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外,长孙旖已跪到第二日。
真奇怪,昨天还是晴空万里,到今天突然乌云密布偏偏一颗雨点都没掉下来,空气又潮又湿好像是细细密密的水珠,涌进鼻腔让人难以呼吸。
“二殿下,添件衣服吧,您的衣服都潮了。”
小泉看着这个讨厌的主子,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怜悯。
这些日子一直是他贴身伺候二皇子,他知道他的婚事并非自愿,亦听说过他与区区一个侍卫的那些绯色传闻。
可他从未料想,二皇子才刚刚定下亲事的未婚妻,竟然第二日就当街暴毙。
而长孙旖跪在凤仪宫外,竟是为了给那个杀他未婚妻的刺客求情。
平日里伺候他的皆是口蜜腹剑之辈,背地里有人骂他克妻,连那北国蛮子据说也是成亲当天暴死;有人骂他不守夫道,未婚妻被害他竟然要替刺客求情?
小泉是离这些事最近的那个人,他却只觉得叹息,他想那刺客怎会有如此的胆量,刺杀重臣之女是何等死罪,那刺客想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是否是她知晓殿下并非自愿,于是在定亲当天要以此身为殿下撕开道口子,拼出另一条路来?
这感情叫他觉着悲哀,连带着对讨厌的主子也心生几分不忍。
“不必,你回去吧。”长孙旖的嗓子彻底哑了,昨日他哀求一夜,求凤君下达懿旨,宽恕青情。
小泉觉得殿下魔障了,这事凤君又怎么做得了主?那刺客连杀将军府两个女儿,大将军直接绝后,这等重罪要是不重罚,恐怕南国会自此四分五裂吧?
北国虎视眈眈,南国还离不开大将军,那刺客不仅要罚,还要罚得大快人心。
小泉于是也觉得,那刺客不得不死了,而且还死得其所。
一直到晌午,凤君仍不肯见长孙旖,凤仪宫外是前所未有的冷清,四通八达的宫道上,竟然看不见一个人影。
远远的,卫一匆忙赶到,一身疲惫凝重,她一见长孙旖就“扑通”跪在地上。
长孙旖随着这一刻倏地眼睫一抖,像是预感到什么,他因饥饿、困倦、疼痛所麻痹的神经在此刻瞬间紧绷。
像是琴弦被提起来一根,马上就要反弹出嘈杂乱音,或是干脆崩断——
“殿下,我打探到消息,昨夜陛下已下令将刑讯一事全权交由大将军主理,大将军昨夜用刑整晚,庆冷……庆冷被断去一臂,奄奄一息。”
长孙旖身形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小泉急匆匆扶着,长孙旖一手撑在地上,耳边泛起尖锐嗡鸣。
他是不是在做梦?
对,他在做梦,他太累了太困了,已经一整天没有睡过觉,他一定是幻听了,一定是在做梦。
“你胡说什么?”他语气近乎麻木的平静,似乎是单纯没听清的发问,却叫卫一抖了抖身子,不敢再回答。
被断去?一臂?
长孙旖去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圆润均称,他的胳膊纤韧瘦长,因为缺乏锻炼所以力气很小,在床上时,青情几乎一只手就能箍住他两条手腕。
什么叫断去一臂?开什么玩笑?如何个断法?从哪断?断成什么样?
眼泪唰的涌下,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这只是个梦,要是因为一个梦哭了,那不是太可笑吗?
可即便只是个梦,他也几乎不敢想青情如今是什么样?他只是想想就觉得痛,浑身都痛,心脏最痛。
都这么痛了,为何梦还不醒?
卫一心情沉重,拧紧眉头咬牙犹豫许久,最后还是低低说道:“殿下,您别跪了,您去看看她吧,她,她可能……”可能熬不住了。
他是跟牢役打探得消息,那人说,青青已瞧不出人形,早上送饭送水时,都已经无力吃饭、下咽,偏偏跟回光返照似的,人是清醒的,似乎整宿都是清醒的。
“呜”长孙旖终于忍不住的啜泣,他却再也顾不上他的威仪,顾不上他的面子,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贵君早上去东麓殿找长孙旖没找见人,打探一番才听东麓殿里的侍仆说,长孙旖似乎是在凤君那儿。
他匆匆赶到,就见长孙旖跪在大路上,头都磕破一块好肉,可凤仪宫大门紧闭,竟然无人接见!
贵君当时就火冒三丈,压抑着怒气疾步凑上前,一把将哭成泪人的长孙旖揽进怀里:“旖儿,旖儿这是怎么了?为何要跪在这儿?凤君他罚你了?”
长孙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扯紧贵君的衣料,他神色哀戚,卑微恳求:“父君,求您,求您帮我……”
“——我想见她。”
天旋地转,长孙旖连路在哪都找不到了。等贵君的马车到诏狱门口,他顾不上心底那种近乡情怯的恐惧,一头扎进去,不顾阻拦的刀兵。
“好大的胆子!这是二皇子殿下,你们竟敢对皇子不敬?!”
