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砖地映着鎏金灯,满室沉水香淡淡漫开。
短棂条织组的紫檀木镂空窗棂从内推展开,漏进一缕温柔月光,轻轻拂动软垂坠地的淡红鲛绡。
鲛绡后隐约可见抚琴的人影,乍一听那弯拢勾挑的轻快琴音,还以为抚琴之人会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小娘子。
殿中,大太监赵方身边跟着端药碗的小太监,他目光隔着鲛绡盯着抚琴人,是有些探究的目光,语气毕恭毕敬:“陛下,请用药膳。”
琴声乍停,就见淡红鲛绡后,抚琴人撑着桌案慢吞吞的站起身。
她拂开鲛绡的动作有微微的停滞,目光流连在流光浮动的鲛绡上,莫名有一种缱绻。
薛锦喜欢这块布料,第一眼瞧着就喜欢,南国使臣朝贡的那批料子,唯有这抹最得她青眼,后来让人制成这块薄纱隔帘挂在殿中日日抚弄看着,却觉得还是差点什么。
它似乎不该作为一种装饰,而该被制成一件衣服。
只是给谁穿呢?薛锦觉得她大概是上岁数了,脑子里浑浊一片,想不起了。
再过半个月,就是她四十五岁寿辰,作为皇帝,这个年岁算得上是正值壮年。
但她是习武出身,自十三岁起,她就在边境与南国交战,一直到她三十三岁,她在乱战中被敌将一刀劈下马背,摔伤尾椎骨连带着腰椎。
自此她腿脚便不太灵便,有时候下半身会不受控制,半瘫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
她功勋赫赫,三十五岁便登基为帝,然,称帝第二年她就难以维持每日上早朝、批阅奏折等繁重事务。
从她三十六岁起,刚满二十岁的太女开始监国,代理朝政。
今年她四十四岁,几乎活成历史上最昏庸最闲散的皇帝,不仅如此,从五年前开始,她突然沉迷男色,夜夜笙歌,哪怕发病时不良于行,她也要叫男子主动侍奉。
因为她时常坐轮椅、太女代理朝政以及过度性生活导致肾虚、面黄浮肿,肥胖油腻——
总之因为种种原因,许多人都以为她五六十岁,马上就要过六十岁大寿,还有人说她坐轮椅是因为吃长生不老药坏了身体根基。
毕竟要是个壮年的皇帝,哪能容忍自己的女儿越到自己头上,僭越皇权呢?
曾经薛锦一度为此郁结,如今她倒是想开了,上个月她突发奇想让赵方搬来一叠奏折翻看了看,结果看完才发现太女监国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她一看奏折就感觉自己犯困。
薛锦心安理得了,又能当皇帝又不用干活,何乐而不为?
薛锦喝下药膳,这药膳温热适口,可见赵方办事妥当……记忆里这药膳是用来养骨头的补药,专治她因为旧伤时常复发、半身不遂的毛病。
“这药怎么比往日的苦?”薛锦觉得奇怪。
赵方不动声色的答:“陛下,太医重新调整了药方,快到冬天了,陛下的身子一到冬天就要不好,所以太医特意加重了几味药材。”
“嗯,有心了。”身体很快开始发热,薛锦意识更加昏沉,迷迷糊糊听见赵方在说话:“陛下是何时学了弹琴?”
薛锦一愣,她大脑更糊涂了,对于这个问题她的回答竟然是:“我不记得了……”她真的不记得了。
赵方伏低身子,对这回答并不在意,他呈上一叠牌子,尖细声音道:“陛下,今夜可要翻牌子?”
原本薛锦是日日要翻的,她的后宫称得上佳丽三千,每夜不重样的选,一年都挑不完那些男人。
只是这个月开始,薛锦竟然没再翻过牌子。
薛锦不太想选,只是她的身体燥热的很,感觉确实有几分那种欲望,赵方尖细的声音还在耳边不厌其烦的介绍:
“凤后的侄子才封了侍人,一双眼睛特别水灵,陛下可要去瞧瞧?”
