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满藤枝的裙摆在深夜的山林中翻飞,像是振翅的蝴蝶。可这蝴蝶没能翻飞太久,就被折了双翅。
这层层叠叠的涧裙看着貌美,可真要命时却着实碍事。
绕过王力躲过狼群的包围,阿蛮仍不敢懈怠,略停了片刻随手将手中的裙摆撕至膝间,她又开始埋头奔跑,直到明月高悬,身后再无半声狼嚎,阿蛮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倚着棵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待喘匀了气,阿蛮仰头看看身旁这棵大树,身手矫捷地爬了上去。
慌乱中,她不慎将那字条吞进了腹中,也许那上面写了碰头的地点,可如今也不得而知了,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了。
不过阿蛮倒不慌张,只要没有王力那个累赘,她自会绕开野兽栖息的禁区,给自己踏出一条生路来。
夜间就在爬到树上休整,天一亮就认准了一个方向前行,山间溪流纵横,手中的小银锥中还有不少银针。她将其上不知是何成分的毒粉摸去,对准了野兔山雀,一打一个准。没有火石,她也能凭两根树枝点起火来。除了没有盐巴调料以外,阿蛮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就这样在山中走了四五天,终于看见了人烟。
阿蛮又换回了自己的老本行,令何况她头上还戴着不少值钱的首饰,进了村中,不仅换来了饭食衣衫,还问明了自己身在何方。
“前方就是扬州城?”,阿蛮没料到自己误打误撞,竟走到了扬州。
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盘,不如先进城看看,说不准自己那便宜兄长王允安还在扬州呢。
不过等阿蛮跟着村户混入扬州后才知晓,原来谢琰也来了扬州,只是与荒野求生了四五日还活蹦乱跳的自己不同,谢琰如今生死未卜。
“那日王力狗贼骗郎君,说娘子已葬身狼腹,郎君悲怆之下倒地不起,发了高热,一直未退,药也喂不进去。郎中们都只一味摇头,小的可急死了,娘子快去看看吧!”
当阿蛮试探着来到府衙,自报大名时,无垢就是这般见了主心骨似的扑上来,将她领到谢琰床前的。
谢琰白玉般的面庞,如今染上了红晕,被汗水沾湿的发丝垂在脸侧,再加上轻轻皱起的眉间,和紧咬着的双唇,比往日清冷无尘的模样更加动人。
若是从前,阿蛮早就坏笑着凑上去,伸出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在这粉面上好好揉捏一番了。
可今日见了,她却没能落下手去,更没能嬉笑出声。
“喂不进去就撬开嘴,往里灌啊!药呢?”,阿蛮不顾自己风餐露宿了这几日,连身衣裳也来不及换,接过药碗来,一颔首就含下口药汤。
轻车熟路地俯下身,在一众仆从焦急又震惊的目光中,咬住那双红唇,舌尖轻轻用力,就撬开了那死咬的牙关。
几乎没费甚气力,一整碗药汤就都灌进了谢琰腹中。
阿蛮见谢琰喝下了药汤,高高提起的心就放下了半截,将药碗丢下,有些埋怨道:“这不是能灌进去吗?说的那么吓人。”
无垢在一旁听着,有些委屈:连什么筷子、银勺之类的他们都用上了呀,谁知道王娘子的舌头是什么做的,怎得她一撬就撬开了?
似乎是听到了阿蛮的声音,又或是阿蛮的舌头真是什么灵丹妙药,还不待无垢回话,床榻上就传来压抑的低呼:
“阿蛮,阿蛮。”
这下无垢彻底不做声了,一屋的仆从也都很有眼力见,一声不吭地默默退下,于是就整间屋子就只剩下阿蛮一人,单枪匹马应对谢琰望过来的灼灼目光。
下一瞬,想是块人形的热炭,带着滚烫的气息扑了过来,将阿蛮一整个包裹住。
不过谢琰没有扑向她的面颊,而是用火钳子一般的手掌抚上阿蛮的双臂,紧接着是她的腰腹,再往下,又探向阿蛮双腿。
“阿蛮!你可有受伤?”,谢琰脑海中,仍是王力那四分五裂的身躯,自然怕阿蛮也遭了相似的劫难。
可阿蛮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被他滚烫的掌心摸得双腿一紧,自己的脸颊上也莫名烧起了红霞。
一把按住谢琰作乱的双手,将他按回床上,阿蛮错过谢琰更加炙热的眼神,为他掩了掩被角。
“我在山里跟回了家一样,好的很,你不用担心,好好躺着发发汗。”
阿蛮说完就扭过头,站起身欲往外走。
谁料烧了数日,正该虚弱的谢琰却使出了浑身力气,从身后一把缠上了阿蛮的腰侧。
“你要去哪?你不能走!”
