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宅院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大得格外显眼。
每一尺游廊,每一寸院墙,都立在谢家儿女的血肉上,开出了这满园的湖光秋色。
小乞丐阿蛮不知这其中厉害,在她眼中,良田百亩是富,宅院深深也是富,总归都是她做梦也不敢想的奢侈。
因此在落日时分走在这座宅院曲折的小路上,她听不到谢氏先祖的殷殷低语,回荡在她耳边的,是谢琰掷地有声的表白。
她后知后觉的明白,原来在深山中,谢琰所说的一世荣华,就不只是冰冷的金钱,而是一生相伴的承诺。
可,她真要留在谢府吗?
阿蛮一脚踏在池旁的小路上,看着从裙边露出的绣花鞋,有些怔愣。
那双绣花鞋,是王家为她买来的,布料上一针挨着一针,密密实实的绣着粉色的小花。
她从未穿过这样漂亮的鞋子。
她甚至从未穿过这样一双合脚的鞋子。
夏天她会自己歪歪扭扭编一双草鞋凑合,冬天就守在有钱人家门口,祈祷能有人扔出一双不要的旧鞋。不论是男靴,还是破了洞的,都能让她暖和好几个冬日。
可她能捡到,不代表她能守住。
她身子小,动作灵巧,总是能头一个将好东西收入囊中。
?
但下一瞬,那些身形高大壮实的懒汉们就会把她团团围住,迫使她把刚到手宝贝拱手让出。
若是拿了谢礼,离开,自己逍遥自在,她一定能买的起一双漂亮的缎面绣鞋。
可她能守住吗?
*
谢琰向母亲撂下一番话,飞也似得带着阿蛮冲了出来。
从来对于母亲,他都是乖巧应是,即便是拒绝母亲为他相看的贵女,也都是婉言相拒,从未有过这般顶撞无礼的时候。
可将那些义无反顾的话说完,快步走在这座处处写满了规矩与名声的宅院中,他又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晚间池塘的秋水,园中盛开的绿菊,甚至比深山中还有清新的空气,争先恐后的充盈起了他的胸膛,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轻盈。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阿蛮不知何时被他落在了身后,正盯着自己的绣鞋发呆。
谢琰轻笑一声,踱步回来。
似乎是从到了王家开始,他觉得阿蛮变得愈加可爱。
不仅举止少了几分粗俗,整个人都怯懦起来,惹人百般爱怜。
“低着头发什么呆呢?地上有金子?”,谢琰踱至阿蛮身侧,微微俯下身子,贴着她的耳侧轻声开了个玩笑。
他少有这样轻松肆意的时候,可阿蛮却没被他逗笑,反被他吓了一跳,像是个受了惊的小猫,嗷了一声蹿进了一旁的假山后。
谢琰来了兴致,踩着阿蛮跳跃的脚步,跟着钻入假山。
日落时分本就昏暗,假山后更是黑得看不清人影,谢琰只能勉强找到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在野外虎虎生威的小猫,怎么带回家中,反而怯懦惊恐起来?
谢琰想不明白,他只能循着本能凑了上去,张开双臂,用自己的气息将阿蛮轻轻圈起。
“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现在怕什么呢?嗯?”
清冷而低沉的声音轻轻送出,吐在阿蛮耳畔,挠得她有些痒痒的。
她打了个激灵,将那些复杂的思虑和莫名的恐惧通通甩了出去,鼓起勇气扬起脑袋,对上谢琰那双微微挑起的凤眸。
这双凤眸又一次居高临下的望向她。
还记得第一次,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尊神仙菩萨,冷冰冰地瞥一眼地上的蝼蚁,还带着些嫌恶的意味。
可这一次,这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爱怜,笑意融融地盯着她,几乎下一瞬就要与她耳畔厮磨。
但她还是觉得浑身像爬满了小虫,说不出的难受。
她伸出双手,搭在谢琰肩上,恶狠狠地说:“坐下!”
谢琰被阿蛮一吼,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怎么前一刻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下一瞬就板着脸穷凶极恶起来?
更何况假山后的小路上多有泥垢,他可不愿意弄脏了衣衫。
可阿蛮不放过他,皱紧了眉头,小脸鼓着口气,双手发力拼命将他往下按,一边按还一边威胁:“我让你坐,你坐不坐?”
“罢罢罢,我坐下便是。”
谢琰摸不着头脑,也那阿蛮没有办法,只得顺从地坐了下来。
掺着池水的泥垢又阴又湿,定然已经弄脏了他的衣衫,泥水隔着布料侵上他的皮肤。
可他此刻顾不上嫌弃这些,因为阿蛮也坐了下来。
正坐在他的腿上。
双腿岔开,跨坐在谢琰腿上,随手一推,将谢琰推到在背后的假山石上,只能仰着头看阿蛮居高临下地挑起他的下巴,霸气得像个调戏民女的小混混。
这下阿蛮舒服了,心也不慌了,手也不抖了。
不老实的手指从谢琰的下颌一点点摸上去,触到了那片春花般柔软的唇瓣。
真是奇了,自己每到秋日嘴巴就干裂起皮。这几日托谢琰的福,过上了好日子,聂嬷嬷每日按着她从头到脚一边边涂满了各式凝膏,这才有了些人样。
怎的这个谢大公子,也没见他涂脂抹粉,偏偏数他最唇红齿白,肤泽细腻。
哪又怎样?
