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携叶氏和林知漾赶去大门口迎候,一行人见礼寒暄完,再领着贵客一同步入大堂。
林知漾落后半步,走在谢宁身侧,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看戏啊。”谢宁依旧面朝前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好戏没结束吧。”
“刚刚开始。”林知漾淡淡回了一句。
此番裴夫人是她事先请来的,只是没想到,沈持君还一并带上了裴大都督,连谢宁也来了林府。
方才混乱的堂内被下人收拾妥当,换上果碟与新器,沸水注入茶壶,茶香顿时袅袅散开。
满堂人屏息静候,都等着世子开口道明来意。
谢宁斜倚在主位,漫不经心抿了口热茶,道:“本世子偶遇裴叔,听闻他要来林府,便顺路来喝口茶,你们只管聊正事,不必顾及小爷。”
一旁的裴烈侧目望向世子,面露疑色。
他与夫人抵达林府门外时,世子明明坐在街边茶摊,分明是刻意在此等候,哪里是顺路偶遇。
谢宁随口扯谎也不与他先通通气。
林父恭敬询问:“不知裴大都督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听闻对方是特意来看望林知漾的,他和叶氏都满心诧异,想不明白林知漾何时与裴家扯上干系。
“我是随夫人来的。”裴烈言简意赅。
沈持君朝林远舟温和一笑,“林大人有所不知,今日我是前来认亲的。”
林父与叶氏瞬间神色错愕,一脸茫然,这是认哪门子亲?
就连谢宁也微微抬眸,视线落在一直垂头不语的林知漾身上,眼底掠过几分探究。
林远舟心神惶惶,“裴夫人此话何意?在下实在不解。”
“这是两家私事,世子在此,听闻也无妨吧?”沈持君转头看向林知漾,眼里是询问之意,见她默许,才继续开口:“当初养育知漾长大的青州沈家,正是我的母家。”
不仅林家人惊讶,原本散漫的谢宁也坐正了身子,难怪林知漾前段日子老是为裴明彻说话,还要特意挑选玉佩赠与他,原来二人看似初识,实则早有亲缘牵绊。
沈持君省去寒暄铺垫,表明来意,“此次前来,我想认知漾做干女儿,不知林大人与林夫人意下如何?”
林远舟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叶氏叶文萱攥紧了锦帕,心头极为不悦。
按照规矩,认干亲应先由中间人转告,征得林家同意后,两方私下敲定吉日行拜认礼。
这般直接登门告知,哪有半点尊重之意。
她委婉推脱,“府中老夫人尚且在寺中祈福未归,此事事关重大,不如等老夫人回府,我们再一同商议。”
她虽知裴夫人出身商户,却没料到竟是沈家,一旦应下这门干亲,林知漾往后再也撇不开沈家这层牵扯,更无人能管束她。
可林远舟不这么想,能攀上裴大都督这层勋贵,对他的仕途百利无一害,这是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况且还有镇国公府世子在场见证,更没有让林远舟开口推辞的理由。
他当即起身,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请世子做见证,定下这份亲缘。漾儿,速速上前,跪拜义父义母。”
他全然无视身旁不停使来劝阻眼色的叶氏,一门心思想抱紧裴家这条大腿。
裴烈颔首默许,夫人在与林知漾相认的当晚就告诉了他。他本就对沈持君当年为嫁自己不惜与家人决裂一事心怀愧疚。如今林知漾促成夫人与母家和解,故只要夫人有所愿,他无有不应。
就在此刻,林知漾缓缓起身,冷声道:“父亲,方才的事还没解决。”
林远舟当即笑意僵在脸上,目光带着警告直直看向她,“不许胡闹,此事日后再说。”
谢宁耳朵一动,嗅到瓜葛,来了兴致,“什么事情要解决,不妨说来小爷听听。”
林知漾二话不说,再次取出那张未签字的借贷文书,叶见状两眼发黑,身子一晃险些瘫软在座椅上。
这丫头疯了不成,要当着沈持君的面为沈家向林家要债,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林远舟脸色大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要夺过文书,林知漾死活不肯放手,抬眸盯着他反问:“向沈家借钱,为何不肯立借据,父亲就这般看不上沈家吗?”
