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向来知道阿蛮口无遮拦，也不甚避讳男女之事。
可她在内宅中对自己如此是一回事，当着外人的面，捎带着他说这般流氓之语，不仅将二人的脸面都丢进了，还显得谢家人没甚教养。
偏阿蛮半分羞愧也没有，挽着袖子，唾液横飞地跟他讲述才刚她是如何舌战二女的。
那眉飞色舞的模样，简直比打了胜仗还要自豪。
谢琰眼中却不只有阿蛮。
他还能看到谢玉贞窘迫无助的神情，还能感受到店铺掌柜震惊又鄙夷的目光，在一旁伺候的针娘与女侍更是紧紧抿着嘴，将头深深埋在胸前，只怕一不小心就笑出声来。
这些人尚且都算得自己人，舍下脸来恐吓一番再给点甜头，想必不会出去乱说。
可那两个女娘呢？
她们会跟闺中姐妹分享，会跟母亲哭诉，接着她们的父兄也都会知晓。
到时朝中人人都会说：“啧啧，那个谢琰看着正经，没想到私下里喜欢那样粗俗不堪的女子，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呀。”
“够了！”，谢琰上前一步，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声低沉的喝止。
他冷着一张骏脸，靠在阿蛮耳边，眼却瞪着谢玉贞，几不可闻地咬牙切齿道：“还没闹够？快回家去！”
谢玉贞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站起身来，连招呼也忘记打了，只顾着点头应是。
阿蛮却半点不为他所摄。
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招惹到了谢琰，但他那嫌弃又厌恶的态度她都看在眼里。
她身份低微不配为妻，她也不稀得当。在长公主面前说她坏话，她也只当他是代她讨饶，也不计较。
但一而再，却不能再而三。被她压在身//下时，怎么不知嫌弃她，反而露出那般欲拒还迎的神情？
还是自己给他脸给的太多了！
阿蛮后撤一步，仰起下巴，挑起一边眉毛，从鼻子里哼出一句来：“我在我自己铺子里，想怎样就怎样，你少管我！”
谢琰被羞恼气昏了头，没明白阿蛮的意思，“这铺子何时变成你的了？”
阿蛮从袖中掏出契据来，举在空中扬了两下，“你巴巴地让我挑两个铺子，我就挑中了这一间，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谢琰这才想起这桩事来，怎么说都是打自己的脸，噎在当场，毫无威慑力地盯着阿蛮。
可阿蛮半分不让，一双眼儿瞪得更圆了，整张脸都鼓了起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蛮牛模样。
良久，谢琰终是败落下来，甩一甩袖道：“无垢，还不拿到衙门去！”
这是捏着鼻子将铺子让给阿蛮的意思。
于是阿蛮就得意洋洋地挑了挑唇，那模样又气人又可亲，看得谢琰直气自己没骨气，哼了两声拂袖去了。
谢玉贞站在一旁，将长兄的盛怒到败落尽数看在眼中，说不震惊是假的。
便是正室夫人，娘家根底深厚，也少有这般在外举止无度，转头还能对相公理直气壮半分不让。
长兄也是，当众被王娘子下了面子，竟还原真金白银地送到她手上。这下可是里子和面子一起丢了。
谢玉贞惊诧过后，更是打定了主意，誓要跟阿蛮打好关系，于是也不顾阿蛮脑得她脸上也无光，主动伸手抚上阿蛮的脊背，柔声细语道：
“小嫂别气，长兄既肯将这铺子割爱，心中还是有小嫂的嘛。”
阿蛮惯来吃软不吃硬，叫谢玉贞软语一哄，身子都酥了，只是嘴还嘟囔着：“为了两个外人冲我吼，他还有理了。”
谢玉贞连忙使出浑身解数，招呼着掌柜的道：“还不拿账簿来，给你新主子过目？”
又指挥着侍女为阿蛮换了好几身样衣，选了布料，量了尺寸，说是不日就能送到府上。
阿蛮抱着那高高的一摞账簿，心中的气消了大半，可随意翻开一本，看着那红栏竖格中密密麻麻的毛笔小字，阿蛮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这些字她大多认识，可这格子是什么意思？又怎么看出这铺子赚了多少银钱？
谢玉贞见了，冷着脸点那掌柜的道：“你家主子是长兄心尖上的人，你也敢这样糊弄？还不把这三年年底的总账翻出来给你主子看？”
那掌柜的叫谢玉贞一骂，这才悻悻地抽出三本册子，翻到总账那页，依次摊在桌上。
谢玉贞随手将众人都挥退了，只留自己的贴身丫鬟，指着那账簿一一解释给阿蛮听：
“对细账耗时耗力，不如抽看每期总账，这一页四柱四项，分别是旧管、新收、开除、见在，粗略一算，便可知这一年净赚几何。”
阿蛮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只觉头疼脑热，一把推开那册子，靠在椅上摇头叫道：“我不管了，你帮我算算，我只管每年收银子就是了。”
谢玉贞笑道：“小嫂不是还要统管扬州的慈幼局吗？若不会看账簿，将来去了扬州，算不清账，可不就要给那起贪心的蒙骗了？”
说起这事来，阿蛮来了精神。
她只当是自己拿了长公主的银子，到扬州买个院子，顾几个婆子，亲自买些好米好布便是了，怎得还得看账簿？