刚刚是他说心悦她的。
既然心悦于她,自然应该心甘情愿的被她粗糙的双手按住,被她干裂的双唇欺凌。
阿蛮着准了目标,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
而且她阿蛮学东西向来很快,这回她知道了,接吻是要伸舌头的。
带着不容置疑地气势,灵巧如游蛇般翘开了那双薄唇,阿蛮轻松地直捣黄龙,将那绵软的战利品整个卷起,像是捕到猎物的小野猫,开开心心叼着猎物,往自己小窝中拖。
谢琰全然没有了那气定神闲,轻声调笑的气场,被阿蛮神来一笔惊得一时失神,忘记了抵抗,任由阿蛮对他肆意妄为。
“唔!唔!”,这回轮到谢琰出声求饶了。
可阿蛮这种野生的猫儿,怎么可能吃到一半,软下心来放弃到口的猎物?
更何况阿蛮似是找到了其中的乐趣,骑在谢琰腿上,抱着他的脑袋,亲得正是起劲。
谢琰只觉得铮得一声,似乎脑海中某个紧绷的琴弦,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没有章法的拨挑,彻底断裂。
随之而来的,是腹中炎炎的烈火,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野兽,尽数窜了出来。
不行,不可以在这里。
谢琰强迫自己维持脑中最后一丝清明,可他的战线如摧枯拉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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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一击即破,了无还手的余地。
被那野兽驱使着,谢琰抬起了一只手,握住了那纤瘦却很有把子气力的腰肢。
他摆脱了所有规矩、体统、礼法的束缚,只想在这一刻任凭欲望驱使,得到无上的快乐。
可下一秒,阿蛮的一声厉喝打断了谢琰的忘情。
“诶?你亲不过我就该乖乖认输,怎么能拿棍子偷偷捅我呢?害不害臊!”
谢琰握着阿蛮纤腰的大手一顿,那股烈火变成了邪火,气得他将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可一撞上阿蛮那张气鼓鼓的小脸,他又没了脾气。
跟个不通人事的小乞丐较什么劲呢?
正好等着母亲为他二人风风光光的摆酒纳新,那时再名正言顺地仔细教导她吧。
“耍赖!不跟你玩了!”
阿蛮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嘟嘟囔囔地拍拍手,一闪身就出了假山,气势汹汹地往回走。
谢琰就只得强压住腹中的烈火,紧赶慢赶追了上去。
晚间在池边偷懒的丫鬟见了这一前一后的身影,吐出一口瓜子皮来,叽叽喳喳地议论。
“啧啧啧,怪不得能拿下咱家郎君呢,瞧瞧人家这手段。”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也拉着郎君钻假山去啊,看郎君跟不跟你钻。”
“哼。”,那瓜子皮被双绣鞋踩在脚下,狠狠辇入土中,“郎君身上可还背着个通敌的罪名呢,我才不跟他钻,再带累坏了我。”
谢家的仆人们对于谢琰,确实是这般站干岸的心态,连谢琰的庶弟庶妹们也多少有些观望的态度。
这倒省了阿蛮的麻烦。
一连几日她都专心窝在谢琰的小院中,带着小崽一边胡吃海塞,一边金银细软收到手软。
想必是谢琰那一番话真的震住了陶夫人,第二日刘嬷嬷就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进了谢琰院中。
“这是夫人为王娘子置办的妆奁。”
“这是夫人为王娘子请来的绣娘。”
“这是夫人给小娘子送的见面礼。”
陶夫人似乎贯彻了“眼不见心不烦”的六字真言,阿蛮和小崽她都不想见到,只意味的顺着儿子的心意,送来一箱又一箱的宝贝。
谢琰带着她们两个拜谢陶夫人的恩赏,陶夫人也只是见了见小崽,嫌弃其不懂规矩,摆摆手将她们打发了。
见阿蛮和小崽都不甚在意,谢琰也不知该无奈还是心疼,只得请求母亲务要将摆酒操办热闹,好给阿蛮撑一撑门面。
除此以外,谢琰少在府中,每日被谢计相带在身边,似乎是在为了洗清罪名四处奔波。
阿蛮不甚关注这些,一头钻进漂亮的衣裙堆中,乐得牙不见眼。
直到这日,一个头戴玉簪,身着蜀锦,美若天仙的女孩跨进了她住的偏房。
“迟迟未来拜见小嫂,是贞儿的不是。一则是小嫂毕竟名份未定,二也是怕长公主知道厌弃贞儿,还求小嫂莫要怪罪。”
头上叉满了金钗,正坐在镜前往自己脸上抹胭脂的阿蛮听了,顶着红彤彤的脸蛋,一脸疑惑的望了过去。
“什么名份?什么长公主?”
谢玉贞听了就“哎呀”一声,拿帕子捂住了自己的樱桃小口。
“兄长与长公主的情谊,小嫂竟不知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