她刻意抬高音量,看不清纸上字迹的裴烈,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他半生征战沙场,最护妻眷,私下非议沈持君商户出身的人不少,他早已积下不满,如今林家当着他的面,触他逆鳞。
裴烈顿时心生不悦,质问道:“林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文萱慌忙躬身赔礼,“小女刚回京,不懂规矩,出言无礼冒犯了裴夫人,还望海涵。”
“林夫人这话,是在说沈家没有教好知漾规矩?”沈持君语气骤然变冷。
“我绝非此意!”叶氏瞬间慌乱失措,她本以为裴夫人会看在沈家这层关系上偏袒林知漾,息事宁人,谁知对方直将矛头对准她。
林远舟用力攥着林知漾的手腕,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眼见他要动手撕毁文书,林知漾高声道:“撕了我还能重写,况且你向沈家借钱的书信原件已在我手中,赖不掉的。”
林远舟身子猛地踉跄后退一步,贵客当前,他已然失态,再多难听的责骂也不敢当众出口,满腔怒火堵在胸口,令他呼吸急促。
沈持君适时看向裴烈,裴烈心领神会,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厉声质问:“林大人,我与夫人为何全然不知你向沈家借贷银两一事?”
“我……”林远舟张口欲言又止,一旦承认借贷,就要直面裴家施压还款,这笔巨款林家根本无力偿还,权衡之下,他一口咬定:“在下从未借贷分毫,此事纯属无稽之谈。”
他转身面向林知漾,故作坦荡,“你既然口口声声有书信为证,那就拿出来瞧瞧。”
林知漾一时不解他为何忽然转变态度,待侍女芙蓉取来书信,林远舟的仆从也同步拿来了他平日的手稿。
“裴大都督请看,这封信与我字迹全然不同。”
两份字迹摆在一处,裴烈对比后又交给谢宁查验,谢宁细细对比片刻,还真是天差地别。
林远舟立刻面露委屈,长叹一声,“还请世子与大都督明察,还在下清白。小女回府之后,一直对林家心怀芥蒂,今日故意捏造事端,让各位看笑话了。”
说完,他暗自轻蔑看向林知漾。
到底还是太过年轻浮躁,这般急不可耐当众亮出证据,企图与自己鱼死网破。
林知漾一怔,转瞬便看透他的算计,轻笑出声,“是我考虑不周,既然要核对笔迹,只比对父亲一人的怎么够?芙蓉,去取顾姨娘平日里的字迹过来。”
他最好祈祷也不是顾姨娘所写。
林远舟脸色瞬间一变,他当初没想那么长远,只是碍于脸面,不愿亲自执笔借钱,全程都是授意顾姨娘模仿他的口吻写信。
他先前万万没想到,林知漾丝毫不顾父女之情,执意如此,此事他根本没留后手。
没过多久,顾姨娘被带至大堂,同行的还有林怀瑾。
好好一场认亲宴,彻底变成了当众追债。谢宁随手拈起一枚蜜饯送入口中,静静等着好戏开场。
字迹对照之下,顾姨娘辨无可辨。
裴烈目光锐利如刀,诘问道:“林大人说自己不知情,那这是怎么回事?”
顾姨娘不知方才堂中发生何事,但还是被裴烈一身武将威压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怯怯转头望向老爷。
可林远舟直接避开了她求助的目光。
叶文萱眼看局面失控,悄悄挪步到林知漾身旁,小声道:“漾儿,凡事留一线,咱们关起门来私下解决就好,闹到外人跟前对林家和你都不好。”
林知漾冷眼回望,“我就要一个签字画押。”
林远舟依旧硬着头皮矢口否认,“在下从未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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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两,此事蹊跷。”
林知漾失笑,“银票都送到林府,落进你与顾姨娘兜里了,现在转头就想装作一无所知,父亲未免太过自欺欺人。”
陪同母亲前来的林怀瑾听完全部对话,即便不清楚完整始末,也能联想一二,隐约猜到来龙去脉。见父亲与母亲面露难色,林知漾紧紧相逼,他上前一步,“二姐姐说的银票,是不是和我入国子监有关?”
