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怎能不逃呢?
阿蛮只着了一个红色的小衣,露出了两条光溜溜的臂膀。
他能看到那小麦色的肌肤上,深深浅浅几道疤痕,想是她流浪街头时留下的。
可谢琰顾不上心疼,因为他的心已经砰砰跳了起来,像是胸口有头壮实的蛮牛,不讲道理地横冲直撞,快要把他的心一整个顶出嗓子眼去。
明明阿蛮算不得传统的美人。
她的皮肤不够白皙细腻,她的头发不够乌黑柔顺,她的姿态不够娇媚婉约。
可当他看到她,尤其是那双澄澈又肆意的大眼睛时,他就像看到了深山中烧起了一把野火,带着危险的火舌和幽深的诱惑,他明明知道这把野火会将他的世界燃烧成灰烬,可还是为那野蛮而自由的生命力所蛊惑,心甘情愿地走上前去,任由自己被其一寸寸吞噬。
这种近乎自毁的诱惑太可怕了,可怕到他能一瞬间忘记礼数规矩,忘记名声责任,忘记他二十年来所遵循的每一条人生准则,只想此时此刻,轰轰烈烈地被这野火烧干燃尽。
于是这种恐惧成了他的救命稻草,让他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这个世界的条条框框。
他还没能给阿蛮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宴席,怎能先有了夫妻之实,这岂不是置阿蛮的名声于不义?
他怕自己的这份清明很快又会被野火吞噬,于是只得胡乱披上衣衫,落荒而逃。
可才走了两步他又想起,当日他毫不遮掩地带回阿蛮与小崽,安置在自己院中,不仅整个谢府,连京中不少人都早已将阿蛮视作他的房中人。
即便他自己坚守规矩,二人并不曾真正逾矩,又有何差别?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落荒而逃也许并非为了恪守规矩,不过是心中有愧,不敢直视那双澄净的双眼罢了。
可父亲之言犹在耳畔,一字一句都说的在理,他没有任何反驳的叛逆的理由。
他到底不能立刻给阿蛮一个名份,他能给的只有金钱这般阿堵物。
收到了金钱的羞辱的阿蛮可不这样想。
抱着那堆满了各色旺铺契据的匣子,阿蛮将一双圆眼笑成两条弯月。
她对着一脸愁容的聂嬷嬷叫道:
“嬷嬷真是好手段!我才摸了他一下,就给我两个铺子,要真是照嬷嬷所说睡服了他,那这一匣子的铺面岂不是都归我啦?”
她兴奋地抱着这匣子,在烛光下一张张翻看。
那个成衣铺应当很赚钱吧,这个首饰铺子也不错呀,还有什么脂粉铺子,什么米粮铺子,这小小的匣子里,几乎将京城一半的店面都装进去了吧。
这还只是独属谢琰一人的小铺,整个谢家加在一起,岂不是整个京城都捏在了手中?
阿蛮惊叹谢家的豪横之余,更多的还是犹豫不决。
她与商贾的打过的交道,大概就是她蹲在人家店门口,偷一碗半碗人家扔出的剩饭,哪里能知道什么铺子值钱,什么铺子又是烧钱的?
一直挑到天光大亮,阿蛮也没能做出决定,不过她也有了法子。
“谢玉贞不是谢琰的亲妹妹吗?又看着很聪明善良,她必定知晓这些铺子的内情,不如去问问她吧。”
阿蛮兴冲冲地穿好衣衫,抱着匣子问了谢玉贞的住处寻了过去。
只留下个等了大半夜的无垢,看着阿蛮往内院去的背影,只得止住了脚步,去寻他家郎君去了。
那厢谢玉贞才从陶夫人处问安归来,想起在那儿遇见的长兄,不由叹了口气。
男人心真如海底针,前脚还为了高调地将王娘子带回府中,几天没过,又生了悔意,竟告知母亲要取消摆酒,让王娘子就这样没名没份的跟着他。
即便一个是自己未来要依靠一生的兄长,一个是粗俗无知才见过一面的女人,谢玉贞也不禁为其感到心寒。
果然女人还是得依靠家世背景,不能奢望男人的长情。
谁想她这边正哀叹着,那边婢女就来向她禀告:“大郎房中的王娘子来了,说是有事想请教娘子,娘子见不见呢?”
这是在长兄那里失了宠,转头来向她寻求庇护吗?
虽则是暂时失了宠,但是毕竟是长兄的第一个女人,又生下了长兄唯一的孩子,保不齐还有来日,何必此时落井下石呢。
带着几分怜悯与盘算,谢玉贞将阿蛮迎进了屋中,怎料想象中愁眉苦脸的女人笑得牙不见眼,一见她就举着个匣子冲她叫道:
“玉贞妹妹,你哥哪间铺子最赚钱你知道不?快来帮我选两个。”
谢玉贞才要说出的安慰噎在口中,嘴上挂起的笑容变成了大大的疑惑。
说好的失宠呢?是她长兄太过出尘,还是这个傻乎乎的王娘子太过奇葩,怎么不按说好的剧本走呢?
*
作为谢家的嫡长子,又自小为太子伴读,从才学人品,到身份风仪,处处挑不出半分错的谢琰,很早就被视为板上钉钉的谢家接班人。
又因他出仕为官,怕他在外不易,谢氏族老们早早就为谢琰备好了丰厚的家产,尽数交给他自行管理。
谢玉贞早就听说了那份家产之丰,寻常谢氏子弟能分到的,尚不及其十分之一。
可这样一份另谢家子都人人艳羡的家产,竟被谢琰轻飘飘地交到了阿蛮手中,任由她从中挑选。
这那里是失宠,便是对待正室妻子,也未必能有这般宠爱呀?
