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术叫人一觉不醒,太医轮番诊治却不起效果,最后下定论是磕头把脑袋给磕坏了。
等长孙旖睡醒那一日,青情已经招供。
据说青情经历三天三夜的酷刑,最终精神崩溃招供罪行,她说她是四伏阁的刺客,潜伏凰城只为刺杀将军之女,月贵君是她的同伙,也是四伏阁的左舵主,是四伏阁安插在皇宫的奸细。
四伏阁通敌叛国,刺杀将军之女意在挑起君臣反目,也是北国蓄意报复大将军。
青情的供词其实漏洞颇多,但四伏阁本就也不是什么正派组织,更加不会有人质疑一个罪犯的供词。逻辑不通之处,也被青情受刑后精神恍惚这一条盖过,无人深究。
皇帝震怒,但只说要彻查四伏阁,而月贵君则在行刺当日就已经失踪,现今全城搜捕无果。
而第一个遭殃的,自然是供出这一切的凶犯青情,听说大将军正在上奏折,申请判她一个五马分尸。
长孙旖得知这消息时呆住了,他有种记忆缺失的恍惚感,不明白为何他不记得那日他与青情都说了什么,青情又是何时招供,怎么一切就都到这儿了?
他甚至来不及叫侍仆伺候,乱糟糟往身上套着衣服,头发散乱就要往殿外冲出去,却被门口的侍卫一把拦下。
她们不是东麓殿的侍卫,长孙旖愣怔看着她们,整个人都有种踩在虚空的不切实感。
“殿下恕罪,凤后口谕,叫您在东麓殿面壁思过。”
长孙旖难得很冷静,他既没有摔砸东西也没有掌掴别人,只是轻声道:“你们去禀告父后,孩儿想见他。若是父后不来,下次再看见的,便是孩儿的尸首。”
侍卫面色一肃,立即拱手去回禀,长孙旖坐在殿中,两眼空洞得望着,没有着落。
凤君被长孙旖的言辞气到,本来今天就要带太医来看看他身体如何,结果被这般以死相逼,他硬是拖到晚上。
最后还是担心长孙旖做傻事,他到东麓殿时,长孙旖还傻坐在茶桌前披头散发,凤君头一次看见他这副邋遢样,心中更是不解:
“那青情是四伏阁的刺客,潜伏在你身边想必别有所图,你何故要为她寻死腻活?”
长孙旖看见凤君,就像是见到救世主,“扑通”跪在地上,他毫不要脸面的膝行到凤君脚下,又重重磕头:
“父后!求您救她,救救她吧!她救过孩儿,她救过我,我不能看着她死,父后!”
凤君有些疲惫,叹息:“旖儿,你是不是疯了?我从不知道你这么愚钝,我如何救得了她?她可是杀了大将军两个女儿,那是两条人命啊!”
长孙旖却像是听不进去,也无法沟通:“父后,求您,怎样都好,她已经断掉一臂,她已经受到惩罚了!求您,求您别让她死,起码让她活着,让她活下来,其他怎么罚她都好,怎样都好……”
凤君看他癫狂的样子只觉得无可救药,他摇摇头,目光锐利看进长孙旖双眼:“她不过是个侍卫,本宫什么身份,要去替她求情?”
长孙旖摇摇头,急切道:“不,不,父后,她不只是个侍卫,她还是孩儿的救命恩人,她救过孩儿好多次,父后帮帮孩儿,帮帮孩儿吧!”
凤君轻蔑一笑,对长孙旖到现在还想骗他的行为很不满:“救命恩人?我看是心上人吧?”
“旖儿,其实我并不信庆冷的供词,比起四伏阁通敌叛国,我更信她是为了你。”
只是青情的供词也替他彻底解决掉心腹大患,所以他默许这副供词,顺水推舟造势,逼陛下严惩月贵君,并暗中加派人手极力搜查月贵君和四伏阁的下落。
他绝不会让月贵君活着逃出凰城。
凤君的话叫长孙旖心下一空,他摇摇头,面色慌乱地否认:“不是的,孩儿和她并无私情,孩儿……”
他语塞,他只是报恩,他怎么会有私情,他绝无私情。
凤君已经失去耐心,确认长孙旖身体无恙,他也没了待下去的兴致:
“旖儿,你冷静一下吧。与其在这里求我,你不如想想去求陛下,求你母皇赐她一死,是赐毒酒还是砍头,怎样都好,但要是你母皇答应大将军,赐她五马分尸,那她算是死无全尸。”
凤君说完就走,也没再让人看着长孙旖,随他如何吧。
长孙旖失力的跪在地上,他头抵着地板,脊背隐隐颤抖。
……
青情的判词下来了。
罪犯庆冷先后刺杀段敏、段珞,案牍勘明,罪证确凿判罪犯斩立决,当街执行,枭首示众。
这罪罚是长孙旖亲自替青情求来的,他口口声声对未婚妻段敏情根深种,对青情恨之入骨,定要她也尝一尝断头之痛,才能一解心头恨。
女皇撰写圣旨时,他就立在一边看着,也是他亲手接下圣旨。
有流言说他情深意切,对“亡妻”念念不忘,所以长跪勤政殿为段敏求一份公道。
这流言渐渐压过长孙旖克妻的纷纷议论,民间都在哀颂他与段敏的一段阴阳恋,还被说书人编成话本子。
看客听他二人是如何阴差阳错、无疾而终,哭得是鼻涕一把泪一把,于是也更加对青情这等歹徒恨得牙根痒痒。
青情被押在囚车里,木桩子钉成的囚车条条束缚她,却并不能隔绝滔天谩骂、唾弃,还有些鸡飞蛋打的菜叶子。
青情形容狼狈,等到法场,她被黏腻糊住一身,被狱卒押下车从后面又推又拽,她踉踉跄跄,稳住身子时无意间偏过头,瞧见人群里的长孙旖。
啊,他今天穿了红色,真漂亮,像只羽毛华丽的小凤凰。
青情想着,别过头笑了笑,那笑没叫任何人看见,从长孙旖的角度,只看见她决绝的背影。
长孙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在这儿的,他觉得手麻腿麻,他都快使唤不动它们了,可它们倔强地支在这儿,明明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还来干什么?
