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氏没想到，事情接连落幕，竟还有柳暗花明的转机。
沈持君登门造访林府。
“听闻林大小姐与孟家敲定婚事，我今日特意前来道贺。”
沈持君身侧侍女上前，端出一只做工精巧的木匣。叶氏抬手打开，内里是一整套流云点翠珍珠头面，华贵精致，极撑场面。
她指尖悬在上边，漫不经心的心神转瞬即逝，被这一份厚礼熨帖妥当。
“裴夫人太客气了，这份贺礼实在贵重。”
这些日子她正为林若瑜的嫁妆头疼，曾经她还想自掏腰包为林若瑜撑腰，如今舍不得出一点血，又怕嫁妆单薄丢了林家颜面。
林知漾先前逼林父立欠条，林若瑜又下药私定姻缘，孟家那边的聘礼注定潦草，指望不上。这套头面来得恰到好处，正好替她补上一块缺口，省下一大笔开销。
沈持君莞尔一笑，问道：“知漾在做什么呢？”
叶氏了然，她是惦记干女儿了，当即吩咐下人：“去把二小姐请来。”
不过片刻功夫，林知漾脚步轻快地入屋，一眼瞧见沈持君，快步上前福身行礼，语气亲昵又欢喜，“干娘，您怎么今日过来了？”
叶氏在一旁看着，心底很不是滋味。
林知漾对她这个亲生母亲冷淡疏离，唤她做事百般推脱，能拖一刻就拖一刻，对着外人却这般热忱主动，乖巧得刺眼。
沈持君伸手拉过林知漾落座，“你大姐姐已定亲，听闻你近来也在相看。”
她说着转头看向叶氏，“不知林夫人觉得我儿裴明彻怎么样，他品行端正，性子安稳，也是不错的人选。”
林知漾：“啊？”
她当场懵在原地，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裴明彻？她和裴明彻吗？
叶氏更是猝不及防，完全没料到沈持君此番登门，竟是为了给裴明彻提亲。
她侧目扫过那套贵重头面，心思活络起来。
裴家功勋在身、势头正盛，林家姑娘嫁给孟家，外人顶多说一句嫁得好，但若是裴家，那便是高嫁了。
沈持君素来疼宠林知漾，她与裴明彻又相识，这门亲事怎么看都是百利无一害。
叶氏当即看向林知漾，“这门婚事你总该挑不出不满了吧？”
沈持君见林知漾还在发怔，脑袋一片发空的模样，缓缓道：“此事不急，你慢慢考虑。我昨日已修书回沈家征询老两口意见，你若是不愿也无妨，能亲上加亲自然最好。”
林父散朝归府，第一时间听闻裴家主动登门提亲的喜讯，大喜过望，直道林知漾命真好，孟家那桩糟心婚事被抢走，转头就等来一桩更显贵的婚事。
不过林老夫人先前发怒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问叶氏：“此事告知母亲了吗？”
叶氏点头，沈持君走后她便报备老夫人，如今全府上下都知道了，都觉得这是个好归宿。
可唯独林知漾心底空荡荡的，说不出欢喜。
不知出于何种心绪，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谢宁的身影，莫名想起从前她提起婚配之事，谢宁满脸不爽的神情。
鬼使神差地，她第一次主动差人递话，约了谢宁出门相见。
今日日头毒辣，地面被晒得滚烫，热浪从下而上烤人。
“找小爷出来有什么事儿？”烈日刺得谢宁睁不开眼，死死蹙着眉头，看着比往日还要凶。
林知漾小声嘟囔一句，“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谢宁一脸奇怪地看着她，要知道自己前几日数次约她出门，都被她以天热推脱，今日酷暑更甚，她反倒主动寻他。
林知漾没有回应他，闷头往前走。
几个时辰前，她心里千头万绪缠做一团，唯一抓起的念头就是谢宁，便贸然约了他出来。
可真见了面，反倒哑了，直白和外男说自己被提亲的私事，莫名别扭，根本无从开口。
她事先未曾寻好去处，二人临时赶往近郊湖畔，登上画舫纳凉。
湖上连片荷花亭亭舒展，粉白相间，小舟漂在碧波之上，湖面清风徐徐，吹散两人身上的燥热。
林知漾心不在此美景，谢宁数次侧目打量她失神的模样，她都毫无察觉，气氛安静得有些僵硬。
良久，她才带着几分挫败开口：“你不是一向消息很灵通吗？”
怎么还没听说裴家向她提亲的事，这样就该是他直接开口询问了。
谢宁眉梢一挑，“你到底怎么了？出了事就直说，小爷替你摆平。”
摆平什么，裴家吗？
湖风卷着淡淡荷香拂面而来，林知漾心头却沉甸甸的。
京中所有能说真心话的人，定然都会劝她应下这门婚事。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桩无可挑剔的好姻缘。
沈持君待她亲厚，裴明彻性情温善踏实，嫁入裴家无需内斗，不受磋磨，正是她从前一直期盼的安稳归宿。
可真遇上了，她心底半分雀跃也无，翻来覆去思量，她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不知该如何向旁人倾诉。
