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训完那毛手毛脚的小厮,无垢丢下棒子,追在自家郎君的身后,半步也不敢拉下。
无垢打小就被指到谢琰身边,这么多年,除了王娘子被俘以外,他还从未见过谢琰这样失态。
可当日王娘子性命攸关,郎君失态自情有可原,但如今可是在京城,在谢府,在郎主夫人的眼皮子底下。
正所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便是郎主夫人要郎君的性命,郎君只得应诺,更何况只是用这般和婉的手段,送出一个郎君身边的妾室?
便是郎君心中再不忿,也不能将其露在脸上,这样直冲冲地去质问郎主和夫人呀!
可是无垢没能拦下惊怒交加的谢琰,眼睁睁地看着他跨进上房,一副债主登门的模样,气势汹汹地往内冲去,急得无垢只能站在上房外干跺脚。
果然,上房中一阵叮铃桄榔后,自家郎君又冷着一张脸飞了出来。
“备马!现在!去柳管家家里!”,谢琰整个人如同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半分仪态一不顾了,只一味地往门外奔。
无垢原还有些犹豫,想要劝阻一二,毕竟在京城纵马狂奔,实在有失矜贵人家的体面。
谁想上房里的刘嬷嬷冲了出来,叉着腰喊着:“快捉住郎君!别让郎君跑了!”,紧跟着上房里的一众仆妇就要扑过来。
于是危机时刻,无垢还是选择跟自家郎君捆在一根绳上,一跺脚跑得比谢琰更快,敢在谢琰之前,就牵来了两匹骏马等在大门口。
谢琰跨上马背时,门房处的小厮们也听得了命令,饿狼一般扑了上来。
好在谢琰在外早已磨练出了骑术,往日文弱的身子如仙鹤般飞上马背,双腿轻轻一夹就御马飞奔起来。
由无垢在前带路,不过半刻,谢琰就纵马穿梭在京城街头,来至柳管家的住所。
虽然柳管家只是谢府奴仆,无一官半职,可这住所却比寻常五六品的官宦人家还要气派,尤其是那金丝楠木的牌匾周围,被红色的绸缎团团围住,显得既喜庆又张扬。
见到柳府外前来凑热闹的人群,谢琰原本勒马欲下,可似被这红灿灿的牌匾刺痛了双眼,他双手狠狠一勒缰绳,座下的骏马高高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吓散了道喜的宾客,直挺挺跨入这宅中。
“吾妻何在?”
在宾客的惊叫声中,谢琰一手勒住马,一手高仰马鞭,朗声发问。
可无人胆敢作答。
开玩笑,柳家的小儿子娶了主家郎君的小妾,这还算得是柳家得谢氏看重,柳家为此欢天喜地大宴宾客,更是恩谢主家赏赐,算是主仆相宜的一场美事。
可谢郎君满口里说的是什么?
吾妻?
妾可赠,但妻可不能欺呀!
更何况谁人不知谢郎君神仙公子的脾性,竟惹得他这般兵痞一样打上门来,这柳家娶的不会真是谢郎君心仪的未婚妻吧?
前来贺喜的宾客一面躲着马蹄,一面起了八卦的心思,柳家的一众仆从更是瑟瑟不敢出声。
好在柳管家是个跟着谢计相经过见过的,这般情形,他不躲不藏,反而敢从内室迎出来,躬着身子小跑至谢琰马下,擎着笑脸道:“郎君驾临,老奴惶恐,是老奴乐过了头,忘了向郎君谢恩,郎君息怒,请郎君下马入内,容老奴向郎君赔罪。”
原来只是柳家失礼,谢郎君这才气恼的吗?
可谢琰显见不愿借坡下驴。
他的一双凤眸轻轻眯起,似笑非笑,居高临下地睨着躬身谄笑的柳管家。
这个老管家从贴身小厮做起,跟在父亲身边,一步步做到如今的地位,连京城的小官都要敬重三分,简直就成了谢计相在外的代言人。
谢琰自小也是被这位老管家抱过,更何况是父亲的亲信,他也向来尊敬,甚至会对他行晚辈礼,以示谢府敬长守礼之风。
可如今,他连父亲都当面讥讽了,又怎会在乎父亲跟前的一只走狗?
声名败坏又如何?遭人嚼舌又如何?
他一生恭谨守礼,一步不敢踏错,换得了身居高位,换得了艳羡青睐,换得了美名赞誉,可他连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又算得什么七尺男儿?
