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自觉已经很机警了,甫一认出王力那张脸来,她就已用衣袖捂住自己的脸,连连向旁避开,一副不经意间撞见外男慌忙避嫌的模样。
可王力能被官家看中,也并非只是草包一个,自然也有他的长处。
他善于认人,不仅是人,连蟋蟀都只需一眼就能分辨清楚,还能记得哪一只何时赢过斗赛,何处有过伤势。
也是靠着这一招,他在坊间得了个“蟋蟀记性郎”的诨名,这才被官家玩性大起时招入宫中,从此平步青云。
因此,哪怕阿蛮如今早已不再是那副干瘪枯瘦的乞丐模样,王力也仅凭一眼就将她认出。
身后的几个道童步步紧逼,可他毕竟当了几年禁军统领,与武艺一道是下了苦功的,轻易就能逃脱。
可看着眼前这个带着谢琰逃脱,使自己一番筹谋全都功亏一篑,不得不狼狈逃窜的女人,此刻就近在咫尺。
她倒是被谢琰捧在手心,当上了养尊处优的贵妇人,而自己却抱头鼠窜,如今连好不容易寻得的藏身之所也待不下去,他怎能不恨?
这几日的狼狈落魄涌上心头,变成滔天的恨意与不忿,叫王力顿住了奔跑的脚步,转变了逃窜的方向,正冲阿蛮而去。
阿蛮一见自己已被认出,便不再装相了,提起裙摆,迈开步子就向旁躲去。
可也许真是这些日养尊处优,失了旧日的敏捷身手,她没能跑出几步,就被王力扯住了衣领,一把捉住,将她护在身前。
几个跟在身后的小道童,见这假道士竟胆大包天,还敢对着个妇人动手动脚,立时停住了脚步。若是他一怒之下伤害到这位香客,他们这些小道童可担不得这份责任。
“去找住持!”
“快去找官兵!”
与这几个惊叫着四散而去的小道童正相反,阿蛮被王力掐住脖子,却并未惊叫出声,只是拍了拍拿只掐住自己的手,从脖子里挤出几个字来:
“轻,轻点,要没气啦!”
果然王力一听,立时微微松了松手。
阿蛮借机连喘了几大口气,缓过劲来,还有心思跟王力解释:“谢琰他不在这,你拿我当人质也没用。”
王力见她这样淡定更加确信,他的猜测没有错,谢琰的逃脱定然全靠这个女人,于是手中不仅又使上了几分力道。
可阿蛮对自己当下的认知实在清晰,她是他的人质,她得好好的活着才有价值。
于是她只消再拍两下手,一副喘不上气的模样,王力就只得再次卸下了手掌的力道,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这个颇有些混不吝的女人。
“少糊弄人!闭嘴!不然我现在就撕光了你的衣服!”
这下阿蛮老实了。
若是曾经,她恐怕会梗着脖子叫:“撕就撕!谁怕谁!”,衣裳撕坏了大不了再捡一身就是了。
可如今,穿起绣花鞋来,却失了往日光脚的潇洒。
想起那花团锦簇的宅院中,比寒风还要刺骨骇人的一双双眼睛,阿蛮也不得不在意起自己的脸面来。
于是王力擒着阿蛮的后脖颈,带着她向广应宫的深处去,他记得后面还有个后门。
道童们都已散去,后头的宾客们又都在院中高谈论阔,他们这一路大大咧咧走过游廊,竟一个人也没撞见,真叫他们顺顺利利地摸到了后门。
只可惜还没跑出几步,眼前就跑来了一队官兵。
“就是那个人!”,打头引路几个小道童叫着,那对官兵就朝他们扑了过来。
这群小道童胆气不大,腿脚却俐落,这么一会儿就搬来了救兵。
王力心中暗骂一句,四下一看,一旁正是这道馆的厨房,心中有了主意。
阿蛮也意识到了王力所想。厨房中必有刀具,他赤手空拳都有一番力气,若真叫他手握白刃,可还了得?
