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大伯踉跄半步,扶住桌沿堪堪站住,林知漾出奇的冷静。
“大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这事儿还没有败露,我今天赶来就是为了抢在一切无可挽回前,为林家寻一线生机。大伯常年驻守边陲,一心戍守家国,你不知情、未牵涉,若是能将功补过,戴罪立功,陛下定会从轻发落。”
大伯母闻言,连忙抚上大伯颤抖的肩膀,“知漾说得对,老爷,震惊懊悔都是无用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破局。”
大伯骤然回神,重重跌坐回椅中,“没错,我自问忠心耿耿,从未有负朝廷,我即刻入宫,面圣请罪!”
说着他便又要起身整装。
“大伯,且慢。”
林知漾出声阻拦,“此刻入宫为时过早,我们手里没有重要实证,贸然请罪无疑是昭告天下,给幕后之人通风报信、销毁证据的时机。”
她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当务之急是先护住祖母。”
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大伯清白是真,可我父亲一房就难说了,林怀瑾是他长子,孟闻安是他女婿,两人皆是四皇子的人,深度参与此事,罪责难脱,我怕祖母被其牵连。”
一语点醒梦中人,大伯方才满心都是惧怕这场惊天逆案让林家满门覆灭,世代忠名尽毁,一时疏忽老母亲的个人安危。
“是我思虑不周。”他颔首,眼里带着愧色,“我是长子,这些年却没尽人子孝道,早已亏欠老母良多,稍后我便去见林远舟,亲自接母亲过府安居。”
林知漾缓了缓气息,祖母有着落,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搜集证据,将大伯一房从污泥中剥离。
“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接母亲。”大伯当即起身,大伯母紧随其后,这次林知漾没有再阻拦。
“我同你们一起去。”
大伯微怔,“被林怀瑾瞧见不就暴露了吗?”
“我不露面便是。”林知漾说着,重新戴上帷帽,轻纱垂落,严严实实遮住她整张面容。
“我不带侍女随行,大伯只说我是你专程从民间寻来的名医,特意带去为祖母调理身子,我也好亲眼看看祖母,顺便试探一下父亲和母亲知不知情。”
大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忆起上次相见,少女神采奕奕,步履轻快,而今帷帽垂下,掩住她缺少血色的脸庞,可纵然看不见脸,那股虚软的疲态依旧藏不住,完全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知她心意已决,略一沉吟,他轻轻点头应下,“好,依你所言,切记藏好,万事谨慎。”
三人一路赶往林府,林父与叶氏听闻大伯带来一名民间医女要为老夫人诊病,林父当即面色不善,“母亲身子康健,何必专程从民间寻医?传出去倒像是我照顾母亲不周。”
他看重脸面名声,对这方面格外敏感多疑,只觉得大伯此举是当众打他的脸,心底颇多芥蒂。
轻纱之后,林知漾一脸无语,身侧的大伯母更是眉心一蹙,她眼里容不了沙子,最烦这份狭隘矫情,当即出声回道:“二弟这话说得就奇怪了,母亲年事已高,长兄牵挂,为她调理身子还有错了?怎么就成折你脸面了?”
大伯母常年随军,性情飒爽,再加之大伯官位高于林父,底气十足,说话凌厉,叶氏素来不敢招惹这位妯娌,忙笑着圆场,“哎呀,大嫂误会了,老爷就是嘴笨,他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要看母亲嘛,快请进。”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扯林父的衣袖,让他别再计较,逞口舌之快得罪大伯,自讨没趣。
林父哑口无言,硬生生憋下不快,面色青白相加。
全程谁都未曾多看一眼立在一旁的医女,只是隔着一层薄纱,林父与叶氏也全然无感,半点没捕捉出熟悉的气息。
一场短暂的对峙后,气氛尴尬,林父不愿随同前去,索性冷着脸推脱:“既然大哥有心照料母亲,那便去吧,我府中还有琐事要处理,就不一同过去了。”
叶氏更是巴不得躲开,“那我也不打扰了。”
老夫人一向偏爱和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的大儿媳,不喜欢她这个常年困于内宅的,她就没必要凑上去受白眼了。
大伯母瞧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冷嗤一声,“这时候不在乎脸面,不在乎礼仪了?”
