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林知漾问过的，林家的婚事与他谢宁有何干系。
谢宁心中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又始终抓不真切。
林知漾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气氛静谧得太过诡异，便找句话打破僵局，“怎么了？这门亲事世子也觉得不满意？”
话刚说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她心中有事，问话无端突兀，说不清的怪异。
谢宁抬眸，漆黑的眸子盯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在这件事上同样懵懂，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彼此。
谢宁实在抓不住心中答案，只道：“那你愿意吗？”
林知漾失语。
愿意吗？
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卡在喉间，说不出口。
心口发紧，她声音轻不可闻，“这门亲事……确实是极好的。”
谢宁显然不接受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急声追问：“小爷问的是你愿不愿意！”
林知漾被他拔高的语调惊得后退半步，“愿意如何，不愿意又能如何？”
她不愿意谢宁又能做什么？
“你若是不愿意，小爷可以帮你……”
“不行。”林知漾立刻蹙眉打断，“这是裴家，不是孟家，我不能让干娘难堪。”
“现在是顾及这些的时候吗？”谢宁语气带着几分失控的执拗，“你想清楚，一旦成婚，你的一辈子就绑定在裴明彻身上了。”
谢宁看着比身为当事人的她还要焦灼，林知漾有些茫然，下意识想要辩解，“可是……”
“你只要说一句不愿意，小爷立刻去找父亲，让他亲自去和裴烈说。”
“不行！”
谢宁打断她，她又打断谢宁，两人乱了气息，一个比一个急躁。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忽然从亭外传来。
“世子，林小姐。”
裴明彻不知何时寻到此处，他走入亭内，对着谢宁拱手行礼，“长公主正在找你。”
谢宁沉沉扫了二人一眼，一言未发，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裴明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随即转头看向神色恍惚的林知漾，“你们方才是在谈论裴林两家的婚事吗？”
林知漾有些尴尬，不知道方才二人争执的内容被他听去多少。
良久，她鼓起勇气反问：“你不愿意这门婚事吗？”
裴明彻闻言，怕林知漾瞧不见一般，用力摇头，“并非不愿。”
他这么说，可林知漾清晰看见他眉宇间的煎熬与难言，不像嘴上那般坦然。
自身心事尚且无解的林知漾忽然想要开导眼前人
“那你为何一副欲言又止、满心为难的模样？”
裴明彻道：“我是担心世子。”
林知漾蹙眉，“你我的婚事，与谢宁有什么关系？”
裴明彻又开始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林知漾忽然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连忙出声辩解，“我和他只是要好的朋友而已。”
裴明彻无奈挠了挠头，“世子也是这样同我说的，只是近来，他心情极差，而且性情举止都和往日不一样。”
自从那日谢宁来找过他后，便一直闷在镇国公府闭门不出。
他眉宇间的愁色快溢出来了，犹豫许久，终于问出藏在心底的话，“林小姐，若是往后，要与不爱的人共度一生，你会不会后悔？”
“世间两情相悦本就寥寥无几，大多数人的婚姻，本就与情爱无关，只要两人品性端正就好。”
林知漾一直以来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不问旁人如何。”裴明彻也像谢宁一样固执，“我只问你，你会不会后悔。”
“我虽不懂情爱，却始终觉得，人该遵从本心。我看你嘴上不说，眼底却无半分欢喜。于我而言，谨遵父母之命无可厚非，裴家上下，也是真心欢迎你。”
他的话温情善意，可最后一句落进林知漾耳中，生生透着疏离。
再温暖的接纳，听上去她都是个外来人，就像在林家一样。
林知漾怔怔伫立，裴明彻也不催促，耐心等待她想通。
她今日刚满十六岁，尚且年轻，还有大把岁月。
忽然想起，她也曾向往外祖父母经商四海游历、看遍山河风月的经历。
回到林家后，她似乎渐渐忘了各种心愿，为了逃避厌烦的林家，一心想将婚姻当成退路。
其实她不想早早被困内宅，更不想草草交付自己的余生。
想通这简单的道理，林知漾弯眸一笑，释然轻叹，“你说得对。”
裴明彻见状开口道：“你若是为难，便由我回去告知父母，由我主动提出暂缓婚事，定不会让你与林家难堪。”
林知漾轻轻颔首应下。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一夜释怀的林知漾睡得正沉，贴身侍女百合忽然掀帘而入，急道：“小姐，快醒醒。”
她昨日生辰太过劳累，现在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也是一片混沌，只嘟囔两声，就被百合、芙蓉两人半架半扶着从被窝里搀起来，手脚麻利地替她简单挽发换衣。
