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锦被引到一处极雅致的殿阁。
刚进院子,就见风力水车淅淅沥沥搅动着清池净水,遥遥有琴音浩渺,婉转流长奏述曲中情意,映衬繁星孤月都有几分缠绵悱恻的暧昧气氛。
非常对症下药,是个同样喜欢弹琴的知音,这么难觅的东西都被赵方给觅到了。
薛锦一脸奕奕有神、心向往之,她几乎迫不及待推开阁门,绕过屏风,就见一白衣男子坐在窗槛边上,对月抚琴。
月光打在他那身月白衣上,让他看起来熠熠生辉,仿佛仙子下凡。
薛锦一副看呆的样子,挥挥手,叫赵方退下。赵方见她魂不附体的样子,心满意足的退下了。
“你叫什么?”
就见那男子缓缓的转过身来,柔柔的依身行礼,笑容温婉,面容纯净。
“奴家白晓玥,陛下可以唤奴家乳名,小月。”白晓玥看着有几分娇羞,与他那身清冷的月白衣有种格格不入之感。
“好啊小月,来给朕作幅画。”薛锦端坐在窗槛边上,捻起旁边桌上的折扇轻轻一展,摆了个颇具老人味的潇洒造型。
她靠着窗槛,身侧就是明明皎月,这构图非常不错,但白晓玥却面色一僵,有些失声无措道:“啊?作画?”
他还记得赵方的嘱托,但任谁也没想到此情此景此夜色薛锦不干别的,竟然叫如花似玉的美男子给她一个老人味画画。
白晓玥是会画的,他只是有些怕露馅,毕竟那副枫叶图他已经看过,画工远在他之上,非他轻易能临摹。
“陛,陛下,今天天色已暗,我们改日再画吧?不如,不如奴家先伺候陛下更衣?”
薛锦很不意外的挑挑眉,折扇一收,挪腾到床榻边趴下:“朕腰疼,给朕揉揉。”
“……”
白晓玥面上有几分委屈,用帕子轻轻点着眼角:“公公,不是奴家伺候得不好,奴家揉着揉着,陛下就睡着了,奴家也没办法……”
赵方面色阴沉,又是这样。不只是白晓玥,这几日侍过寝的侍君,探一探他们手底下人的口风,都说是并未圆房。
难道是陛下的病加重了,真到了不利于行床事的状况?还是那药用量不够,陛下身体已经有了抗性,所以才没反应?
赵方挥挥手,叫白晓玥退下,白晓玥是被他塞进后宫的,不得宠竟然还要看赵方的脸色行事。
“干爹,还要继续找那画画的男子吗?”
赵方摇摇头,他若有所思的呢喃:“陛下最近变了很多……”
太女在前朝或许还没什么感觉,只觉得陛下最近开始插手政事,耽搁他们一些计划,但还是一如既往的草包……只是突然不好色了,这种事究竟值不值得上报呢?
皇上不可能突然戒色,也许是这一批伺候得人太不中用。
“过几日就是陛下的寿辰,咱们替陛下好好张罗张罗。”
……
薛锦又到枫林闲逛,那幅画总让她有些上心,可惜赵方并未替她好好办事,她不抱期望想在枫林偶遇那人。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枫林不知为何聚集着一批孩子,咿呀笑闹的声音比鸟雀儿还欢腾,薛锦一走过去,这几个小孩就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母皇!”飞扬的声音,有着孩子特有的朝气。
远远的,几个锦衣华袍的男子结伴而来,他们看见薛锦似是有些惊讶,害羞的样子,也柔柔的依身行礼:“臣侍参见陛下。”
薛锦于是了然,这是在这里守株待兔呢。
来都来了,薛瑾就陪孩子们玩闹了会,老实说,薛锦莫名觉得这些孩子长得不像她,但是回想着早上照铜镜看见得那种肥肉横飞的脸,再看手中这张圆乎乎的小脸蛋。
薛锦感慨,确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陛下可以考教泱泱的功课,她最近读书可用功了!”说话人是陈贵君,他浑身都好似金光闪闪,簪满琉璃翡翠的脑袋彰显他的华贵与奢靡。
“是吗泱泱?最近都看了哪些书?”
小胖子肉嘟嘟的脸一皱,一板一眼回答:“回母皇,儿臣最近看了《为政论》,母皇尽可考儿臣背诵,儿臣全都记下来了!”
薛锦笑了笑,还没等说话,人群里一个打扮颇为灵巧的小侍君就站出来:
“泱泱殿下,您不该看这些,这些是太女才看的东西,您应该看得是《诗经雅颂》这样的书,将来当个闲散小王,摇一摇折扇,就引得无数小郎君为你痴狂呢!”
那小侍君说着,还用团扇掩唇笑了笑。
看他的穿衣打扮,虽然精美华丽,但是用料并不见珍稀,都是些低位份才穿戴得珠宝首饰。
像东珠翡翠的品级,冠饰的形制,不同位分都各有各的讲究。
他这话已经惹得贵君连带着不少和贵君交好的侍君蹙起眉毛撇着嘴,暗有几分不爽,他位分不高,行事却够张扬。
贵君倒是想发火,但碍于薛锦在场,他只能按捺怒火,柔柔弱弱看向薛锦抛媚眼:
“陛下,臣侍只是想让泱泱也能替陛下分忧,陛下不会责怪臣侍吧?”
