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君还有位与林知漾年龄相仿的小女儿,名为裴初昭。她特意嘱咐女儿多陪林知漾四处逛逛,带着她散心解闷。
时节渐近初夏,拂去了春日的微凉,空气中带着一丝暖意,林知漾与裴初昭约好,一同上街闲逛。
林知漾对京中商铺街巷不太了解,裴初昭虽是生在京城,但对脂粉首饰没什么兴致,平日里也少有逛这类商铺。
裴初昭索性先领着林知漾去了自己最偏爱的天工阁,店内挂着各式刀剑器械,后院还能看见打铁的匠人挥锤锻铁,火花四溅。
林知漾缓步穿行在兵器之间,目光落在一把小巧的匕首上。刀身锋利无比,握柄雕刻着细密繁复的蛇纹,蛇眼处镶嵌着一颗通透莹亮的绿宝石。
裴初昭转头就见她正拿着发丝试刀锋,连忙上前阻拦,“这匕首格外锋利,你可小心些,别伤到自己。”
林知漾闻言弯唇一笑,手腕轻巧翻转,利落收好了匕首,没有半点外行的束手束脚。
裴初昭看得一愣,“你还会武功?”
“会一点点,防身足矣。”林知漾淡淡应声。
她买下了匕首后两人离开天工阁,一路闲谈,最终停在一间玉铺门前,铺面装潢十分气派,一眼便知是权贵名流光顾的地儿。
林知漾心里早打算送沈持君母子三人一份见面礼,她们待她多有照顾,这礼物既是答谢恩情,也是想好好维系这份难得的缘分。
她名下私产丰厚,不缺珍稀物件,大多是女子佩戴的钗环珠玉,给沈持君与裴初照的礼物早就选好,唯独翻来找去,竟找不出一件合适的礼物送给裴明彻。
思来想去,唯有亲手挑选一块品相上乘的玉佩,最为贵重和稳妥。
于是她拉着裴初昭进店,细细挑选起来。
“你哥哥会喜欢这个吗?”
林知漾拿起一块云纹方牌的和田碧玉,玉料厚实致密,触手温润,掂在手中分量十足。
裴初昭凑近看了看,小声劝阻,“你送给我和母亲的礼物已经够贵重了,怎好再让你破费。”
林知漾神色认真,“这些银两都是外祖父母给我的,算不得什么。”
裴初昭知道劝不住她,无奈笑叹:“和林小姐做朋友也太享福了。”
林知漾弯了弯眼:“这有什么,外祖家可是青州首富,往后他们定然也会给你们备上厚礼的。”
二人又说起青州,裴初昭满心向往青州的自由淳朴,林知漾也不免怀念起来。
谈笑间,林知漾目光扫过店内内侧一处单独隔开的木台,台上只摆着一块白玉,质感瞧着远胜她手中的碧玉,她视线瞬间黏在那玉上,抬脚走上前去。
掌柜见状忙快步跟上,客套奉承道:“小姐好眼力!这是我们铺子里近三年来成色最佳的一块籽料,只是这块玉早被镇国公府世子提前定下。”
听见谢宁的名号,林知漾眼皮一挑,她心知谢宁吃穿用度皆是不凡,看上这块上等美玉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只是这块玉实在合她心意,往年在青州都没见过几块,她不肯就此作罢,开口追问:“已经交付定银了?”
掌柜神色迟疑,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恰在此时,外头忽然此起彼伏响起恭敬的问安声,“见过世子。”
林知漾身子一僵,自上次水音阁不欢而散后,她与谢宁便再没见过,她挪了一小步,跟在裴初昭身后,垂首福身行礼。
门口少年一身矜贵锦袍,身姿挺拔,他目光穿过众人,稳稳落在一身明黄衣衫的林知漾身上,眉头一皱。
穿这么招摇显眼,这会儿倒知道往后缩。
待看清她身前人是裴初昭时,谢宁眼底覆上一层冷意。暗道不过几日不见,她倒是和裴明彻越发亲近,连对方妹妹都熟识交好了。
谢宁几步径直走上前来,掌柜立刻躬身哈腰,一脸小心讨好,“小的总算等到世子登门了,方才这位姑娘还在端详您定下的玉,小的正同她讲明,这块玉早归您所有。”
二人四目相对,隔阂摆在明面上。
迎着谢宁的冷眼,林知漾心里泛起几分不耐,开口又问一遍,“世子交付定银了?”
掌柜方才迟疑的神色她瞧得一清二楚,想来谢宁仗着身份不过随口定下,店家碍于权势,不敢多言罢了。
谢宁眉峰一挑,语气傲慢,“未曾又如何?”