“怎么了？”林知漾瘫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神智依旧飘忽。
百合语速极快，“宫里来人了！御前传旨的公公即刻就到，府中上下都在速速更衣，准备到前厅月台跪候圣谕。”
整座林府乱作一团，百合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场面，张嬷嬷吩咐她一定要快，眼下她手脚慌乱连簪子都差点拿不稳。
林知漾困意消去大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实在想不通林父不过四品文官，何德何能，竟让宫里天刚亮便登门传旨？
等她匆匆赶到月台，早已黑压压站了一院子人。林老夫人、林父叶氏、一众姨娘姊妹与管事仆从，都垂首肃立，井然有序。
叶氏眼尖瞧见她，直接将她拽到第一排站定。
还不等她开口询问，外头就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为首的太监身着内侍官服，神色端严，一出现便压得满院瞬间落针可闻。
只见他抬手，缓缓铺开一卷明黄敕书，林府上下齐齐伏跪在地。
太监朗声开口，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观镇国公府世子谢宁，少年英伟，品行端淳，忠勇正直，堪为世家表率。
林家次女林知漾，温婉知礼，品性良淑，沉静有度，颇具大家风范。
两家皆是忠良门第，子弟相配，天缘契合。
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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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此降恩，赐林知漾婚配谢宁，为镇国公世子夫人。择十五日后完婚，两府悉心筹备婚典，恪遵礼制，不得有误。
钦此。”
清晨的青石地透着冰冷寒意，林知漾跪在上面，指尖僵硬、四肢发麻，脑中一片空白。
身旁叶氏见她失神呆滞，慌忙伸手按住她的后脑，随众人一同叩拜。
“臣女，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语落，满院死寂，所有人神色剧变，一时竟无人反应上前接旨。
太监眉头一蹙，“林大人，莫不是被天大的喜事冲昏了头脑？接旨啊。”
林父猛地回过神，几步行至跟前，双手高举，恭恭敬敬接过那卷敕书。
帝王赐婚，天命所定，不可逆、不可改、更不可辞。
太监道了几句贺喜的话后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离去，院中人纷纷起身，无数道怪异复杂的目光落在林知漾身上。
林父心底也是五味杂陈，说不清是该狂喜还是闷堵。
镇国公与长公主的独子，是他往日辗转做梦都不敢奢求的顶级门第。
狂喜之余，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早前林知漾与谢宁往来亲近的流言传遍京城，后来孟家婚事落空，他昨日还在和裴大都督商议两家联姻之事。
在他看来，林府上下为她的婚事来回奔波，费尽心思筹算，连林老夫人都出山了。
到头来，一道圣旨落地，她竟嫁了谢宁。
若是早就有情意，何必瞒着不说。
这么想的显然不止林父一人，顾姨娘起身时，目光扫过她，小声嗤了句：“只是朋友？”
就连林老夫人脸上也无半分喜色。
林知漾无力顾及旁人的目光，此刻她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百合见她状态不对，不敢多留，小心扶着她，一路回了闺房。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议论与探究，梳妆台上还静静摆着一只小木盒，是昨日谢宁走后差人送来的贺礼。
盒中那支山茶花玉簪，花型清雅，玉色温润，样式与昔日驰猎会上长公主亲赐的头筹奖品极为相似。
昨日初见时，林知漾满心欢喜，当即就让百合为自己戴上，可如今再看，心口闷堵窒息。
皇帝为何会下圣旨，谢宁去求的吗？那是什么时候？
又是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林知漾脑中，她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百合，把那山茶花簪子丢出去。”
太监宣旨的声音还在她脑海中回响，林知漾以前怨林家包办婚事、不顾她的心意，可这道圣旨才是真正的身不由己、半点不由人。
百合忐忑开口：“小姐，这是世……”
她本想劝一劝，可瞥见小姐紧绷的侧脸，又将话咽下，“要丢到何处?”
这么贵重的东西要是被旁人捡到送去当铺，谢宁恐怕很快就能知晓。
林知漾也觉得不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敛下眼底所有情绪，“送去库房，压在箱底，永远别让我看见。”
百合不敢违逆，忙捧着木盒退下。
林知漾又唤来芙蓉，冷声道：“去把之前谢宁送我的那支丑牡丹花也一并找出来，封存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