“凡事都需有个册子记下，否则经年累月的，失了东西如何知道？就譬如小嫂这些日子得的赏赐，有衣裳，有契据，有母亲赏的还有长公主赐的。母亲赏的尽可吃用，长公主赐下的却不能乱动，若不造个册子，一一记好了，混杂在一起，不小心取用了，岂不是罪过？”
谢玉贞说着又同阿蛮细细讲了好些规矩，譬如身边要有几个贴身丫鬟，分别都管什么，做事都得遵循什么样的章程，否则就会被人闲话。
阿蛮叫谢玉贞吐豆子般，说得晕头转向，直伸手扯住自己的头发，摊在椅上仰天长啸：“要说就说呗，管他们呢，我又不吃他们家的大米。”
谢玉贞也不闹，仍是柔声细语：“若能像小嫂这般不为名声所累，自然逍遥洒脱。只是人生在世，哪有这般容易。就譬如小嫂统管扬州慈幼局一事，长公主所赐的银钱自然不少，可一年两年，三年五载，岂有用不尽之时呢？若五年之后，银钱不够了怎么办呢？”
阿蛮拎起个账册道：“那我自己出就是了。”
“百十来个孩童，小嫂心善，自己出钱也就养活了。若是千个万个呢？扬州有了慈幼局，楚州的孤儿呢？难道小嫂不想看天下各州，州州孤儿都有庇护之所？”
谢玉贞是个一等一的贵族淑女，说话不疾不徐，娴静柔和，可这一字一句轻轻点在阿蛮的心头，却令她升起了无尽的雄心壮志。
乍然富贵，阿蛮确实美得晕头转向，一头扎进金银堆里，顿顿大鱼大肉，日夜锦衣玉簪，过得那叫一个奢侈。
可不过几天，这样过分美好的生活却令她乏味起来。
她暗自唾弃自己真是天生的贱骨头，如今日子好起来，却回忆起每天为了抢口剩饭，东躲西藏，人人喊打的日子了。
如今叫谢玉贞一说，她才恍然大悟，不是她天生下贱，而是她失了目标。
曾经虽露宿街头，但每天睁眼就要找食吃，她自然浑身是劲。如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日在谢府中快闲出花来了，自然浑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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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万幸得了长公主的赏识，为何不将扬州的慈幼局长长久久的开下去，更甚者，让天下的孤儿都有长大的机会呢？
阿蛮霎时间心神荡漾起来，直起身子，虚心求教：“那怎么才能源源不断地挣来那么多银钱呢？”
谢玉贞一笑，“贞儿曾听过一句俗语：众人抬柴火焰高，若是家家手中富裕的贵妇贵女们，都信服小嫂，借着长公主的名号，联合起来，每年都捐赠银两，自然能将慈幼局办得长久。”
“叫她们都信服我？”，阿蛮喃喃自语。
这回她听懂了谢玉贞委婉的劝说。
既然要使人信服，自然就要做名声最好的那个，不能肆意妄为，更不能口出狂言。
就比如才刚，她虽则将那两个女娘气得掩面而逃，却失了名声。那二人提起她，绝不会信服，只会鄙夷敌视。若她叫她二人捐钱，她二人定然不会应允。
像是忽然有了目标，阿蛮长呼出口气来，一脸郑重地看着谢玉贞道：“请玉贞妹妹教我。”
*
阿蛮与谢玉贞在铺子了聊得尽兴，一不小心忘了看时辰，直坐到落日时分才慌忙返程。
谢琰一口气憋在肚中，一整日心不在焉，留京的人选没挑好，重回扬州的种种布置也未计划妥当。
回想起今日的闹剧，自己面皮烧得火热的羞耻感渐渐退去，脑海中只剩下阿蛮原本神气洋洋的小脸，生被他一声吼得楞在当场。
阿蛮不过是个小小乞丐，她懂什么？是自己太过强求，也太急躁了。
她既不懂得如何体面应对，他便不强求她出门交际就是了，何必要凶她？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男子汉大丈夫，立于世间靠的是实打实的功绩。安定扬州，救回官家，才是他该操心的事，至于其他的闲言碎语，随人说去吧。
谢琰说通了自己，半分也坐不住了，拜别了与他共商的友人，专门绕到丰乐楼去，提了一桌子好菜，兴致勃勃地回家去了。
可当他踏进自己的小院，偏房中只有同聂嬷嬷玩耍的小崽，正屋里更是见不到半个人影。
“你家娘子呢？她难道还没回来？”
看着聂嬷嬷茫然地摇头，谢琰只觉得手中的提盒格外压手。
亏他还特意亲手给她提着两盅蟹酿橙，她竟这般逍遥自在，到了晚膳时分还不回家！
“拿到正屋去。”，谢琰将手中的食盒随手递给无垢。
坐到自己的八仙桌前，看着眼前的珍馐，谢琰却半分胃口也提不起来。
无垢眼睁睁看着那一桌热菜慢慢变凉，只得大着胆子问道：“菜都凉了，小的叫人拿去热热吧？”
谢琰一张俊脸比这桌菜更冷，只从鼻子里挤出个“嗯”来。
可等一桌菜都热好了，又放凉了，谢琰还是没有动筷，阿蛮更没有回来。
看着逐渐落下的日光，谢琰的脸也愈发黑了。
虽然看着玉树临风地端坐在桌旁，颇有些八风不动的架势，可无垢看得清楚，他家郎君快把袖口都攥破啦！
“再热一遍！我今日到要看看，她阿蛮还回不回这个家了！”
坐在一旁，饿着肚子等着吃饭的小崽见他这般气氛，眼睛一眨，立时落下两滴泪来，却还记得用小手抚着谢琰的大手，奶声奶气地哄道：
“爹爹不要生气，小娘肯定会回来的，小娘不会不要咱们的！”
在旁吓得瑟瑟发抖的无垢突然不甚怕了，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他翩翩出尘的郎君，怎么成了独守空房的怨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