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刚立新主,内乱不止,前任太女暴病猝亡,其中缘由非比寻常。镇北军主将因粮草驰援不及,于边关殒命,与太女一父同胞的长皇子也被新帝送来求和为质。种种事态,想必新帝上位手段并不磊落,新帝应当并未收服镇北军。”
“此时敌军丧失核心统帅,防御漏洞百出;二来敌国朝堂势必为新任主将争执不休,内外不能相顾。此时我北国若出兵,可事半功倍。绝不能迁延观望,给对方喘息之机啊!”
“臣请陛下、请太女准许发兵,南征讨伐!”
两侧百官垂首,双肩绷直,无人敢抬眼出声,只听得殿外更漏滴答,檐角铜铃偶有轻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赵方垂手静立龙椅后方,拂尘贴臂,眼神扫过薛瑾,又悠悠飘下台下。
就见太傅出列,恶狠狠剜丞相一眼,躬身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像是唱戏的老妪,太傅“哗呀呀呀”的高声道,打断丞相的义正言辞和听政殿的沉默无言,她隐晦的瞥了一眼太女的位置,才道:
“我们与南国持战已久,全国上下怨声载道,民不聊生!马上又要入冬,若是再出兵,粮从哪来?”
丞相呵笑一声:“南国刚送来的求和物资里,难道没有粮食?还是那一车车粮食被太傅拉回自家,已然吃干抹净?”
太傅陈泰熙是贵君的母亲,与大将军董绍是朝堂上难得的重臣,更是忠臣,是拥皇党一派。
可以说,薛锦如今还能坐在这把椅子上,全靠太傅多方周旋与大将军的鼎力支持。
“你不要血口喷人!那粮食是要赈灾的!冀北城刚一入秋就大雪连绵,百姓没饭吃啊!你拿赈灾粮去打仗,是要饿死北国的百姓?民为国本,民都没了,打下那么多地盘给谁?给你?!”
丞相乐呵呵一笑,不和太傅就事实讨论:“太傅说笑了,还能是给谁,自然是给陛下的。”
太傅瞪着眼睛,被丞相圆滑狡诈的说辞气到,她冷哼一声:“拿人家求和的粮食去打人家的地盘,说出去要被诸国耻笑,这事你倒是做得来!”
北国周边有几个蛮夷小国,地方不大,但总归天下并未统一,北国是何种做派,历史都一一有记载。
“鼠目寸光,这是个彻底吞并南国的好机会,现在北国只是一时吃不上饭,我们去打仗,那是为了确保北国百姓几辈子衣食无忧!孰轻孰重,尔心里可有数?”
“这辈子都没了,还几辈子?百姓如今都快要易子而食了,烦请丞相把您头顶上的眼珠子往地上看一看,看看民生吧!”
朝堂上争执不下,往常这时候太女会三言两语给一个决断,止住这场闹剧。
但今天皇帝在场,太女慢悠悠的喝茶,并不言语。
而皇帝本人貌似有些神游天外,听着她们争执的言辞,也许久不出声。
直到太傅争不过,被气的一双眼珠子翻瞪着台上,高呼一声:“陛下——”
薛锦这才不紧不慢的应了一声:“哦哦,朕听到了,不就是不发兵吗?朕准了。”
丞相一惊,太女皱着眉,视线飘向珠帘后,这才放下暖乎乎的热茶:“母皇,此事恐怕不妥……”
“朕腰酸了,退朝。”
薛锦揉着腰起身就走,那随意的态度,让人清清楚楚看得出她刚才那个决策根本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根本就是随便下的决断。
太傅哪怕被顺了心意,看皇帝这副怠懒的态度也忍不住唉声叹气,太不称职了,太不合格了,实在是个昏君啊!
和大将军不同,大将军早年是薛锦的副将,算是拜把子姐妹,被薛锦救过命的交情,所以大将军忠于薛锦,不管她是不是明君,她都记得这恩情。
太傅则是忠于正统,忠于名正言顺长幼有序上贤下孝,她是个老古董,再加上她曾是薛锦的老师,她的儿子又是贵君……她希望她儿子能坐稳他的荣华富贵。
可每当看见薛锦如今这副样子,她就要怪自己看走眼,薛锦还是太女的时候,她觉得薛锦战功赫赫勇武非凡,便叫儿子嫁给她做侧夫。
谁曾想,自从摔坏身子骨以后,好好的枭雄竟然变成如今这副昏昧无能的样子。
……
薛锦身子很差,干不了活,每天就只能游山玩水,偏偏她的身体离不开太医院的看顾,出不了远门。
薛锦没在听政殿耽搁太久,刚入巳时就下朝,还没到午饭点。
她是极懂享受的人,从当上皇帝开始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玩乐,于是对玩乐也琢磨出自己的一套理论,这御花园都是她特地叫人修缮,占地面广阔,花卉品类齐全。
刚一下朝她就褪去龙袍,换了一身闲散的衣服,这衣服是淡红色,她看着莫名顺眼。
薛锦捻着月季轻轻嗅闻,耳边是赵方的劝诫:“陛下,太傅与董绍交好,她的话定有偏私,不可尽信啊!”