尤其倾诉对象，还是向来不懂儿女情长的谢宁。
直至傍晚分别，林知漾正要迈步回府，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清冷的嗓音。
“林知漾。”
她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谢宁神色难得认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记得告诉小爷。”
-
去往沈家的书信往返需一月有余，时日流转，转眼林知漾十六岁生辰如期而至。
林家将这一场生辰宴办得极其盛大，几乎遍请京中名门权贵，是林府近十余年最热闹风光的一场宴席。
叶氏对外只称，是为庆祝林知漾回京后的首个生辰。
生辰当日，盛夏落幕，天光清朗和煦。侍女细致为林知漾梳妆挽发，她作为这场宴席主角，收拾妥当后，便随父母前往前厅迎宾。
林府帖子送得太多，即便有人婉拒，赴宴宾客依旧络绎不绝。叶氏逐一为她引荐来客，林知漾一一回礼，礼数周全。
贺礼转瞬堆积如山，林父与叶氏满面荣光笑意，转头便命下人尽数抬入后院库房。
林知漾瞧在眼里，知道不是真心为她庆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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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而是借着名头，广收贺礼，不少来宾听闻裴家上门提亲的消息，都不敢怠慢未来的裴家儿媳，送的礼物尽是珍宝。
她此刻无心计较这些。沈家的贺礼早已提前送到，稳稳握在她手中，无人敢觊觎。
今日总归是她的生辰，她只想热热闹闹安稳度过，未来一年才会顺遂。
这是外祖母从前常教她的道理。
门外忽传通报，长公主携世子亲临。
林父一脸的难以置信，周遭宾客也纷纷面露惊色，谁都没想到，金尊玉贵的长公主，竟会亲自莅临林府为林知漾贺寿。
林父与叶氏立刻收敛心神，堆起满脸恭谨笑意，拉着林知漾快步上前迎接。
长公主依旧绝代风华，亲手将一只雕工精致的首饰匣递与林知漾，无需细看，便知是难得的绝世珍品。
长公主轻轻拉起林知漾的手，语气温和，“转眼便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回京这一年，可还习惯？”
林知漾微微一愣，察觉长公主并非客套虚言，柔声回道：“多谢长公主关怀，一切都已习惯。”
反观谢宁，与长公主的温和全然不同，周身的风都似冷几分，旁人也许觉得正常，但林知漾看着奇怪。
他自进门起便神色淡淡，待长公主话音落下，他缓步从林知漾身侧走过，垂眸淡淡扫了她一眼，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小爷有话问你。”
无需多言，林知漾心底已经猜出七八分。
近一月以来，与裴家的婚事在府中早已落定，祖母早早翻出库房细软，开始为她筹备嫁妆，万事俱备只差沈家回信，这门亲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林知漾寻了个空档，带着谢宁移步后院的僻静亭台，四下鲜少有人走动，清幽安静，她遣退随身侍女，亭中只留他们二人相对。
谢宁话到嘴边又倏然顿住。
他想起上回在醉仙楼，自己一时意气用事，贸然质问她与孟家的婚事，反倒惹得她抵触，不肯正面回答。
若是今日依旧如此，林知漾定然心中不悦，只会跟他吵起来。
几番隐忍斟酌，谢宁压下心头郁气，尽量放平语气开口问她：“那日你忽然约小爷去湖边，是不是想说裴家向你提亲的事？”
林知漾没想到谢宁今日讲理克制起来，她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谢宁吐出一口浊气。
早在听闻裴家有意要与林家结亲时，他便立刻动身去找裴明彻。
对方坦然告诉他，这是长辈的心意，他只是遵循安排，他待林小姐谈不上喜欢，但也知她是个极好的姑娘，绝不会委屈怠慢。
也是那时，静默相对间，裴明彻忽然又问了他一次，“世子，你当真对林小姐无意？若是你心悦于她，我自会回绝这门亲事。”
话音未落，谢宁已然转身离去。
林知漾的生日在深秋，秋风过亭檐，撩动他垂落的衣摆，也吹乱了他混沌的心思。
从前他抵触林知漾与孟家的婚事，是因为他对孟闻安直白的厌恶。
可这一次他抗拒、不愿意接受又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