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蛮彻底失去意识之间,她尚存半分理智,拼劲全力用牙尖一咬,将舌尖咬出滴滴血痕,头脑就清明了几分。
只可惜手脚早已失了力气,软绵绵地倒在一个身着厚绫短打,头戴素罗软巾的男子怀中。
这样的一身装扮,无需多问,阿蛮便知此人是个豪奴。想必是谢府备受恩宠的奴仆,不然也无法进得这园内
不过不论是谁,能有个人帮她呼救,总好过一个人昏倒在僻静的园子里。
“劳烦···”,阿蛮正要出言相求,谁想这男子反而双手用力,打横将她抱起。
若依阿蛮的意思,劳烦此人直接将她送回房中,倒是最为省事的,可如今在官眷中浸淫久了,她也知晓了女子名声的厉害。
若真叫此人大大咧咧一路将她送回,她不知又要受多少闲言。
“别,别,叫人来···”,阿蛮一面努力张口拒绝,一面扭着身子,企图从这人怀中挣脱出来。
可这人半点没有理睬她的意思,甚至没有向她问路,而是轻车熟路地绕到池边的假山旁,这才将她一把扔下。
当日初入谢府,她与谢琰就曾在这假山之后亲亲我我,那确是个适合偷情的刺激所在,可此人又偏不往那假山后去,而是在这半遮半掩的小路尽头,若有人在池边行走,稍作留意便能隐约看清此处的龃龉。
这下阿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此人哪里是什么碰巧路过的仆从,分明是与那迷药一样,是给她下的套。
对于贵族女子来说,名声清白简直比自家性命还要重要,若被人撞见她与外男在此私会,举止亲密,别说与谢琰大婚了,就是继续似如今这般留在谢府,也是不能的。
初冬的冷风带着池水的湿寒之气吹来,使阿蛮不禁打了个寒战,脊背却生生冒出一层冷汗。
一直以来,她与谢琰都只当谢家是不满她的出身,不过是故意刁难,等着她犯错罢了,谁能想到他们竟然还会耍这样阴狠的手段?
下一瞬,池水边又刮来一阵冷风,可这一阵风中带来的不止有寒意,还有细碎的人声。
“这样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这是谢计相的声音,似乎被什么人扰了游园的雅兴,很是不悦。
“郎主明鉴,骄哥儿身边的王娘子为夫人采花,久久未归,夫人担忧遣老奴来寻,老奴久寻不到,这才失了分寸,求郎主饶恕。”,这是刘嬷嬷惶恐求饶的声音。
再加上眼前的男人已经宽衣解带,就要向她扑来。
阿蛮再顾不上细听了,竭尽全力抬起腿来,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双臂用力支撑着身体,向假山内壁中爬去。
她记得那假山内有一处暗室,若能抹黑藏进去,躲过这一场大戏,即便是在此处昏迷上一天一夜,也比被捉住泼一脑门脏水的强。
匍伏在假山后的石子路上,阿蛮已经感受不到身体与石子摩擦的疼痛。
这迷药太好使了些,她连自己的舌头都感受不到了,只能胡乱地咬了一下又一下,企图能再次刺破舌尖,让自己清醒几分。
只可惜她中了迷药,手脚发软,不仅没能爬出几步,连踹在那人胸口的一脚都软绵绵的。
更何况,那男子也是个精的,见阿蛮欲逃,并不着急去捉她,反而掐着嗓子低声嚎叫起来。
“娘子,好娘子,你别怕羞呀。”
紧接着,他只狞笑地向前一扑,就轻轻松松捉住了阿蛮的脚踝,用力一拖,就又将阿蛮拽回了身前。
该死!假山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了,这下她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既如此,她也不能坐以待毙,任由这贼子污蔑。
“救命!救命!有登徒子!”,阿蛮强忍着阵阵袭来的困意,也扯着脖子喊了起来。
可不知是那迷药强劲,即便是拼劲浑身的力气,她也没能叫嚷出声的缘故,还是那主仆二人当真半分脸也不要,睁着眼说起了瞎话。
在阿蛮声嘶力竭求救声中,刘嬷嬷也拍着大腿哭叫起来,“哎呦呦,这可不得了了,王娘子,你怎能做出如此无耻之事!”
紧接着,身侧的那贼子也打着哆嗦跪伏在地,哀求起来,“郎主饶命!郎主饶命!小的与娘子是两情相悦,并非苟且!求郎主饶命啊!”
谢计相原就板着的一张老脸愈发阴沉了。
他一脚就冲那贼子踢了过去。
“蠢货!这点事都办不好!还不打晕了,就这样任由她聒噪吗?”
*
当谢琰着急忙慌从轿子里跳出来,冲回谢府时,一个满脸憋笑的小厮正急冲冲地往外跑,一不小心,正与谢琰撞个满怀。
奴仆冲撞了主子,跪地求饶时应当的,可谢氏向来待仆下甚厚,不过也就是被骂上两句,罚半个月的银米。
可这小厮一见是谢琰,不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颤抖着身躯一下下扣头求饶,还不等谢琰反应过来,就已有森森血迹渗在土中。
原本就高高揪起的心顿时停了一拍。
“你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去!”,谢琰少见地当众对仆从厉声呵斥。
“小的···小的回家去···”,那小厮哆哆嗦嗦着,一听就是搪塞之言。
谢琰不愿同他纠缠,扬声就对无垢吩咐道:“打一百杖,送他回家!”