贵君整理着衣服紧赶慢赶坠下马车,就见大将军留下来的兵卒竟然敢对长孙旖拔兵刃,真是无法无天,他被气得恨不得砍下这些人的脑袋!
兵卒认不出贵君,只看出这人前簇后拥,衣裳首饰华贵,应该是皇宫里的哪位主子。
她们面面相觑,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大将军正逢丧女之痛,她们若是阴奉阳违,恐怕会掉脑袋。
可眼前这人看着也实在不好相与,派头颇大。可不像脑袋上缠着纱布的长孙旖,看着病弱又苍白,谁都敢顶撞两句的样子。
贵君手指头快要点上她们的脑门,眼神像是淬毒似的狠辣:“你们尽管以下犯上,我倒是要与陛下说道说道,这天下是否易主,叫你们这么肆无忌惮!”
领头的兵卒有些哑口无言,这帽子扣得太大,要是真惹得陛下震怒,恐怕是要诛九族的罪名。
几人一时间不敢再冒犯,默默收起兵刃。
长孙旖终于见到了青情。
这回他几乎要认不出她了。
青情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粗麻囚服上浸得斑斑血迹,白色的衣服被染成红色。持枪的右臂被斩去,她竟是个残缺的形象。
沾上血渍干枯打结的墨发微微晃动,青情睁开双眼,她看着长孙旖,似乎是很平静的一眼,然后竟然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那也许是一个得逞的畅快的笑,有着些许的偏执恶劣。
你的婚事,我毁了。你的未婚妻,我杀了。你看上将军府的门楣,可现在将军府只剩下个形容癫狂的老将军。
青情闭上眼,她的右指也许动了动,但她已经感受不到它了。
可能还会有别人?就算没有段敏段珞,可是凰城还有那么多贵女,她一个独臂的残废,又能杀得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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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累了。
长孙旖看她这副了无生息的样子,就好像看见人已经半只脚踏去鬼门关,他几乎胆战心惊,脚步从急到缓,到最后他几乎迈不开步子。
他的手伸向青情的肩膀,摸到空下来的一块,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抽回手,泪珠子连串滴落,他几乎愤怒看向青情:
“你都做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不管你是刺客还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好好蒙着脸,为什么要被抓住?为什么要去将军府杀人?为什么不逃走?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长孙旖语无伦次,他觉得这一切都怪青情,他觉得青情无所不能,所以她落得这样,一定是她故意的,一定是……
青情没跟长孙旖说一句话,他感到阵阵困意袭来,是青情用昏睡咒让长孙旖陷入沉睡。
青情用仙力托了一下长孙旖,让他恰好落在她肩上,她多想扶他一下,再抱他一下,但他很快顺着她那只空荡荡的肩膀滑落,好在小泉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青情脑袋往长孙旖那边倾了倾,但她全身被锁链箍住,她愣了愣,抿着唇,笑容终于是撑不住,缓缓耷拉下来。
“他的头怎么了?”像是闲唠家常,青情问了小泉一句。
小泉抬眼看着她,又怯生生地垂下:“殿下,殿下去求了凤后,他想救你……”
小泉声音细弱,他有些怕这位杀人如麻的刺客,他曾亲眼见证她如何冷酷干净利落砍下他人的头颅。
“哦。”青情面上看不出情绪。
“把他带走吧。”青情平静道:“……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小泉眼神复杂的看着她,似是欲言又止,但青情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想多说什么,他心脏缩紧,也不敢多问什么。
两人互相搭手,架着长孙旖一点一点挪腾出去。
牢房空了,独留青情被吊在木桩上,她发了会呆,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歪头看着自己断去的一臂,那空下来的一块真叫人陌生。
她眸中有股晦气,为什么他要来呢?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来做什么呢?
他来,只会叫她更难堪罢了。
贵君看见长孙旖被搬出来,愣了一下,他有些诧异:“怎么回事?”
小泉如实回答:“大概是殿下一宿没休息太累,也可能是见着人太激动,殿下刚进去就昏了。”
贵君蹙眉,挥一挥手叫他们好生服侍,先送长孙旖上车。
他犹豫片刻,最后自个进到地牢,来之前路上他大概猜到长孙旖对庆冷的情意,即便他言辞之间只谈报恩。
等看着那个独臂的惨兮兮的人,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用帕子掩住口鼻,挡去那一层又一层的血腥味。
老实说,青情这幅样子看着真没什么起眼,他真想不通为什么长孙旖会因为她失控成那副样子,这女子到底有何特别?
“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旖儿吗?”贵君问,仿佛施恩一般。
青情眼神中有行将就木的暮气,是一种麻木的冰冷:“没有。”
贵君皱起眉,反而很不满:“旖儿为了你在凤仪宫外长跪一夜,头都磕破流血,你却没有一句话要留给旖儿?”
“没有。”
地牢因这二字彻底沉入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