他可以想见,若他就此下马,柳管家会毕恭毕敬地向他禀明厉害,说些什么谢计相为子计深远,什么尚长公主谢氏从此万人之上,什么会把阿蛮供在家中随他任意传唤之语。
那些有理有据的漂亮话,会像柳管家脸上挂着的谄笑一样,内里只有令人作呕的虚伪作戏。
他已作了半生戏,他不愿再作下去了。
握在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又重重的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柳管家的嘴角,将那谄笑扯得愈发大了。
“柳管家,我再问一遍。吾妻何在?”,迎着柳管家惊疑的目光,谢琰一双染血地凤眸将其盯得寒毛倒立,沙哑着嗓音再次出言。
疯了,郎君是彻底疯了,他半分颜面也不要了!若不交出那烫手山芋,郎君说不准真会把他活活抽死!
一鞭下去,柳管家的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想,颤抖着让开身子,他向着内里指了一个方向。
“新房···”,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已经洞房了···”
好在谢琰没再分他半个眼神,一扬鞭又策马跨过二门,向着柳管家所指的那间小屋而去。
红色的丝绸铺天盖地缠满了游廊,大大的喜字贴在门上,显见是早早就做了准备。
谢琰早已失了理智,他只觉得自己早变成了一头发怒的公牛,可整个世界都是血红色的,令他只想没头没脑地一路冲撞,将这世界染得再鲜红一些。
可此刻,薄薄的木板后就是阿蛮,他却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柳家是否会假戏真做,只为逼迫阿蛮认命呢?
他的好父亲给阿蛮下了什么药,若只是迷药,到还罢了,可若是令人动情的合欢药···
谢琰不敢去想这扇房门后的景象,那些所以曾经令他无法自持的,令他浑身燥热的,令他怦然心动的,令他竭力克制想要留在洞房花烛之夜的···
一个男人所能经历的最耻辱,最无能,最痛苦的,就在这扇门之后。
他现在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停下来,装作无事发生,接受父亲的安排,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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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光做他的驸马,往后登阁拜相,青史留名,自然与这扇门后的屈辱没有半分干系。
他该停下来的,即便不为他的父母氏族,也该为了早晚用功苦读,自虐般严于律己的自己。
可此时此刻,他无法去想这些浅显不过的道理。
他只能想到阿蛮。
她会痛吗?会哭吗?会绝望地盯着红纱帐怨恨他的愚蠢吗?还是会反抗呢?那岂不是要吃更多的苦头?
从翻身下马,到伸手推门,不过半息的功夫,谢琰的脑海中已蹿过了千万条杂念。
可他终究也未停下半刻。
这间婚房不曾被抵上门闩,只消轻轻一推,房门便应声打开。
与门外惊叫中掺杂的议论不同的是,这婚房之内静悄悄的,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清。
谢琰微微皱起了眉头,难道是那柳家的小儿子当真对阿蛮礼敬有加,没有近身?
四下打量一番这房内,小小的三开间东西通透,除了房帐,没有半分遮掩,也无半个人影,只有床下的脚垫上,端端正正放着两双红鞋。
难道两个人都已睡下?
谢琰就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双大手狠狠攥住。
三步并作两步来至床前,一把拨开那张喜庆的红纱床帐,一个身着婚服,头戴红稠的身影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
难道那柳家小儿子也不喜这桩荒唐婚事,偷偷躲了出去,只留被下了迷药的阿蛮一人宿在此处?
那双握住他心脏的大手一送,谢琰这才喘进一口气来,捏起那红盖头的一角,轻轻掀起。
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在山间的那个梦里。
本该如此的,阿蛮的红盖头,本就该由他来掀起。
可是与梦中不同的是,红绸之下,不是阿蛮带着笑意的眸子,而是一张他曾见过的男人的脸。
是那柳家的小儿子。
谢琰忽而就笑了出来。
当然了,当然了!
他的阿蛮,他那神出鬼没,上能荒野求生,下能数次越狱,比猴儿还机灵油滑的阿蛮,怎么可能哭着鼻子干等着他来相救呢?
她早就想办法逃脱了!
是不是还躲在这房中的哪个角落,抱着门闩,等着将进屋的人敲晕了好趁机逃出?
“阿蛮,是我,我来接你回家了!”,谢琰笑着提高了声音,回过身来喊道。
可这房间仍是静悄悄的,静到几乎能听见他自己的回音。
“阿蛮!快出来!”
谢琰一面高声唤着,一面四下查看,可他看过了床底,翻过了衣柜,甚至连房梁也一一查验,就是找不到阿蛮半分影子。
听得自家郎君的呼唤,守在屋外的无垢也觉察出了不对,跟着进了屋子。
“王娘子是不是逃走了?”,无垢推开一扇后窗,望着那曲折的游廊,出言安慰,“也许王娘子聪颖,已经逃回家了呢。”
可谢琰却心底一凉:
阿蛮才在谢府被暗中下药,难道还能再放心回到那个地方吗?若她不回去,他该如何找到她?又或者说,以她的本事,他还能再找到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