林知漾转头看向一旁局促无措的掌柜,声音清亮条理分明,“掌柜的,古玩玉器向来有规矩,只凭口头相看,不曾缴纳定银,登簿留据的,便作不得数。如今无凭据证明此物属于世子,按行规,我自可出价竞争。”
此话一出,谢宁了然,她是故意当众拆自己的台,摆明了要同他作对,“本世子瞧上的东西,你敢争,这掌柜也不敢卖给你。”
掌柜的僵在原地,看着权势滔天万万得罪不起的谢宁,他擦了擦额角薄汗,战战兢兢劝道:“姑娘,求您别为难小的了。”
身侧的裴初昭看完全程,悄悄扯了扯林知漾衣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我们走吧,你若是买下这块玉送给我哥,世子回头少不了为难他。”
林知漾剜了谢宁一眼,不甘不愿地跟着裴初昭转身离开。
她也不是非要这玉,不过是看不惯谢宁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存心开口膈应他几句罢了。
走出几步,裴初昭偷偷回头看了谢宁一眼,见他目光沉沉锁在林知漾身上,凑近她宽慰道:“世子向来脾气差,也不会因对方是姑娘礼让,没有一点君子风度,你别同他置气。”
林知漾低低笑了声,点头认同了她的话。
几番斟酌,她最终还是选了那块云纹碧玉,将玉打包好托付裴初昭代为转交。
日头一晃,又安稳过了几日。
这段时日的林府格外清静。
顾姨娘安分守己,不再生事作乱,林老夫人也前往寺院祈福静养,林知漾日日安居院中,整座府邸一片祥和。
午后暖风徐徐,裹挟着初夏的温热,林知漾独自坐在庭院的秋千上,望着空荡的院落放空。
后背突然被轻轻一推,秋千小幅度晃荡起来,林知漾被吓了一跳,几乎是弹起来的,慌忙跳下秋千。
戒备地转头望去,竟是谢宁,他站在逆光中,方才推秋千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林知漾定定望着他,满眼诧异,“你怎么来了?”
反观谢宁,神情如常,“林府本世子不能来吗?”
林知漾下意识环顾四周,院里院外都静悄悄的,半个侍从都无,堂堂世子登门,无人通报引路,实在有违常理。
她盯着谢宁,“你是怎么进来的?”
对方神色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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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口道:“翻墙。”
两人一时无话,空气安静下来,尴尬悄然蔓延。
谢宁张了张嘴,几番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他索性坐到了空置的秋千上,姿态散漫,神色却透着不自在。
林知漾立在原地,满心费解,实在捉摸不透此人的心思,不惜翻墙闯入她的院落,来了又沉默不语。
耐不住心底的疑惑,她继续问道:“世子到底想做什么?”
谢宁抬眼望她,“你为什么要送裴明彻玉佩?”
他今日本是有事寻裴明彻,却见对方腰间悬着一块品质极佳的碧玉,款式雅致,与裴明彻平日戴的很是不同。
随口一问,才得知是林知漾特意为他挑选的礼物。
这事儿搅得谢宁心神不宁,往日他习惯依仗权势压人,可自从在玉铺同她争执后,看着林知漾日渐疏离冷淡的模样,他心中烦躁与慌乱更盛。
脑子一热,便绕路翻墙闯进林府来寻她。
林知漾却以为他是见自己与裴明彻交好,心生不悦,特意前来警告她。
她心中不快,语气也傲冷起来,“世子这是特意来质问我的?世子不是有一块更好的玉了吗?”
空气中隐隐又有了火药味,谢宁当即语塞,他不是来吵架的。
这些日子,他给自己寻了很多事做,试图淡忘林知漾这个人,可几日过去了,他始终想不通她为何执意护着裴明彻,如今更是赠他玉佩。
她知不知道女子送男子玉佩代表何意?
少年傲气作祟,拉不下脸直说,僵持片刻,他从袖袋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正是那日在镇国公府林知漾塞给他的。
林知漾垂眸看去,那帕子干干净净,是被仔细清洗过,妥善收好的,她伸手顺势接过。
下一瞬,谢宁再次摊开掌心,一枚做工精致,样式格外好看的玉簪静静躺在他手心。
林知漾这次没接,“世子这是做什么?”
这一声声“世子”听得谢宁心头堵,有些气馁道:“能不能别一口一个世子。”
旁人敬畏他的身份,唤他一句世子,他习以为常,可林知漾往日与他相处向来没大没小,随意得很,今日倒是守礼,句句客气,却让他浑身别扭。
他抬着手,“送你的,上次吵架的事……能不能就此翻篇?”
林知漾一惊,全然没料到谢宁竟是来求和的,还备了礼物。
她静静看着眼前少年,心底有几分动容,她不曾真正讨厌过谢宁,只是他们性子有几分相似,争执次次来得都又急又冲,可气头一过,那些拧巴和怨怼,也留不了多久。
少年人的脾气来得汹涌,去得也快,先前的僵持不过是两人都拉不下脸面,现在谢宁愿意放下身段,好好同她说话,她心里那点积攒的不悦,也都烟消云散了。
林知漾抬手接过那支玉簪,“你这算求和吗?”
求?怎么能说是求和。
谢宁还想嘴硬,可撞进林知漾清澈的眼眸,所有逞强的话又堵在喉咙,难得褪去一身锋芒,他垂首,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他低着头没能看见林知漾眉眼舒展的瞬间,她扬唇一笑,带着得胜的小开心,轻快道:“好吧,我原谅你了。”
谢宁纵有不服,也不敢再多言,怕又惹得她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