“无妨。”薛锦安抚贵君一句,挑眉看那小侍君:“你是何人?”
小侍君脸色一白,似是没想到薛锦竟然全然不记得他,他虽还未侍寝,却是跟着凤君身边见过薛锦几面,还给她奉过茶抛过媚眼。
没想到薛锦竟然没对他留下什么印象……
薛锦这话一出,倒叫其他几个侍君憋笑憋得难受,小侍君面色难看,一下子说话都气短虚浮:“臣,臣侍名唤孟符,臣侍是,是凤后的表侄。”
哦,孟家人。
薛锦点点头:“你是什么位分?”
“臣侍是,侍人。”
侍人这个位分在侍君、贵君、凤君之下,在男侍、雅侍之上,算是个不高不低,中规中矩的位分。
薛锦“哦”了声:“后宫尊卑有别,你该谦卑些。泱泱还小,爱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你可不要打击了她读书学习的好兴致。”
薛锦笑眯眯说着,看不出喜怒嗔怪,但众目睽睽之下,孟符还是觉得被下了面子,他脸色一阵阵涨红,伏身行礼:“是,臣侍谨记于心。”
薛锦笑呵呵走了,贵君这下子倒是有兴致带着众侍君好好游园了:
“好弟弟,我们快去看看那边的月季,开得太盛,都快以为自己能和牡丹争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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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了,呵呵呵……”
……
月白袍的男子掩在枫树后,他慢悠悠折了一片红枫叶,瞧着彼端热闹非凡的景象。
“殿下难道不过去吗?”随侍的侍仆抬眼极快朝皇帝离去的方向瞥去一眼,颇有几分焦急道。
月白袍的男子眼神冷冰冰的,漫不经心扫了眼那乱糟糟的一堆人,嫌恶道:“聒噪。”
他胸口有股郁气,连带着看侍仆都格外不顺眼,却没办法像在南国时那样肆无忌惮了。
他再不是尊贵无双的长皇子,而是被南国送来讨好北国老皇帝的玩物,一个区区男宠罢了。
“探子传来消息,北国前朝就发兵南下一事争执不下,老皇帝昏昧,暂时压下这势头,但看丞相的意思,还是会找机会再谏言,到时怕是老皇帝也会改主意……”
南国情况很不好,安王虽然取代太女登基为帝,但很多暗地里的手段都被埋藏极深,安王用得是名正言顺的路数,并非谋权篡位,也因此对很多忠于太女的老臣都无法洗刷清算。
武林盟蠢蠢欲动,江湖势力再次对朝廷虎视眈眈,现在安王全靠挟持柳飞云制衡武林盟。
侍仆免不了忧虑,很怕南国就此倾覆。
长孙旖不屑笑一声:“老皇帝说得不算,她变不变主意有什么影响吗?”
真正想挥师南下的,是如今摄政的太女。
侍仆有些狐疑:“殿下难道不是想取信于老皇帝吗?上次殿下把那幅画……”
那天他们可不是偶然经过枫林,而是长孙旖特地让他打听的消息,得知老皇帝在御花园,长孙旖特意命他拿上笔墨纸砚,还格外备了些矿粉颜料,作出一副让人一眼便知花了心思下了功夫的枫林图。
原本以为这样一来,自来了北国就一直坐冷板凳,如同进冷宫一样被人搁置一边的长孙旖,当晚该是能顺利侍寝的。
结果他悄无声息作完整幅画,竟然不留姓名,只是让他将画搁在老皇帝身边。
两人无声无息的走了,长孙旖甚至没让他留下来观察老皇帝的反应。
不知是长孙旖太笃信,还是他根本浑不在意,反正侍仆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原本他只觉得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花瓶皇子。
长孙旖百无聊赖把玩手中的枫叶,离开了树枝,它似乎极快的失去原本的色泽,变得黯淡也干枯了。
“是要讨好老皇帝没错,”长孙旖把话说得更直白,“但老皇帝好色、薄情,太让她轻易得到,她岂会珍惜?”
说这话时,他眉眼间几乎流转出一股天然的媚意,好像一身白衣都遮不住长孙旖满身的光华,他天生就是孔雀,有着绚丽夺目的尾羽,即便不刻意晕染,也让人触目惊心。
侍仆呼吸微微停滞,二十有五,长孙旖已经不再是一个男子最优渥的年华,他经历过太多,嫁过北国蛮子、乡野村妇,与自己的侍卫缠绵悱恻、榻上寻欢。
可他这张脸、这身段,几乎随着年岁渐长愈发馥郁、风姿绰约,像是一朵盛开到糜烂的花,散发浓郁的花汁香气,颜色火辣刺眼。
侍仆心想,他还有别样的心机,明明靠脸就能让人食髓知味,他偏偏还会欲擒故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