“谢侍君新练了一支鼓上舞,十分新颖,就等着陛下过去呢。”
赵方是太监,和南国将年老的侍仆统称为公公的传统不同,北国皇室重宦官,曾一度出现宦官把持朝政的先例,为避免动摇皇权根基,现今宦官皆是身子残缺,无生育能力的男子。
可能是因为这一点,赵方的声音特别古怪,身上总萦绕着浓重的香粉味,每次他站在身边,薛锦就觉得心烦气躁。
“半月前南国送来的男宠,据说是先帝长皇子,陛下还未给他封位分,不去看看吗?那长皇子如今才二十有五,虽然非处子,但是观其品貌称得上风韵犹存,别有一番滋味。”
赵方尖细的声音刻意把“滋味”二字拉长,说得极其暧昧,薛锦不懂他一个太监为何对男女那点事儿那么热衷,拼了命绞尽脑汁的给她推荐。
薛锦觉得腹火焦灼,被他这一番描述勾得有些心痒,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在盘子上扫了一圈。
菊侍人、淳侍君、谢贵君、魏侍人……
薛锦目光微微停顿一瞬,有些粗糙的手指随意掀了魏侍人的牌子:“就他吧。”
“摆驾观鸟阁——”
薛锦之所以肥胖,是因为她常年依赖轿辇、轮椅这种代步工具,她原本是个浑身腱子肉的边军将军,如今微微发福,成了个壮硕的老女人。
轿辇快到观鸟阁的时候,就能听见隐约的鸟叫声,观鸟阁的院子里摆着不少笼子,是专门养鸟的,魏侍人位分不高又不得宠,所以才分配过来跟鸟住。
皇帝的排场声势浩大,隔老远魏侍人就已经带着观鸟阁的下人跪在院中等候接驾。
薛锦走下轿辇,后腰有微微酸痛,她揉着腰,见到了这位魏侍人。
算得上清秀,身材瘦长,就是见了她莫名的抖如筛糠,看得薛锦都觉得好奇,她有这么吓人?
是觉得她上年纪了,不愿意伺候了是吧?
薛锦挑挑眉,倒不觉得有什么,这魏侍人看着也才不到三十的样子,也算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薛锦挥挥手,让宫人退下,她牵起魏侍人的手往殿内走,嘴上懒散问着:“你叫什么?”
像这样的侍人在后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薛锦根本不记得这人叫什么,只记得他似乎侍过寝。
“奴家名唤魏延。”
魏延。
薛锦突然有些索然无味。
到了内室,薛锦被魏延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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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着褪下衣裳,她揉了揉酸痛的腰,虽然身体里燥气未消,但是她这腰恐怕也不适合大幅度动作。
翻牌子她也消受不起。
索性,薛锦躺下准备直接睡,魏延战战兢兢的躺在她身边,按照上次服侍的习惯,该是他主动伺候的。
但是……
魏延本能往边上靠,他甚至不想跟薛锦盖同一床被子,无奈又不敢把排斥表露出来。
就在一个月前,他们也是在这张床上翻云覆雨,他作为男子却要主导一切,辛苦耕耘整晚累得浑身暴汗,后半夜直接昏睡过去。
等他醒了,他还靠在薛锦怀里,枕着的胸膛冷冰冰的,他无意识环上薛锦的脖颈,摸到她脖子更冷更僵。
起初他并未在意,直到某一刻,他突然清醒,意识到手掌中这寸脖颈,竟然没有任何脉搏跳动的迹象。
他被吓得翻滚下床,手软脚麻整个人抖如筛糠——皇上死在他的床上,魏延不敢想自己会被如何处置。
他哆哆嗦嗦又上了床,背对着薛锦躺下,他安慰自己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皇上怎么会死,明明前半夜还好好的,一定是他搞错了,是他没睡醒,也许他还在做梦……
如此安慰着,不知不觉他真的睡过去,等第二天,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薛锦正在穿衣裳。
他猛地惊醒,往床榻里面缩去,薛锦奇怪的看他一眼,问了两句话。
魏延已经不记得她都问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不过脑的乱答两句,好像还说错什么话惹得薛锦皱眉,但薛锦并未发怒,只是不再理他,穿好衣服拾掇得平头正脸后离开观鸟阁。
这件事他翻来覆去想了一个月,至今他都分不清那一晚的事儿究竟是梦还是什么,他唯独不敢相信是真的,不然要如何解释第二天薛锦死而复生、完好无损站在他床前这件事儿?
次日,薛锦烦躁起床,似乎因为憋太久的原因,她这半月以来每天早上睡醒都觉得身体不太爽利,有种淤堵的沉甸甸的感觉。
真怪了,她一个肾虚,晚上不和别人睡觉就浑身难受。
薛锦这个月开始上朝了,虽然基本上也没什么事要经手她,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坐在殿台上,内心总有个声音告诉她——
她想当皇帝。她要当真正的皇帝。
老实说,薛锦本人不太理解这执念的来由,她对当不当皇帝,权利握在谁手里的事儿,本来是不那么在意的。
相比南国注重繁华、精美感,北国就更加端庄持重,尤其是这听政殿,处处金碧辉煌厚重浩荡。
殿堂正中一把九龙黄金椅,高台垂着明黄珠帘,薛锦端坐珠帘后,指尖轻叩御案。
高台一侧还摆着另一把梨花木椅,不见多金贵,但薛锦视线扫过殿中,总觉得朝臣目光隐隐偏向那把木椅,是以那木椅上的人为中心的。
阶下丞相出列,执笏躬身,声线沉稳回荡在空旷金銮殿:“臣有本要奏。”
丞相孟燕,当朝国丈,其子是薛锦的正夫,如今的凤君,她的外孙女,自然就是当朝太女。
“讲。”出声的正是太女,薛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