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慈幼局已经建的有模有样。
谢琰从家中挑选的仆妇都是心善又麻利的,如今在慈幼局中做教养嬷嬷,倒不怕她们暗中捣鬼。
更何况还有阿蛮,每日都带着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崽前来。
两个丫鬟审查账目,小崽同适龄的孩子们玩闹,她也混在其中,在孩子堆里面充一充山大王。
这日午后,算着手中的余粮实在充沛,阿蛮就命嬷嬷们在慈幼局外支起了个小棚子,带着几个身体康健的孩子施起粥来。
王力为了封锁消息关闭了城门,更断了粮道,米粮铺子见此坐地起价,不知多少人家砸锅卖铁才换得粮食活了下来。
如今谢琰虽已从楚州急调了粮米来,可许多人家却掏不出买粮的银钱。
若是家中孩子少,一个男人应府衙以工代赈的差事,一天下来,可换得五碗米粥,够一家人过活了。
可若是一家好几个娃娃,可就不够分了。
于是叫慈幼局的娃娃们在街上喊:“家里娃娃还没留头的!带着娃娃到慈幼局领粥啦!”
他们自己都还是小娃娃,奶声奶气地叫着,倒给街头平添一份活力。
有带着三五个孩子守在家中,等着男人回家,抿上一口米汤的妇人听了,就带着一连串的小萝卜头们,赶到这新开的慈幼局门口。
果然,那位传说中极为心善的知州夫人,亲自站在粥铺前,笑着招呼她们过去。
“我们慈幼局的粥,专给娃娃们喝,每个娃娃一碗,在这喝完了才许走。”,阿蛮一边麻利地舀起一勺米粥,一边对那妇人解释。
这意思是说,只有小孩能喝,却不给这妇人喝。
不过这妇人听了,半点也不气恼,感激地接过一碗来,忙往自家孩子口中喂。
孩子们能吃饱,她就舍得多喝两口男人带回来的米汤啦!她蹲在粥铺旁,一点点喂着怀中的幼童。
没一会儿,这粥铺就热闹起来,都是带着孩子的女人对着阿蛮又哭又谢。
可在这群女人孩子当中,也挤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阿蛮见他怀中确抱着个骨瘦如柴的幼童,便盛了碗米粥递过去,谁想这汉子接过碗,连孩子也不要了,随手将孩子向阿蛮一抛,抱着粥碗就跑。
这显见就不是他亲生的孩儿,不知是从哪捡了孤儿,跑到这里骗粥吃呢!
变故陡生,阿蛮自然头一个反应过来,一手接住那孩子,往身边嬷嬷怀中一塞,一手就拎起汤勺,提着裙摆就向那汉子追了上去。
“娘子!娘子别追!”,两个丫鬟见此,跟在阿蛮身后劝阻,却怎么也追不上阿蛮的脚步。
在粥铺旁帮忙的小崽也带着新玩伴们,一窝蜂地尖叫着追了上去,倒比两个丫鬟跑的更快些。
眨眼间,阿蛮的身影就随那汉子拐进个小巷,消失在丫鬟们的视线中。
这下完了,要是这贼汉伤到了娘子,她们回去怎么向郎君交代?
可下一瞬,那汉子就像个蹴鞠似的,抱着头滾了出来,小崽带着孩子们围上去,手忙脚乱地将他按在地上,阿蛮这才施施然从小巷里显出身形来。
木质的大汤勺像是被当成了武器,不知敲在什么上,勺子早被击飞,只剩个带着木刺的手柄,叫阿蛮抗在肩上。
手里握着空空的木碗,阿蛮撇着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向小崽吩咐道:“把他肩膀卸了!”
小崽叫一声:“是!”,伸手摸向那汉子的臂膀,可到底力气尚小,扭了半天也没能成功。
阿蛮啧了一声,将木碗随手扔给围着的孩童,撸起袖子就要亲自上手。
这时两个婢女总算追了上来,见了自家娘子的举动,急得直跺脚。
“娘子!娘子!别闹得太过了!”,一个婢女一手拉过兴致勃勃的小崽,一边凑到阿蛮耳边低声提醒。
另一个回首招呼着慈幼局的嬷嬷前来捉住这汉子。
阿蛮这才从兴奋中回过神来,抿着嘴冲婢女笑笑,悻悻地撂下了肩头的木柄。
是她一时忘了形,如今她的身份,若是于大街之上同个脏汉拉拉扯扯,怕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她“不守妇德,不知检点”,说不准谢琰又会露出那副嫌弃地表情。
阿蛮暗自撇了撇嘴,任由婢女帮她整了整衣角,带着她走回了粥铺。
“多亏了我们慈幼局的这群孩子,我已遣人去报官了,大家无需惊慌。”,她挂起浅笑,安抚着粥铺旁惊慌的女人孩子们。
这样得体又内敛的浅笑,是谢玉贞教给她的,如今想起来,不仅是谢玉贞,谢家上下每一个人,不论是寻常仆妇,还是谢琰,都常挂着这样的微笑。
彼时她只觉得这样的浅笑实在好看,衬得自己确有些粗俗,此时却有些恍惚。
刚刚的一番追逐,让她想起了从前在街头巷尾,一边被人追着打骂,一边抱着饭食哈哈大笑的时候了。
眼前的木桶中盛着满满的饭食,身上更穿戴得精细昂贵,可不知不觉中,她却似乎很久没有开怀大笑过了。
正恍惚想着,那被捉住的汉子见逃不掉,索性破口大骂起来,让阿蛮回了神。
“不过就是一口饭,凭什么不能让我吃上一口,难道非要人活活饿死?”
