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人人皆知,谢家三娘谢玉贞是个有心计,有手段的。
否则一个死了小娘的庶女,即便出身谢家,又怎能受到长公主的青眼,常伴左右。
天子离京游幸,太后早已仙去,作为天子唯一的同胞长姐,宫中琐事自然全由长公主一手打理。
谢玉贞也常被召进宫中,协助长公主主持宫务。
只是自谢琰回京后,长公主再未宣她入宫,不知整日在忙些什么。
谢玉贞久坐闺中,心下不安,今日得召,高高兴兴进宫去,长公主一见她却问:
“听说你兄长带了个女子回京,你可见过没有?”
谢琰向来不与他们这些庶出的弟妹过分亲近,如今又背着个通敌的罪名,谢玉贞躲还不及,怎会屈尊降贵,主动去拜见兄长的房中人呢?
她摇摇头,长公主就失了兴致,没说两句就将她送出了宫。
想起曾经长公主与兄长的传闻,谢玉贞暗恨自己痴傻,一回府来就直奔谢琰院中,誓要给长公主打个响亮的马前哨。
只是谢玉贞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那个传说中,将向来不近女色的兄长迷得七荤八素的狐狸精,竟是个相貌平平的小呆瓜吗?
阿蛮只低挽了个垂髻,本该是家常闲适的发型,却偏偏横七竖八叉了好几只金光闪闪的鎏金簪子。
再配上亮闪的撒金罗纱裙,和翠绿色的织金暗纹褙子,整个人像个日光下镀了金粉的小铜人。
最妙的是,她正对着菱花镜,不要钱似的往脸上抹胭脂。
疑惑着歪头向谢玉贞看过去时,一边脸上红彤彤的,令一侧脸上却粉嘟嘟的,活像个被稚童肆意打扮的玩偶娃娃。
即便城府再深,谢玉贞一时也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着一旁的聂嬷嬷轻骂:
“还不快去给你主子打盆水来洗洗脸。”
她说着忍不住走到阿蛮身旁,扯着帕子将阿蛮脸上的胭脂蹭掉些,笑道:“这也打得太重了,小嫂若不嫌弃,让贞儿来为小嫂梳妆吧。”
阿蛮满脑子都是那句“谢琰与长公主的情谊”,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任由谢玉贞摆弄,口中却不忘追问:
“你说长公主和谢琰,他们有什么情谊?”
谢玉贞却不往下讲了,只回一句,“没什么,是贞儿失言了。”,专心为阿蛮挑选发饰。
她愈是避而不谈,阿蛮愈是心头发慌,但不论怎么问,谢玉贞都像是听不见似的,一味地指挥把聂嬷嬷指挥的团团转。
“给你主子找条素色的裥裙来。”
“有干净帕子没有?多拿些来。”
在谢玉贞的巧手之下,阿蛮枯黄的头发柔顺了不少,粗糙的脸蛋也粉嫩起来,配上她格外明亮的一双眼睛,到真有几分娇憨可爱。
看着镜中的自己,阿蛮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可想起“长公主”三个字,她又泄了气。
那可是一国公主呀,还多了个“长”字,听上去就很有气势,定是个牡丹一样,大气明艳的绝世美人,怎是她一个小小乞丐能比得了的?
“长公主能看上谢琰?”,她忍不住轻声嘟囔。
这回谢玉贞倒是接话了。
“兄长玉树临风,疏朗出尘,又有经纬之才。整个京城不知有多少女儿为了兄长,在家等成老姑娘了也不愿出阁呢。”
阿蛮哼一声,“那她们现在可以死心了。”
谢玉贞却没听懂阿蛮的话,“长公主已与吐蕃定下婚约,明年就要出降,兄长如今又无正妻,她们怎会死心?”
阿蛮歪歪脑袋,露出了愈发惊疑的神情:“他不是跟他母亲嚷嚷着要娶我吗?”
谢玉贞看着那双澄澈不似作伪的大眼睛,即便是长袖善舞如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三清在上!兄长看上的难不成真是呆瓜一个?
听说她是兄长一个王姓同窗的远亲,说起来也是清白的耕读人家。
但那王家出身商贾,不过出了一个入仕的子弟。
而她谢家历代簪缨,兄长只消洗脱通敌的罪名,便是铁打的谢氏少郎主。
即便是那王允安的嫡亲妹妹,也不配做谢家未来的主母呀!
这个连衣饰都不知如何搭配的傻丫头,便是再长出三个脑袋,也不懂如何主持谢家中馈吧。
好在正值谢玉贞愣神之际,院中传来连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谢琰颇为轻快的呼唤声:
“阿蛮!阿蛮?快出来,有个好消息!”
谢玉贞连忙站起身来,探头往窗外望去。
这是兄长的声音?他行止向来端方有礼,何曾有过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正想着,谢琰一脚迈进了她二人所在的偏房,越过垂首行礼的谢玉贞,直直冲向阿蛮。
阿蛮也知道自己不会打扮,只有谢琰不在的时候,才会躲在房中,自己臭美一会儿。在谢琰面前,她从未涂脂抹粉过。
此时精心装扮起来,又有谢玉贞亲手调理连一番,自然与往日大不相同,令谢琰一时看呆了。
“莫不是知道我有喜讯,特意装扮了起来?”