要知道三五十杖就能打得人皮开肉绽,半身瘫痪,一百杖?那不得要了这小厮的小命?
于是还不等无垢着人拎了棒来,这小厮就已然结结巴巴地吐口:“奴,奴去赴柳管家小儿子的婚宴···”
“那你见了郎君能吓成这样?还不实话实说!”,无垢抱来了大棒,一下挥在那小厮身上,痛得他哀哀直叫。
“因为···因为他们说,柳管家的小儿子要娶的,是郎君院中的王娘子···”
阿蛮?那柳管家是父亲的心腹,柳家的小儿子更是早早除了奴籍,混了个太学生的身份,每日里除了仗着与谢府的关系在外玩乐,就是陪着柳管家在父亲面前卖乖。
阿蛮连见都不曾见过他,怎生会传出这样离谱的传闻?此事必与父亲有关。
谢琰不欲再在这小厮身上浪费时间,问得谢计相此时身处何处,提起前襟就往内冲。
谢琰的规矩,是自小被谢计相带在身边,一点一点磨练,几乎早已刻进了骨子。
迈步要端方稳重,不急不缓,身型如鹤,方有大家风范;拜见父母,要在屋外躬身等待,见了面更要先行礼问好,恭谨侍候,方为孝顺。
可如今谢琰还哪里顾得上这些,也不顾刘嬷嬷的阻拦,一掌掀开母亲屋外的挡帘,直愣愣地冲了进去,将端坐在上的谢计相与陶夫人都惊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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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哆嗦。
“拜见父亲,母亲。”,谢琰还记得些许规矩,胡乱拱了拱手,“儿子刚刚听了个极为荒谬不堪的传闻,求父亲母亲做主整治此风!”
到头来,他到还记得先扣上个大帽子,而非直辣辣地质问父亲。
可谢计相却比他怒意更盛,一拂袖就将手中的茶杯冲着谢琰掷了过去。
“你看看!你看看这孽障还有半分规矩没有?我与你母亲议事,你也敢往里闯?为了一个水性扬花的女人,你竟这样不孝!”
果然,父亲知道那个传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避开母亲上前的制止,直愣愣地盯着谢计相,一步不让,“水性扬花?父亲您说谁?”
跟着追进来的刘嬷嬷就适时地解释道:“哎呀,可不是那个王娘子吗?她与柳家的小儿子私会,被郎主撞个正着,骄哥儿您打小就懂事孝顺,可千万别为了那起子不值得的人,冲撞了郎主呀!”
电光石火之间,谢琰就已想清了这其中的曲折:
被他父亲撞个正着?是被他父亲算计个正着还差不多吧!阿蛮能几次三番带他脱险,又有一身怪力,即便是真与人私会也不可能叫人捉住,这其中恐怕还有猫腻。
莫不是给她下药了?三妹传来的消息,是阿蛮被母亲叫走了,难不成,这里面还有母亲的事?
一个猜疑地眼神甩过去,欲上手安抚谢琰的陶夫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虚地收回了双手。
谢琰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现在人在哪?即便是处置,也该叫王家人来共商此事,而非被您随意婚配吧。”,谢琰此时不愿追责,只想快些见到阿蛮,扭过头直视着谢计相,连最后一丝恭敬也撕碎了。
“王家?”,谢计相看着自己的儿子,笑出来声,“你当你老子是个蠢的?看不出那婢子是何出身?”
想象中儿子的心虚没有出现,谢琰反而一步一步压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端坐椅上的谢计相,一字一句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她,在,哪?”
一瞬间,那个向来恭顺懂事的儿子变了个样,从温顺的羔羊变成了狠戾的野狼,似乎下一秒就能不顾父子之礼,一口将他的心肺撕咬殆尽。
他那个乖乖跪在寒风中背书,高烧也会按时起床上书房,拼命渴求着他的认可的儿子呢?
谢计相看见自己有些发白的胡须颤抖了起来,他感到自己似乎有了一丝恐惧。
他终究是晚了一步。
那个被他亲手捏造,继承着他全部意志的继承人,不知从何开始,早已生出了自己的魂魄,不再是任他操作摆弄的完美人偶了。
“在柳家。”,谢计相听见自己说,“我已将她嫁到了柳家,现在恐怕已经在洞房花烛了。”
他忽而又笑了起来,生出魂魄了又如何,依旧要听他这个做父亲的摆布。
“我的好儿子啊,你晚了一步,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你是谢氏的继承人,谢家唯一的男丁,你总不能娶个二婚女吧!”
可想象中的颓然无力没有出现,他的儿子反而冲他笑了起来:
“我谢琰今生只会娶她一人为妻,为她一人守节,你要是不想谢家绝后,就等着她这个二婚女入门吧。谢家未来的主母,是个二婚女,父亲,这可多亏了你的谋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