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长孙旖一袭白衣,立在残雪皎月之间,成为第三抹清丽。
他手收在暖袖里,狐毛披风包裹他细弱的脖颈,鼻尖却被冻得通红,眼睛也是。
直到青情一身黑衣,立于檐上,高束的马尾随风而起……她低头看着长孙旖,他却用红彤彤的眼睛瞪青情一眼,立马又撇开视线。
“等我?”
长孙旖咬牙切齿,不吭声。
青情挑眉:“不理人?”她漫不经心翻转着手上的糖葫芦:“那这串糖葫芦只好喂狗了?”
长孙旖胸口剧烈起伏,摘下暖袖就朝青情丢去,暖袖连房梁都没上去,软趴趴的掉在地上,而长孙旖却扯到腰上的伤,“嘶”的一声,疼得眼角泛出生理性眼泪。
“啧。”
青情从房梁翻下来,兜起长孙旖把他抱回屋里,以一个趴着的姿势放到软榻上。
“受伤了还这么不老实,天寒地冻在外面喝西北风?”
长孙旖捏紧玉枕:“给我!”
“嗯?什么?”
长孙旖盯着青情背在身后的手,一字一顿:“糖、葫、芦!”
“啊?”青情摊开手,就见两手空空:“我丢了呀,刚才抱殿下进屋,怕腌臜之物弄脏殿下一身绫罗华服,殿下不会怪罪吧?”
长孙旖咬着嘴唇,平时很伶俐的丹凤眼,这会儿湿乎乎的,细看还有点肿,卷翘的睫毛一眨,青情眼睁睁看着泪珠子就这样从里面掉出来。
冻得通红的鼻尖抽咽,他竟然就这么气哭了。
青情皱眉,心下酸软,有一闪而过的刺痛,这种心脏收缩的感觉,迫使她伏在榻边,细长带茧的手指抚上他的脸,一遍一遍擦去泪痕。
“别哭了,没丢,我骗你的呀。”
青情变戏法似的,手里变出一根糖葫芦。
其实这糖葫芦包着油纸,刚才被她随手塞在胸口衣襟里,她特意买来哄人的东西,偿还失约还害他摔下房檐的错事,又怎么可能随手丢了呢。
长孙旖狠狠的抓住青情握着糖葫芦的手,却不是要接过糖葫芦,而是逮着青情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嘶”
这小白眼狼……青情蹙眉,看他泪珠子还在不要钱的往外蹦,她手疼的轻轻抽搐了下,却没有挣脱。
长孙旖转悠着漂亮眼睛,观察青情的表情,见她皱眉,便咬得更狠,但等发现她手腕因为疼痛的本能颤抖,他牙齿的力道又霎时松了。
怯怯的松口,长孙旖就着这个姿势,咬了一口糖葫芦。
“腥,还化了……不好吃。”
青情回来的路上,这糖葫芦都是一直搁在她胸口的,确实可能化了。
青情无奈的看他:“殿下,觉得腥下次就别吃我了,行吗?”
“还有,你是摔了腰,不是胳膊断了,自己拿着。”她把糖葫芦塞进长孙旖手里。
长孙旖哼了一声,虽然糖葫芦化了,可他还是一口口吃下,等吃完,才纡尊降贵把棍递给青情。
“殿下,我也要吃吗?”
长孙旖一瞪:“我让你丢了!”这殿里的宫人被他缱走了,总不能让他堂堂皇子亲自去丢吧!
“哦。”青情随手一丢,木棍以暗器的形式滚出寝宫。
青情站起身,掸掸身上的褶子,打算回房顶。
长孙旖见状又不消停,嘴撵着脑子的脱口质问:“你知不知道你是谁的侍卫?白天都去哪了?我一天都没瞧见你人影,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伤的多重?”
“哦。”青情伸手擦了擦长孙旖嘴角的糖渍,笑了:“所以这不是哄过你了吗?”
长孙旖脸色胀红,又羞又气,看青情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拿枕头砸她。
……
“听说那个丞相之子这两天不知怎的,病得在床上起不来炕,哈哈哈笑死,果然是恶人自有天收!”
长孙郁一边练剑,一边眉飞色舞的和青情分享着快乐喜事,一时间身姿剑法行云流水,看起来真有几分像模像样了。
“是吗,那你还不快谢谢老天爷?”青情端着茶杯,也像模像样的用盖子刮沫,抿了口酒,身子更暖和了。
长孙郁一愣,练剑的动作停下来:“是你做的?”
他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喂,你是不是傻啊!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就连我一个皇子都想不到办法对峙他,更何况你……”
青情只是一个侍卫,而庚云的母亲却是堂堂百官之长的丞相,庚云算是凰城贵族,不容冒犯,严重了,是要被砍头也说不定!
青情不以为意:“他哪敢啊?”
长孙郁觉得自己是失宠皇子,在凰城举步维艰,殊不知失宠皇子也是皇子,皇家权威岂能践踏?
青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不说庚云会不会把自己中媚药的事儿广而告之,毕竟他自己也是拿捏着这点男子心理,觉得对付长孙郁十拿九稳。
就算他真的要清算,除非他能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她,要不然闹到公堂,即便没有证据,他算计皇子的事情被败露,也会连累其母一同受皇帝怒火。
所以他不敢。
“他哪不敢啊!”长孙郁把剑一扔,快被气死了!