薛锦慢悠悠应声:“哦?是吗?朝堂上事儿朕也不太懂。”
“是啊陛下,董绍曾公然挑衅您,指责您不该发兵南下,实则是其爱惜羽毛,不愿损伤征南军……太傅与董绍私交甚笃,定然是顺了大将军的意思,才会在朝堂上和您唱反调!”
薛锦屏息持续感受香气,喟叹长舒:“唱反调?她何时与朕唱过反调?她不是与丞相唱反调吗?”
赵方眉头一蹙,转瞬即逝:“陛下难道也觉得太傅所言有理?”
薛锦一直是主战派,五年前薛锦就主张发兵南下,后来入冬粮食短缺,战事又不见明显进展,整个北国的粮食都被边军吸纳吞噬,整整三年北国百姓怨声载道,再到后面边军一点点撤回来,最近才接受与南国和谈。
董绍作为南征军统领,北国的常胜大将军,她并非不赞成南下,只是在两年前董绍提议停战和谈,却被薛锦拒绝,两人这才爆发争执,关系一度陷入僵局。
一直到今年和谈结束,董绍却也没有班师回朝,而是递折子以驻守边疆、以防南国异动为由,常驻边境。
“太傅?她说什么来着……朕有些记不清了,你再同我说说。”
薛锦不知何时又踱步至鲤池边,她招手让宫人递上鱼食,握着一把一点一点往鱼塘撒。
赵方脑门青筋直跳,他暗自咬牙,压抑情绪复述一遍太傅的话。
薛锦听得直点头:“对啊,太傅说得对啊,不能让百姓吃不上饭,赵方你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赵方呼吸微乱,有些急促:“可丞相所言也甚是有理,南国此时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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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正是我们乘胜追击的好时候!”
薛锦微微仰头,微张着嘴:“啊……”
“丞相说什么了都?你跟我说说?”
赵方:“……”
说到最后赵方精疲力尽,薛锦挥挥手,淡声道:“下午吧,朕在御花园玩会儿。”
玩会儿,玩会儿……玩,会儿。
赵方赶忙拱腰行礼退下,他怕再待下去要被气吐血,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昏昧无能的人也能当上皇帝。
“嘬嘬嘬”
赵方走出十步,听到后面有声响,他回头一看,是皇上用招猫逗狗的口腔音在招鱼,鱼不理她,她就撒一两粒鱼食。
“……”神经病!
薛锦淡淡看着鱼,她一给食,鱼就上钩,实在是简单的生物,没什么心机。
“都退下,朕一个人走走。”
北国的秋很凉爽,尤其是中午这会儿,风里还裹着阳光的暖绒绒,温暖与清爽交替。
再往御花园深处走,有一大片枫树林,一走进去地上铺满大片大片红彤彤金灿灿的落叶,走在上面“哗啦哗啦”作响,入目是晚霞一般俏丽的颜色。
薛锦莫名有点想爬上去,她总觉得在树上睡会十分舒爽,这感觉她偶尔看见房脊也会涌动爬上去的渴望,只是会不成体统。
当然,树薛锦这老胳膊老腿老腰也爬不上去,且枫树枝杈承重能力不足,爬上去怕是又要摔个半身不遂。
她靠在树根坐下,眯着眼小歇,偶尔听见鸟鸣声“叽叽吱吱”,她觉得心情很好,又听见有落叶踩碎“咯吱咯吱”的声音。
有人来了。
薛锦没睁眼,不想听见什么“万岁万万岁”之类的话,觉得吵,而那人似乎没认出她,既没走也没有行礼,而是在旁边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干什么。
薛锦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再睁眼,就见身旁隔着一幅画。
她环视一圈,没瞧见人,这画倒是不错,用羊毫软笔勾线,鲜艳的矿石颜料填色,把枫叶画得栩栩如生宛若燃烧的火焰,而在火红天地间,她穿着淡红衣裳,与画面合而为一。
谁这般闲情雅致,专挑五十岁老媪画像,画完还搁在这儿给她看?
这手段,颇像那些后宫男子,感觉是要争宠的。
有美人愿意为老人花心思,薛锦很满意,她点点头,把画仔细卷着收好,等回到观山殿,就将画递给赵方,让他找人。
赵方眉头一跳,意味深长的接过画,恭恭敬敬领命。
赵方办这种事的时候总是格外麻利,不到晚上,赵方就带消息回来了。
“陛下,奴才找到人了,您只管跟着奴才便是,美人已经沐浴更衣,等着您呢。”
说话间,赵方不忘递上一碗苦味氤氲的药膳汤:“陛下还是先喝药吧,免得中途……”
他欲言又止,压低脑袋一副颇犯忌讳的恭敬样。
这种事总是被薛锦忌讳,一个女人在床上中途发病,动弹不得,两个人都会觉得很扫兴。
但让男子主动做这种事?对于一个曾经骁勇善战的皇帝而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赵方似乎知道说什么话能刺激到薛锦,薛锦闻言,挑挑眉,也只好喝下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