夫妻两人一人赌气避事,一个嫌麻烦,轻飘飘两句话,就让三人自己前去祖母院里,大伯看着二人薄凉的模样,叹了口气,没心情多言争辩。
无人相随,他与大伯母对视一眼,带着林知漾转身径直往老夫人院落走去。
一路穿过回廊,行至半途,大伯在林知漾身旁,压低声线,叮嘱道:“待会儿见了你祖母,什么都别说,我怕她受不住打击,伤了根本。”
林知漾脚步一顿,摇了摇头,不认同大伯的说法。
“祖母不是糊涂软弱之人,她很有主见,也很厌恶旁人将她当傻子蒙在鼓里,况且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来日一朝案发,亲眼看着自己儿子、孙子获罪被捕,骤然迎头重击,那才是真的扛不住。”
看不清她的神情,也能感受出她的恳切,“与其让她被动承受结局,不如提前告知实情,让她心中有数。”
大伯母眼中漾开认可,忍不住轻笑出声,“我总算知道母亲为何这般疼你了。”
她心中感慨,林知漾入林家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却比她父母更清醒通透,更了解老夫人的脾性,实在难得。
连大伯也默然驻足,经历方才的对话,他早已对这个小辈的远见与沉稳心生信服,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说得有理,只不过待会告知母亲实情的时候把握分寸。”
商量好后三人继续抬步。
屋内,老夫人正倚在软榻上静静休息,见许久未见的长子与长媳登门,眉眼瞬间染上温柔的笑,“你们来了怎么也没人通报我一声。”
大伯压下心底酸涩,轻声答话,“孩儿惦记母亲身子,特意寻来一名医女,为您诊脉调理,此番不宜旁人打扰,还请母亲让伺候的下人先退出去候着吧。”
林老夫人身边的侍女皆是她多年贴身心腹,忠心可靠,此刻她看着长子眼底隐晦的光,便知这绝非单纯的调理身子,当即不疑不问,颔首答应。
侍女们齐齐躬身退离,合上门扉。
瞬时,偌大的屋内只剩他们四人,一身素色衣衫,头戴帷帽,立在一旁的民间医女就显得格外醒目了,林老夫人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她身上,细细端详半晌。
她凝眸许久,忽然试探道:“漾儿?”
帷帽之下,林知漾身子一僵,连日的委屈在这一声熟悉的呼喊中翻涌上来,眼眶瞬间发红,她用力抿紧唇瓣,压下那险些滚落的热泪。
抬手取下头顶的帷帽,清丽却憔悴的脸庞赫然显露,看着往日鲜活明媚的孙女这副模样,林老夫人瞳孔骤缩,立马起身上前,扶着她的脸,又惊又疼,声音发颤。
“漾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林知漾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终于找到依靠,鼻尖一酸,哭诉道:“祖母……林怀瑾要害死我,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什么!?”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在屋内炸响,林老夫人猛地一震,大伯母心头大叫不好,连忙扶住林老夫人,轻拍她的后背顺气,“母亲您别急,知漾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只是受了点挫折,我们今日来就是要将所有事,同你详说。”
林知漾抬眸,湿漉漉的眼睫挂着水光,衬得苍白的脸庞越发惹人怜爱。
“祖母,您要为孙女做主啊。”
随后,她轻声缓诉,大伯与大伯母加以补充,将近日被绑遇险,坠入洪流,四皇子的阴谋,以及林怀瑾、孟闻安深度涉案的所有原委,一五一十道出。
待说出所有内情,屋内陷入死寂。
林老夫人苍老的眼中无尽茫然,她半生持家,苦心维系门楣,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长孙,怎会愚蠢至此、歹毒至此,更想不通林家为何会与孟闻安这样狼子野心的人结亲。
血脉亲情、宗族荣辱、百年忠名,在他们眼里,竟抵不上攀附权贵,赌一场储位之争的野心吗?