他只想平平安安离开凰城,连带着青情一起,不想节外生枝,哪怕是为了他。
青情内力一吸,剑到了她手中:“练剑练剑,练到最后剑都扔了,不愧是殿下。”
她叹气,把剑还给长孙郁:“好了好了,别气了,这都几天了,你看他也不过是称病修养,推了几个这宴那宴……你见他有要击登闻鼓、殿前对峙的意思吗?”
不过也可能确实是病了,毕竟长孙郁泡冷水没事儿,是因为他有深厚内功,庚云这个娇公子……
寒冬腊月,恐怕确实要病一阵子了。
长孙郁听言一想,好像也是,临近春节,最近凰城风平浪静,连他那个便宜弟弟都不找他事儿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啊?”长孙郁眨眨眼,坐在另一张石椅上,鹿眸亮晶晶的看着青情。
他心里有些甜蜜。
原来她竟然去帮他报仇了吗!来点细节让他幸福一下~
青情回想了一下:“嗯……我去给他下了药,然后带他泡了澡,和你是同一条河,估计他也是这么病的。”
“什么!!”
长孙郁怒了:“你给他下了药?!还陪他泡了澡?!”
这到底是报复还是奖励啊!虽然女尊世界让一个男子这样……庚云一定难受死了,可是这样他也会难受死啊!
一想到庚云会在河里干什么,而青情竟然就在旁边陪着他……
“他,他什么反应?”
青情不懂长孙郁为什么这么激动,难道是觉得她太过分?但是她只是把长孙郁遭遇的事,原原本本的复刻一遍,并没有多施加一分,而且还包售后服务把他送回去了呀?
售后服务这词儿也是长孙郁教的。
“他还能什么反应,哭了呗。”
长孙郁咬牙,快要捏碎手里的杯子了,心想,他怕不是爽哭的!
“还有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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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别的?”长孙郁怀疑,庚云之所以事后秘而不发,是因为他根本也看上了青情,指不定乐在其中,当然不会把青情告上法庭!
“他还说……嗯,没说什么,就是事后让我送他回去,说他害怕。”
“什么!!”杯子到底是被捏碎了。
“诶,手伤到了,你干嘛啊?”青情捏住长孙郁的手腕,把他手上的茶盏碎片拨开,扫掉。
“我去拿金疮药。”
长孙郁不顾手上的伤,捏住青情的衣角,脸都气紫了:“事后,你还送他回去了?”
青情:“……你怎么了?”
长孙郁不开心,委屈的看青情:“我宁愿你不去找他报仇,我不喜欢你和别人接触……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
青情垂下眼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内心有纠结,她是仙人时尚且抛不下七情六欲,如今为人,她也当然感受着属于人的喜怒哀乐。
她的感情经历不多,也唯独魏冰一段,而在她和魏冰的感情以惨痛收尾之后,是长孙郁,是他热热闹闹的性格,活泼天真的靠近,告诉她另外一个世界的新奇,是这些,让她不至于陷在痛苦里,无可自拔。
正是魏冰带来了痛苦,于是才让长孙郁带来的温暖那么炙热。
可是,如今,她再次遇到了魏冰。
他全然把旧人抛之脑后,难道,她还要置身旧梦,永远回忆那段她想当然的感情吗?
长孙郁凑近青情,乱七八糟的血渍全擦在青情黑乎乎的衣服上,她又露出那副表情,那副回忆着什么、离他很远很远的表情。
他不爱看,于是轻轻凑近,用嘴唇。
青情盯着他的嘴唇,看着看着,突然有冰冷的凉意抖了她一脸。
原来是梅树上的残雪,风一吹,就簌簌的飘落……这样的冰天雪地、银装素裹,那梅树上的梅花鲜红如血,成了白茫茫里难得一见的艳色。
残雪落在青情的眼睫,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容,有些许苦涩。
“梅花开了,我去那边走走。”
她寻了个借口,闪身离开,向梅林深处。
长孙郁咬唇,恨恨的踹了一脚梅树,抖落下更多的雪,冻得他脖子一缩。
“赏什么梅赏梅,都是借口……该死的长孙旖,连他这个破园子都和我作对!”
早先,原主长孙郁才是住在重华殿的,而被找回来的真皇子长孙旖,当时只是住在东麓殿,因为这里离凤君的寝宫很近。
后来长孙旖出宫,头上受了伤,伤愈后性情变得更加残暴不仁,尤其针对原主,抢房子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件事。
东麓殿别的没什么,和重华殿更是没得比,也就这片梅景尚可一观。
青情慢慢地走,其实也没心思赏梅,只是觉得既然回应不了长孙郁的感情,是不是该找机会和他说清楚,让他断了念想。
她勾着发间垂落的红发带,眼神低落。
她不愿再陷入这种,不对等的感觉里。
不知走了多久,她心里估摸着长孙旖又要叫嚣着“告御状”,差不多该回去了。
要走的时候,一抬眼,她愣住——是块长满杂草的无字碑。
奇怪,谁会在皇宫里立碑?被发现大概要治罪吧?
看枯草的杂乱程度,估计立碑的人很久没回来过了,应该不是长孙郁弄的。
把坟弄到寝宫后头多多少少有些不吉利……不过长孙郁一心回武林盟,也在这儿住不了多久,还是不告诉他,免得惹他生气。
青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