只可惜阿蛮力气虽大,身量却轻,王力一时急了,手掌略一使力,像提小鸡仔一样,轻轻松松捉着阿蛮就跑,任凭阿蛮怎么全力挣扎也挣脱不开。
不过几步,王力就带着阿蛮跑进了这后厨。
此时早已过了午膳的时候,厨下正空荡荡的,连个火头师傅也无。
几乎毫无阻拦,王力就摸到了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架在阿蛮的脖颈上向外吼道:“谁敢靠近?再走一步我就割下她的头颅。”
阿蛮为了今日长些脸面,特意格外打扮了一番。她虽不大懂得如何打扮才能又清雅又贵气,可谢玉贞送给她的两个丫鬟可是跟在谢玉贞身边多年,深谙此道的。
银丝散织的蜀锦,羊脂白玉的素圆镯,嵌着金丝的水沉木发钗,每一样都比寻常金玉更加贵重。
要叫阿蛮这样的土包子来认,只会觉得这一身没有大红,也没有大金,只是寻常妇人的装扮。
可今日为这大醮,苏氏专门与通判打了招呼,叫来了官府最为得力的厢军护卫。
这群厢军历来担任城中的安保,最懂得如何通过以貌取人的。若不能凭衣着断富贵,他们如何知道何时该严苛,何时又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于是只消一个照面,他们就能看出阿蛮颇有身份来。
若是寻常妇人,便是被抹了脖子死在当场,只消他们捉住着捣乱的贼人,护卫大醮顺利完成,莫要扰了贵人们的兴质,通判不仅不会怪罪,说不准还要夸他们懂得抓大放小哩。
可若死了一位贵妇人,那他们脖子上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于是这队厢兵也刹住了脚步。
“去找通判。”
“快!快报给通判。”
这通判在配院里,听到这番禀报,心中也有些打鼓,一边派人往另一院中传话,问问那是谁家的女眷,一边撑着笑意借口如厕溜了出来,亲自到了两方对峙的现场。
“那贼人什么来历?”,通判皱着眉问两侧,可却无人应答。
他只得自己定睛望过去。
阿蛮被王力挟持着,正站在那厨房的门槛外,被一把闪着银光的菜刀抵住脖颈,看着十分吓人。
而王力则隐在她身后,时不时露出个头来,探查一番敌情。
虽然王力行事颇为谨慎,可那通判还是从那隐约的眉眼中察觉到一丝熟悉。
那封通缉王力的诏令上,可仔仔细细画着王力的脸,想是专门请了宫中的画师,那画栩栩如生,像见了真人一般,不是寻常那寥寥几笔的通缉画像可比的。
“你们看,那可是王力那个国贼?”,通判抓着左右的肩头,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若是真叫他亲手逮住了这胆大包天的国贼,他何愁再被着小小通判之位蹉跎数载?连升三级,哪怕只是升为一个小州的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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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比当这七品通判,时时被人压上一头的强呀!
这通判的心忽然砰砰狂跳起来,他记得那诏令上可写明了,只要能捉住王力,死活不论。
“弓箭手呢?叫弓箭手来!”
身旁的厢军们听了通判这话,有些迟疑,不过一个小贼挟持了一个妇人,需要动用弓箭吗?更何况,那二人挨得那般近,他们楚州哪里有那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若是一个不好射歪了,伤了那贵妇人可怎么好?
可通判的眼中早已没了阿蛮,他盯着躲在阿蛮身后的王力,两眼直冒金光。
“给我叫一都的弓箭手来!带足了箭矢,今日若不能将那国贼留下,谁都别想活命!”
叫通判这样厉声一喊,两侧的厢军也不敢劝了。
不过一刻,广应宫的小厨房外,就围了整整一圈的弓箭手,各个拉着强弓,只等着长官一声令下。
王力再有几分武艺,也抵不住这样百箭穿心的围攻。
当日在扬州,谢琰为了不惊扰百姓,尚且会给他留出一个活口,使他能侥幸逃出命来。可眼前这个小小通判,像是半点不知厉害,竟全然不顾阿蛮的性命,宁可拉上一条无辜的性命,也要将他留下。
“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你敢伤她?”,王力弓身躲在阿蛮身后,将她又向外推出半步,向通判嘶吼道。
“我管她是谁呢?捉拿你是奉了国诏,我想这位娘子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心怀大义的,只要能将你这国贼绳之以法,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听着通判冠冕堂皇地这番说辞,阿蛮和王力不约而同在心中啐了一声。
看着那约拉约满的弓弦,阿蛮也顾不上什么名声大义,拼尽全力扯着嗓子叫道:“我是谢琰谢知州的家眷!”
通判听了谢琰的大名,不由一愣,可心中仍忍不住嘀咕:我是为了家国大义,若能捉住王力,自然是谢、王两个知州占头功,他怎会与我计较呢?更何况,这女子瞧着姿色并没有多么出众,回头给谢知州送上十个八个娇媚可人的,他还能记得这一个来吗?
通判这般想着,就要抬起手来,依计而行。
正在此时,那个被他派去女眷一侧询问的小厮跑来了,在这小厮身后,还跟着两个衣着华丽的丫鬟,一看就是贵妇们贴身的丫鬟。
官眷贴身的丫鬟比寻常人家的女儿还尊贵呢,她们代表着主人的脸面,不仅衣着富贵,轻易也不可与外男相见,否则还会连累主人的清誉,怎得这样大剌剌地跑到人前?
那两个丫鬟手拉着手,肩挨着肩,相互依靠地跟在小厮身后,跑得气喘吁吁。
可她们还是没有停下半分脚步,还未跑至通判身前,就拼劲全力喊着:
“我是苏夫人的丫鬟!”
“我是谢府的丫鬟!”
那苏氏的丫头几步冲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在通判耳畔呵道:“通判莫要昏头!这是我王家的娘子!”
谢府的丫鬟也捉到了通判的另一只耳朵,而她的话更加不客气了。
“若我家娘子掉了半根头发,你就等着我家郎君找你索命吧!”
不知怎得,通判听了这话,真觉得阴风阵阵。
那向来端方持正的谢知州,怎在他家婢女口中厉鬼一般?
难道他真对这女子用情至深,连国诏与前途都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