可阿蛮却未向往日般乐颠颠地向他跑来,反而狠狠白他一眼,一扭身往内室去了。
谢琰不知阿蛮为何不快,但仍下意识四下看去,想要找来小崽询问一二,这回谢琰才看见了站在一旁,脑袋快埋进胸口的谢玉贞。
不着痕迹地咳嗽两声,谢琰挺直了腰杆,甩甩袖道:“三妹在此,我竟没看到,失礼了。”
谢玉贞本就与这个长兄不甚熟稔,如今有亲眼见了他与房中人的小意温存,又羞又怕,哪里还敢再多待,胡乱应了几句就借口告辞了。
她确实没能想到,向来清冷出尘的兄长,竟真有这般鲜活率性的时候。
怪不得嫡母日日口中骂小嫂是个狐狸精呢,看着呆傻,实则不知有什么勾人的手段。
下次若是长公主再问她,她可要掂量掂量如何答话。
这边谢琰自然想到了阿蛮的不悦与三妹的到来有关。
他这个三妹确是个七窍玲珑的,待人接物的手段连他也自愧弗如,不仅能哄住长公主,还哄得母亲对她宠爱有加。
一时之间,他竟拿不准这三妹说了些什么,只能试探着问道:
“是我这几日太忙,没顾上陪你。你若不耐烦与三妹打交道,我改日同她说,让她少来打扰你。”
听着屋内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阿蛮却没有答话,他一边自顾自的往下说,一边跨进内屋。
“这几日忙,是为澄清通敌的罪名,如今朝中肱骨之臣都信我之言,不仅除去了你我的罪名,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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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如何营救官家。
这也算是桩喜事,我带你和小崽去丰乐楼里庆祝一番如何?他们家有一道蟹酿橙,酸甜清鲜,你定然喜爱。”
阿蛮从箱柜中抬起头来,抓着两件新做的衣裳,扔进个包袱皮中道:“要吃我自己会吃。”
她说着从床下摸出几张纸来,在谢琰眼前晃一晃道:“这可是你当初立下的字据,说好的田产呢,铺子呢?”
谢琰这几日忙得连觉都睡不足,却还真想着此事。从自己名下的契据中挑拣了些,让无垢送去衙署更名,今日才刚拿回,正揣在他的怀中。
可此时见阿蛮这收拾包袱走人的架势,他却不敢拿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他盯着榻上那个包袱皮问。
“做什么?不在你家吃白饭了不行吗?省得叫你看不起。”,阿蛮手脚麻利打好一个包袱,再铺开一张,跑到外屋,抱着两个装满首饰的匣子往包里塞。
谢琰看她这副蚂蚁搬家,势要把这屋搬空的架势,不由觉得好笑。
气定神闲地往榻上一坐,歪在靠枕上轻笑:“我何时看不起你了?是三妹说的?”
阿蛮从他腿下扯出自己的小包袱,瞪他一眼,“少往旁人身上赖,嫌我卑贱只配做小的是你,可不是你三妹。”
听她这样一说,谢琰立时坐直了身子。
若他只是个寻常的谢氏子孙,同母亲闹上一闹,娶阿蛮为正妻到有可为之机。
可他身为谢氏唯一的嫡长子,他的妻室可以空悬,可一旦要娶妻,就必定得上能在外交际,下能统管全家,方才有谢氏未来主母的样子。
阿蛮连待人接物尚且懵懂,如何能担的起这番重任?
在内宅之中,吃吃喝喝,快快乐乐的,不好吗?
他只以为阿蛮也懂得这个道理,因此不哭不闹,接受了这个安排。
谁想阿蛮根本不懂这些名门望族的弯弯绕绕,在她心里只有一条:妻为大,妾为小。她阿蛮可以捡饭吃,却不能捡男人要!
心中越想越气,她也不再学着装淑女,撩起裙摆,撸起袖子,一把捉住谢琰的领子吼道:“快把承诺的给我,从此咱们一刀两散。”
谢琰向来不是身强力壮之人,任由阿蛮欺在他身上,口中却只得扯小崽做大旗:“你走了,小崽怎么办?”
这是以为拿捏住小崽,就拿捏住她了?
阿蛮气笑:“你自己说要认她为女,你好好养她就是了,关我什么事。”
她说着又攥了攥拳,怎么觉得谢琰衣领下藏着几张纸呢?
另一只手也攥紧衣领,双手用力向外一扯,暗花罗的圆领袍被轻易撕开,露出了衣衫下粉嫩白皙的胸膛。
往日的旧伤早已愈合结痂,长出了柔软的嫩肉,在谢琰身上,没有半分丑陋,反添了几分凄怆之美。
即便是盛怒之中的阿蛮也不禁遐想,若是在这旧伤旁,再添几道红痕,将这身子趁得更加白皙,不知会有多诱人。
真是该死。
这般美味的景象,日后再也见不到,真是亏大了!
想到此节,阿蛮更是怒上心头,一边将那衣领间的几张契据握在手中,一边找到最粉嫩显眼的一处,低头咬了下去。
“你往哪咬呢?!”,谢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低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