被火鞭一样的双臂缠住,阿蛮只觉自己浑身更加烫了,烫得几乎要融化在这副臂弯之内。
这种陌生的感觉令她感到恐惧,只欲将那双臂膀打掉,飞也似的逃走。
可转头看见谢琰浑浑噩噩望着她的目光,她只得收回了手掌,摸了摸鼻尖,轻声嘀咕道:
“我去净房洗澡。为了给你喂药,我连衣裳也没换,饭也没吃上一口,好不容易你醒了,也不知道让我好好休息。”
阿蛮这样半是哄人,半是撒娇,倒是安抚住了烧得恍惚的谢琰。他这才安安生生地,任由阿蛮将其按回榻上。
“那你去洗,洗完了就回来。”,他拽着阿蛮的手指不放。
阿蛮又觉身上一烫,别过眼去道:“洗完了我吃口饭行不行?”
谢琰揪着那根死命逃脱的手指不放,想了好一会才愣愣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阿蛮立刻将手指抽了出来,头也不回往净房里逃,耳边却还能听见谢琰含糊不清地嘟囔:“吃完饭你还回来吗?”
“回!回!你快安生些吧!”
*
好在,那一副药下去,谢琰的烧就退了大半,等到阿蛮磨蹭着洗漱干净又大餐一顿过后,谢琰一觉醒来,眼中已恢复了清明。
阿蛮回到内室时,谢琰已在无垢的服侍之下换好了衣衫。
平日里他最厌恶仆从近身伺候,如今这般,想是当真浑身酸软无力,难以支撑。
“换衣服做甚?”,阿蛮见此有些气恼,想要上前将谢琰按回床去。
可谢琰恢复了神智,再不同才刚那般可欺,无奈地摇摇头道:“王力伏诛,自要回禀朝廷,扬州城中也有事务未尽。”
迎着阿蛮担忧地目光,他勉强向阿蛮笑道:“我既能下得床就是好了大半,放心吧,你好好休息,无需担心。”
并非是谢琰不爱惜身子,实在是庶务缠身。拿下了王力,原本那些随意放过的兵马都监之流,都该细细审过,将卷宗记录清楚,送回朝中,好定下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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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紧的是,阿蛮此次以身犯险,经了这么大的风险,怎么也能得分上一杯羹呀。
回禀京中的奏疏中,是说阿蛮头一个认出了王力好呢?还是说阿蛮设计将王力送入狼窝,理应独占头功好呢?
对了,还要传封家信回京,让人同长公主私下里通通气,若是长公主能将阿蛮名正言顺地赏赐给他做妻子,这般殊荣,想必父亲便不会心有不满了吧。既然三妹妹主动与阿蛮交好,不如就将这事交给她去做,等回了京中,他再好好谢她。
阿蛮不知谢琰心中的筹划,休整了两天,见谢琰仍是带病忙的团团转,自己便也找起事来。
谢琰为她挑选了些可靠的仆从,再加上已经使得颇为顺手的两个婢女,阿蛮带着凑热闹的小崽,风风火火地干了起来。
先是找了处破旧的院落,低价买了下来,简单修葺过后,这慈幼局就算暂且建成。留下几名得力的嬷嬷,阿蛮亲自带人走上街头。
一辆板车上装着一桶米粥,一桶牛乳哦,几摞木碗。
在阿蛮的带领下,这一队人马在小巷中穿行,愈是阴暗无人的巷子愈往里钻,果然不过三五日,就找到了不少躲在街头巷尾的孤儿。
流浪的孩童即便能沿街讨到东西,也会被身强力壮的成年乞丐抢夺,因而平素只敢躲在无人的角落里,等到夜深人静时,再出来蹑手蹑脚地寻找吃食,寻常人白日里鲜少得见。
若非阿蛮熟门熟路,一找一个准,那重开的慈幼局只能是个空空如也的摆设,断不能甫一重启,就收容了数十名孩童。
谢琰将这一桩事也添进奏折中,火急火燎地派人送回京中。
他料想的不错,谢玉贞向阿蛮示好,自然是为了向他投城,才收到了他送回的家信,谢玉贞就入宫去了。
因而,当宰执们在长宁宫提起王力伏诛一事时,长公主没再如往日一般只道“一切但凭宰执们决断就是”,而是在屏风后笑道:
“我也曾见过这位王娘子,确是个机敏又大义的,此次又立了这样的大功,不如我赐她个诰命,叫她名正言顺做谢家妇吧!”
屏风外的几位宰执们听了,都艳羡地望向谢计相。
自官家远上草原,朝中大小事宜都由他们几人裁夺,为了各自的权柄,几人自然相互制衡。就如当下国无定主,是该接受胡人的狮子大开口接回官家好,还是从宗室中挑选一位新皇好,几人争的不可开交,至今也没个定论。
这个时候,做为皇家如今唯一的掌权人,长公主的意向便格外重要起来。可长公主却像铁了心只想做个摆设似的,从不插手政务,只叫他们几人自己裁夺。
如今长公主为谢家赐婚,岂不是青睐谢计相的意思?
可在这几只老狐狸艳羡的目光中,谢计相却惊慌地跪了下来:
“长公主万万不可啊!那女子出身卑贱,品行不端,如何能做谢氏长媳?请长公主收回成命!”
长公主亲自赐婚都不满意?这老东西什么意思?
一时间长宁宫中的众人各自盘算起来,只有屏风后的长公主垂了垂眼睑。
谢琰的盘算落空了。
若不能说服自己的父亲,便是身为长公主,也无法帮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