他身边都是人,是无数人对她的谩骂,他们不知为何用仇视的眼神看她,长孙旖与他们站在一起,觉得格格不入又好像和他们才是一伙的。
他的腿微微抖着,手也在抖,他喉咙像是失声了,因为他感觉一定有什么梗在喉咙里,叫他连张张嘴都觉得好吃力。
可他明明还想再跟她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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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旖看见虎视眈眈的大将军,她拿着杆大刀,就立在不远处,像是随时要冲上去替代那刽子手,狠狠把青情的头砍下来!
长孙旖觉得好怕,他好怕那刀,好怕大将军狰狞的表情,好怕群众的义愤填膺,他多想就淹没在这儿。
青情被解开粗犷的镣铐、卸下厚重的枷板,她穿着染血的白衣,突然就变得好瘦弱好单薄,她孤零零立在法场台上,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
她并不是看他,而是看着人山人海,大家拥挤在这儿,只是为在她人头落地那一刻拍手叫好,只为如此。
长孙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先是有点茫然不知她在看什么,某一刻他的灵魂好像颤栗起来——
那一瞬间他突然就读懂了,那茫然的眼神,是她的孤独,是她在害怕。
长孙旖胸膛抽搐了下,一下子被大手拧紧攥住,他像是后知后觉,原来,原来她是害怕的,原来她那样是在害怕。
“杀人犯!去死吧!”人群中不知是谁扔过去一个鸡蛋,没砸中,但紧接着又有菜叶子接壤而至。
青情被绑在木桩上示众,等候午时问斩,她没法躲开,只能闭了闭眼睛,稍稍往后缩了下。
长孙旖真想叫人杀光这些贱民,他真想杀了他们,可他最终只是像头莽撞的鹿,一头扎进刑台,他冲上去紧紧攥着青情的衣料,挡去她全部身形,像是要质问她似的。
人群在拍手叫好,恨不得看到未亡人为心上人掌掴罪犯的戏码,连大将军都微微抬着头,有些仇恨又解恨的眼神盯着台上。
好在没人扔菜叶子了,因为没人敢砸皇子。
长孙旖眼睛里蓄满泪水,却极力睁大眼睛想看清身前人,他哑声,许久才发出声音用气音问她:“你是妖精对不对?”
青情没想到会是这么个问题,她顿住,有些啼笑皆非:“我是妖精?”
长孙旖咬牙,恶狠狠道:“别不承认,我知道,我知道之前都是你救得我,之前我掉进西湖,就是你用我的身体游上去,你还,你还用我的身体……”
他没说完,青情却知道他说得是哪件事,她有些诧异,没想到长孙旖竟然知道这件事。
她笑了,意味不明评了一句:“你的身体很好摸。”
长孙旖蹙紧眉摇摇头,他更用力攥住青情的衣领:“我要你说得不是这个……我的身体好摸,那你以后还会来找我的对吗?”
青情盯着他,凉凉哼笑:“殿下,我是人,今天之后,我就死了,回来找你的怕也只是个鬼魂。”
“你骗人!你就是妖精!不然你怎么解释当时、当时你留下那行字,我认得出!”
长孙旖疾言厉色,似乎恨不得撕咬青情的喉管,于是人群便更觉得是二皇子在质问凶犯,咒骂凶犯。
青情只是看着他不言语,长孙旖于是反而慌了,他摸上青情的脸颊,那上面沾着一点蛋液。
他抹去那一点点,用手梳理她乱糟糟的头发,又去摸她柔软的肌肤,戳她的脸颊,多希望能摸出个与人不同的触感。
可惜她的皮肤微微干涩,却绵软又脆弱,有着人类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