林知漾倒不这么认为,在她看来林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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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主要就是蠢,许是被孟闻安和林若瑜轻松洗脑,就屁颠屁颠去了。
大伯看着母亲失神落寞的模样,虽于心不忍,但还是劝说她上他们府上保全自身。
林老夫人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心里知道,她二儿子这一房多半是保不住了,眼下大儿子提出的是最理智稳妥的选择。
可道理通透,人心难平,难言悲凉。
许久后,她似耗尽浑身气力,声音沙哑无力,“行吧。”
时间紧迫,大伯立刻去前堂,与林远舟商议此事。
主厅,林父端坐主位,叶氏侧坐一旁,顾姨娘也在,三人似正在商议什么,见有人来,立即噤声。
见大伯与大伯母走近,林父问道:“母亲身子可好?”
大伯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精神不济,我此番前来,还想同二弟商议一事,我打算将母亲接到我府中常住。”
林父点点头,脸上毫无波澜,全然一副随便如何的模样,叶氏眼底倒是飞快掠过一丝窃喜,林老夫人走了,往后府上就少一位压她一头的人,对她而言,是好事。
大伯母眼睛一转,忽然随口闲谈般问道:“对了,听闻怀瑾近日在国子监求学,可有长进?”
一直沉默旁听的顾姨娘听见自己儿子的名,当即来了兴致,她仰着下巴,骄傲道:“那自然是极好的,国子监乃是天下最高学府,绝非私塾可比,怀瑾身在其中,日日接触的都是权贵,眼界、格局、机缘都是旁人穷尽一生也接触不到的,如今获益颇多,来日定然扶摇直上。”
藏在纱后的林知漾眉头一皱,觉得顾姨娘话里话外的得意很有问题。
大伯眼底冷意渐浓,“哦?这么厉害,不知是何种机缘,我也想让家中晚辈沾沾福气。”
听他这么说,林父也难掩傲然神色,“不便介绍。”
大伯倒也不是真想要,又问道:“说起来,近日一直没听到知漾的消息,我今日本想先找她商议接走母亲一事,谁知她竟不在府中,下人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去了何处,多久回来。”
主厅刹那间陷入短暂死寂。
叶氏最先回过神,含糊道:“我们也不清楚,她如今贵为世子夫人,身份尊贵眼界高,早就瞧不上我们了。”
顾姨娘压不住心中恶意,忍不住轻嗤一声,“风光又如何?飞得越高摔的越惨,就等着看她能不能嚣张一辈子吧。”
林知漾瞧不清他们的神色,却瞬间明白,难怪林怀瑾敢在林府公然绑架她,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默许、纵容、甚至觉得畅快。
罢了,她早已仁至义尽,这般自寻死路,待到东窗事发,落得人头落地,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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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的来回奔波,让本就虚弱的林知漾更加心力交瘁,回到居所后,她倦极躺卧在床,低声叮嘱一旁的百合,“我乏了,先睡片刻,若谢宁回来了,就将我叫醒。”
侍女应声退下,屋内静谧无声,林知漾阖上眼,几乎是沾枕就睡。
这一觉沉而绵长,再次朦胧转醒之时,周围已被沉沉夜色笼罩。
谢宁竟然还没有回来吗?
这个想法让林知漾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郁燥,她眉眼覆上一层冷霜,打算起身寻人来问问,这一动便察觉到不对劲。
被褥的一边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掀不开,她一顿,借着微光,这才依稀发现身侧竟躺着一个人。
谢宁不知何时回来了,换上一身干净素色里衣,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这还是二人捅破窗户纸后的第一次相见,虽然也就相隔一天。
夜色静,人也近,她心头微动,忍不住抬手,轻轻触碰他的鼻尖,微凉的触感让素来觉浅的谢宁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他定定望着坐在床上的林知漾,声音含糊道:“醒了?不困了吗?”
林知漾没有应声,正欲开口询问他的伤势如何,就被实在困乏的谢宁一拽,猝不及防跌入他的臂弯之中。
“继续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