谢玉贞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将阿蛮拒之门外。若是能交好阿蛮,她何愁长兄再像如今这般对她不冷不热?
倒是宫中有长公主,家中有长兄,两头一起为她撑腰,她岂不是能在京中横着走。
短暂的震惊过后,谢玉贞立刻挂起了亲切的笑容。
“贞儿怎能知道长兄的私产如何呢?不过要想分辨倒也不难,只消亲自去铺中转一转,见见掌柜,自然能够选出好的来。不如我这就叫下人备车,我陪小嫂一同去探查一番?”
*
同谢玉贞一起下了马车,走进她看上的一家成衣铺子,那店铺的掌柜就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
只是那掌柜不是冲阿蛮行礼,反而是对着谢玉贞。
谢玉贞听了连忙指着阿蛮道:“掌柜的你别拜错了山头,这位才是正主。平日我长兄最是敬重小嫂,你若能讨得小嫂欢心,必定能在长兄跟前挂上名号。”
这一句实打实的为阿蛮抬高了身价,可阿蛮却浑然不觉,只兴冲冲地进了铺子,四下打量。
此处正处闹市,往来行人不少,这铺中的客人更是人挤着人,瞧着就是个旺铺。
阿蛮心下满意,正要拍定主意,谁想谢玉贞却冲她摆摆手,带她上了二楼。
这二楼上却不比楼下热闹,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两三个客人。
几个笑盈盈的小娘子迎上来,满面桃花地将二人请到椅上,献上香茶与四样精巧点心,又有个裁缝娘子上前拜见,柔声细语地询问二人想制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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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衣物,用什么样的布料。
阿蛮有些迷茫:“不是成衣铺子吗?怎么还有裁缝。”
谢玉贞笑着解释道:“若只有成衣,只能赚平头百姓的几个小钱,自然得有量身定做的好裁缝,才能赚得来大钱呀。”
掌柜的在旁适时恭维道:“三娘子这是把小人的这点算计看得明明白白,现今富贵人家,谁会穿成衣呢。寻常人家又讲究个实惠,别看楼下热闹,实则不过赚个辛苦钱,全靠楼上这几个裁缝娘子支撑呢。”
阿蛮往日,连买匹布料,自己缝制的钱都没有,哪里懂得富贵人家的讲究,叫二人这样一说,才勉强明白过来。
谢玉贞也不笑话她,只是支开了掌柜和裁缝,让其看着拿几个衣样来,悄声对阿蛮道:
“这铺子楼下有人旺,楼上利润厚,接待客人也处处妥帖,瞧着像是个不错的。小嫂说呢?”
阿蛮正要点头认同,一旁的两个客人走了过来,亲亲热热地向谢玉贞道:“啊呀谢家三娘!你怎得屈尊降贵,跟我们一样到外头来做衣服了?”
不等谢玉贞答话,另一个就先拉住她的手,兴冲冲地问:“听说你长兄带了个妾室回家,还有了孩子,可是真事?”
说起这事来,先一个也顾不上寒暄了,跟着也问:“听说不过是个穷酸人家的女儿,还举止粗俗不堪,你长兄看上她什么了?你说说,我哪里比她差了!”
谢玉贞平日待人一团和气,惯得这两个娘子也不在她面前装相,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起传说中,那个丑陋不堪,却能迷惑谢琰的狐狸精来。
谢玉贞能感觉到,身边的狐狸精本精越听越气,连忙试着岔开话题。
可到底晚了,阿蛮可不是那好脾气的人。
“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叮叮晃荡了起来,阿蛮一跺脚站起身来,冲着眼前两个乱嚼舌根的娘子,气势如虹地吼道:
“那又怎样?他就喜欢光着身子被我上下其手,有本事你也摸他去,看他乐不乐意就完了!”
两个未婚的世家女娘,再大胆也不过同闺中好友,私下里讲些有关心上人的传闻,哪里受得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听到这样大胆又粗俗的污言秽语。
更何况,她们也反应过来了,这个被她们忽视的瘦小女娘,正是从她们手中“横刀夺爱”的狐狸精。
那两张脸个比个的红,齐齐指着阿蛮的鼻尖,却结结巴巴地一句话也骂不出。
楼梯口却适时传来了掌柜的声音:
“东家怎得大驾光临?两位娘子都在楼上呢,郎君请。”
听说阿蛮被谢玉贞带出府的谢琰,放下了手中事务,匆匆追赶了过来。
他那个三妹人精一样,若是诚心想坑阿蛮,谈笑间把阿蛮卖了阿蛮还乐呵呵地为她数钱呢,他怎能放心得下。
可才一踏上二楼,两个他不认识的女娘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像是得知了他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神情犹如如五雷轰顶。
而她们身后的阿蛮却得意扬扬,见了他更是双眼一亮,声如洪钟道:“诺,人就在眼前,有本事你们上手摸吧!”
两个女娘衣服也不做了,涨红着脸,左脚绊右脚,飞也似地逃了。
看着连往常长袖善舞的三妹都只红着脸呆坐,一句场面话也说不出的样子,谢琰这才意识到:
该担心的不是阿蛮,而是他自己的脸面。
这个阿蛮又口出了什么样的狂言,他谢琰如今的名声还能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