这话一出,围在四周,同样想要讨饭的成年汉子们也靠了上来,说不准他们帮帮腔,这知州夫人说不过他们,也能给他们一碗半碗的呢?
不过他们还没能张口,一旁喂孩子的妇人就狠狠啐到了那汉子脸上:“府衙如今有那么多活计,我若不是要看顾孩子都乐意去做,怎么你就做不得工,偏要不劳而获同娃娃们抢东西吃。饿死你也活该!”
这一句骂得,妇人孩子们都纷纷点头,便是同样有手有脚的汉子们也有些羞愧。
可这汉子不仅不愧,反倒变本加厉地胡乱攀扯起来:
“女人也抛头露面出去做工?你们是不是跟咱们知州夫人学的不知害臊?
当初捉那国贼时,就是知州夫人亲自献身,孤男寡女地陪了那贼人几天几夜,才劝得那贼子自投罗网,刚刚她还想上手摸我呢。
啧啧啧,往后我们男人都饿死,单留你们女人抛头露面,以身降敌。”
那几日的惊险与苦楚,从此人口中说出,竟这般污秽不堪,不知真相的人群中就向阿蛮投出了惊疑的目光,甚至有的还窃窃私语起来。
身旁的婢女听着这颠三倒四的羞辱,连忙跑回院内胡乱找了块布条,堵住了这人的嘴,可阿蛮却只觉无趣。
当日谢玉贞曾言自修己身便能得人尊敬,可她这些日子做的还不够好吗?只因为被贼人挟持就要挨骂吗?
她兀自低头想着,只顾着往碗中打粥,没留意到粥铺旁的人群逐渐分开。
一个身着绯红圆领大袍的身影缓缓走来。
虽然官服的颜色十分鲜亮,可此人脸色却惨白中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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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丝铁青。
本来带病处理公务就劳累不堪,如今好容易有了空闲,来见一见阿蛮,却又听见她被人这样当街辱骂,谢琰哪能有甚好脸色?
“盗官赈、扰赈场,辱官属,依律杖一百,刺小臂,枷号三日示众。”,谢琰阴沉着脸,看也不看瘫坐地上的那汉子,冷声对无垢吩咐,“拖下去吧”。
在那汉子呜咽挣扎之声中,谢琰一步步走到阿蛮身侧,轻轻扶住了她有些发软的手臂。
“夫人太过劳累了,此处交由嬷嬷们看管,夫人先随我回府休息吧。”
谢琰骨节分明的手指覆在阿蛮的手臂上,透过衣料,传来冰冷的温度。
明明晨起时,让他穿多些,怎得手还这般冰凉?
可这冷若寒霜的手,却带给阿蛮一份莫名的生气。
不论旁人怎么说,只要谢琰站在她身边就好。
“真是一对璧人呀。”
“知州大人对夫人真是体贴,我家汉子要有知州大人的一半我就知足啦。”
在妇人们艳羡的目光中,二人肩并肩缓缓走远了,随谢琰而来的一队府兵远远地护卫在他们身后。
而带着孩子们进屋找绳子,想要捆住那懒汉的小崽,抱着麻绳出来,呆愣愣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一个妇人看见了小崽,扑哧一声就乐了。
“哎呦,这两口子只顾着恩爱,把孩子落下啦!”
*
“你受委屈了,是我忙昏了头,以后再有说这种闲话的,我都依律重罚。”,谢琰见阿蛮不说话,小心翼翼地认错。
这话说得很是霸气,阿蛮本就不在意旁人的言语,叫谢琰一番回护,心中郁气早就散了大半,听他这样说,不由撇撇嘴挪揄道:“说的跟你是这城里的老大似的。”
谢琰已将庶务理得上手,又想着京中的消息快该传回了,长公主赐婚的旨意降下,他该如何接旨,才能给阿蛮一个惊喜呢?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谢琰向来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同阿蛮开起玩笑:“你要这样说的话,那我也算吧。”
阿蛮就瞪了瞪眼,“你是老大,那我是什么?”
谢琰见她这样,不由失笑,“那你是老大,我是你的小弟行不行。”
阿蛮这下再也憋不住笑了,谢琰在外都是一板一眼的,拿着谢家公子的架子,鲜少有这般同她胡闹的。
忽然间,她在这金山银山制成的枷锁中,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她转了转眼珠,收住笑,板着脸追问:“既然我是老大,那我想做什么都行喽?”
谢琰那双漂亮的凤目里映着阿蛮古灵精怪的小样,哪里说的出半个不字,只得连连点头。
于是阿蛮就停下了脚步,点起了脚尖。
大庭广众之下,阿蛮嘟起双唇,重重的落在在谢琰的脸侧。
原本苍白还带着点青紫的脸,忽然就有了血色。
本能的羞耻涌上心头后,紧接着就被翻腾的蜜意填满。
长公主赐婚的旨意很快就会降下,倒时他们就是合法合理的夫妻,在自己治下的子民面前恩爱几分又有何不可,这是在给百姓们做个“夫妻恩爱,家和万事兴”的好榜样呢。
纷乱的念头闪过心底,谢琰一把抓住作完乱就要溜的阿蛮,轻轻回报了一个吻。
这样不顾规矩礼教,肆意张扬的感觉真好。
有阿蛮在身边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