“怀瑾!”
顾姨娘忙出声阻拦,生怕他当众戳破所有内情。
主位上两位贵客脸色越发难看,林远舟见再无法遮掩,干脆狠心转头,抬手指向顾姨娘,“原来一切都是你暗自作祟!”
顾姨娘一脸茫然,“老爷,您说什么?”
“你执念想要怀瑾入国子监,胆大妄为,私自冒用我的名义向沈家借钱,还一直瞒着我,实在荒唐!”林远舟厉声呵斥,直接当众给顾姨娘定了罪,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前后不过片刻,他就从拒不认账,变成了追责妾室,半点不念往日情分。
他挥手吩咐下人,“来人,将顾姨娘带去祠堂罚跪半日,削减月银一年。”
“老爷不要!”顾姨娘凄声挣扎,几个时辰前,老爷还在与她一同谋划银两、惩戒林知漾,为何转眼就把所有过错推到她一人身上,她实在无法接受。
林怀瑾心急如焚,想开口为生母求情。
林远舟却冷眼避开母子二人,转头对世子与裴大都督拱手赔罪,“都怪在下后院管教不严。”
叶文萱侧头,瞪了林知漾一眼,咬牙低声说道:“闹成这样你满意了?”
林知漾没有回话,眼看顾姨娘就要被下人拖拽出门,她忽然厉声开口,“慢着!”
清亮的话音让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
林知漾看向顾姨娘,道:“既然是顾姨娘借的钱,那就由顾姨娘签字画押。”
林远舟没想到她这般揪住不放,顾不得外人在场,勃然大怒,“你怎么如此冥顽不灵!非要林家鸡犬不宁才肯罢休吗?”
叶文萱也赶忙拉着她的手臂劝阻,“顾姨娘已经受罚认错,你这是做什么?”
看着狼狈无助的生母,林怀瑾脸色惨白,也对着林知漾质问道:“我们是一家人啊,为何苦苦相逼?”
林知漾甩开叶氏,如此仓促将罪责尽数扣在顾姨娘一人身上,不就是想封住旁人之口,赖掉这笔账吗?
她不会让他们如愿的,外祖的钱她必须要回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说罚了,就算是死,今日也必须有人签借据。”
林知漾态度强硬,字字铿锵,林远舟彻底慌了,“可这钱在路上折损了半数,你要顾姨娘按全数立字据,恐怕不妥。”
林知漾却道:“损耗是你们经手出现纰漏,该由你们承担,况且,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否属实。”
林怀瑾清楚这笔钱数额庞大,再加上丢了一半,一旦立下借据,林家省吃俭用十年都未必能还清,他咬牙开口:“不必为难姨娘,这字据,我来签。”
顾姨娘急忙挣脱拦住她的下人,上前拦住他,“不行!怀瑾你不能签。”
顾姨娘全然溃了防线,一番心机尽数落空,反倒平白背上一笔重债,只觉心口一口气堵得死死的,又悔又急。
林知漾失去耐心,她一把抓起顾姨娘的手腕,拔出此前买下的蛇纹匕首,一刀划破了顾姨娘的指尖。
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顾姨娘吓得失声尖叫。林知漾面不改色握着她流血的手指,按在借款文书上。
她抬眼,不顾众人惊讶的神情,平静道:“现在只差签字了。”
谢宁见她真动了怒,端在唇边的茶盏一抖,热茶差点晃出。
他将茶盏轻搁在桌上,“林大人不懂我朝律法吗?欠债还钱,立据为凭都不清楚?还不快签。”
顾姨娘被这架势彻底吓住,浑身发抖泪流不住,“签,我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