他便容颜枯萎、神采颓唐。
“不能待太久,半个时辰后我们就要换班了啊!”
狱卒粗声粗气的,但其实很是老实好说话,她看青情时眼里还有几分敬佩,暗自把牢房钥匙塞给青情,想让小情侣手贴手肩并肩,好好黏糊一下。
赫然把青情和庚云当成了一对有情人,心想此女仪表堂堂气宇轩昂,情郎遭难竟然能做到不离不弃,真是痴情人啊!
庚云也很错愕,自昨日长孙郁中毒吐血,昏倒在他组织的说书宴上,他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到晚上府衙果然上门拿人。
即便母亲和姐姐们都安慰他会去跟皇上求情,一定不会让他有事,可他听说长孙郁的毒至今未解、命在旦夕……
如果长孙郁死了,自己是一定要为他陪葬的!
他心里有愤怒有哀怨,不明白长孙郁为何不请自来,死也要牵连他受罪!他更加害怕,他才刚满二十岁,生命竟然已经进入倒计时?
在这个节骨眼上,青情的出现莫名让他内心的警戒松懈一瞬,可能是初见时她表现的那样冷峻强大,好像话本里无所不能自由洒脱的江湖高手,满足他的少男幻想。
他以为她会对自己为非作歹的时候,她又出乎意料的正直,始终没有动过他一根手指,最后也愿意送他回府……
虽然他们相处的不算愉快,可他内心其实觉得她是一个温柔又正直的淑女。
她来这儿,会和他说什么呢?
“解药在哪儿?”
庚云:“?”
他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有过期待,所以真实的反扑才让他感到恼怒:“你觉得是我给长孙郁下毒?你疯了吧?”
“你难道没做过这种事?”
青情有些不耐烦,她当然知道不是庚云做的,毕竟在自己的底盘对皇子用毒,实在太蠢。
但他都被人陷害、关进诏狱,说不定马上就要被砍头了,他和他背后的丞相府,总不会一点线索都没有吧?
庚云瞪大眼睛,恨不得从牢里钻出去打她,他是有过前科,可他不是傻子!
“你与其质问我,倒不如去问问你的好主子!”
庚云犹豫了一瞬,眼神有片刻类似心虚的情绪,还是娓娓道来:
“我和长孙郁本无仇怨,只是皇室有意为他和段二小姐赐婚,我才勉强把他当个对手。但再怎么样,我们也只是情敌,我会为了这种事杀人放火吗?
倒是长孙旖,他素来歹毒,仗着受宠无恶不作,两年前长孙郁就曾被他推入湖中,险些溺死!要真有人敢毒杀长孙郁,那也是他更有嫌疑吧!”
他有这么恶毒吗?
青情回想曾经她所认识的魏冰,柔弱美丽又浑身带刺,像是破碎的琉璃盏,或是盛开糜烂的野玫瑰。
他总在受伤害的时候默默承受,不委屈也不垂泪,直到被逼入绝境,他就像伏脉千里的毒蛇,一口咬住你的喉管,一击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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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忍受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没有自保的能力,只能与坏人虚与委蛇,直到今天,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尽千娇百宠,所以招惹他的就要被他的刺割伤,这似乎不奇怪。
可仅凭他足够狠毒,就能断定这件事是他谋划吗?
“你和长孙郁既然关系不好,你办的宴会为什么请他?”
如果是请长孙旖倒还算合理,毕竟长孙旖受宠,拉拢他也算是讨好皇室讨好贵君。
可邀请长孙郁,就完全没道理,长孙郁被推溺水后没多久就离开凰城、避其锋芒,他的退让更加佐证他被皇室冷落,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庚云也很纳闷,他觉得很冤枉:“我没有邀请他!是他自己舔着脸上门,我母亲毕竟是皇上的臣子,总不能我把一个皇子拒之门外吧!”
“他主动去你的宴上?去做什么?”
庚云也很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他来干嘛!”
白来一趟,青情转身要走,庚云却眼疾手快的拦住她,语气有些许别扭:“你,你手上是……是什么?”
青情低头,转了转手上的钥匙,这是狱卒给她的,她也奇怪呢。
她只是来找长孙郁问话,狱卒给她钥匙......是为了鼓励她严刑逼供吗?
“如你所见,这是一把钥匙。”
庚云当然看出来是钥匙,他心中压抑又畏瑟,盯着钥匙,竟然异想天开,口气天真纯稚道:“……你能不能带我走?”
他心里知道,牵扯上这种事,就算长孙郁没死,他也不会好过,皇室不会放过他……
青情觉得庚云疯了,劫狱可是杀头的罪,她就算不怕死,可她为什么要为他劫狱?
“我们很熟吗?”
庚云咬着唇肉,貌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你,你要是能救我出去,我,我可以以后都跟着你……”
“跟着我干嘛?”
这个登徒子,那晚故意逼他自我解决的时候看起来又花心又不要脸,这会儿竟然装作听不懂!
他一咬牙,憋红了脸:“我是说——我可以给你生孩子!”
“……”一室寂静,尴尬忐忑蔓延成庚云脸上的一团红云。
“噗嗤”
青情笑了,是真的觉得很好笑:“你肯给我生,我还不肯让你生呢!白痴。”
“而且你不是喜欢段二小姐吗?怎么,为了越狱,都肯委身给我这个小小侍卫了?”
“你!”庚云气得不行,她竟然骂他白痴!
想他前阵子还在皇宴上,讽刺她只是个侍卫,信誓旦旦声称自己绝对不会嫁给侍卫,如今却沦落至此,不得不用自己的身体和生育能力作饵……
关键是青情还不咬饵!
他羞耻又难堪,倒霉的想哭。
青情看他眼圈都红了,也不再说风凉话,难得正色劝他:“你想逃,但你也要想想,你们家偌大一个丞相府逃不逃得掉吧?”
总有人要为了这件事买单,才能彰显天家威严、皇室血脉不容侵犯。
青情走出牢房,把钥匙还给狱卒,就听见牢狱中,隐约传来哀凄的恸哭。
狱卒神色莫名的同情,拍了拍青情的肩膀:“这小公子金尊玉贵的,来了我们诏狱不是吆五喝六就是逮谁骂谁,还不肯吃饭,脾气大的很嘞!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哭……他这是舍不得你啊!”
舍不得她?
青情莫名其妙,满打满算,这才是他们第三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