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开始教导了两句的聂嬷嬷闭上嘴，很有眼色的抱着小崽出了车厢，坐到了车辕上。
马车内只剩阿蛮和谢琰，两张脸上都写满了疑惑，睁大了双眼瞪着对方。
“干嘛还要管教我？”
“难道你不跟我进府？”
二人异口同声。
阿蛮这才明白，原来谢琰不是要帮她抚养小崽，再给她黄金万两，让她可以逍遥自在。
谢琰也才明白，原来这个小乞丐比他想的更加无情又无耻，与他同床共枕这么多日，竟然从没想过与他长厢厮守！
他感觉马车忽然晃动起来，摇得他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
强撑着稳住身形，双手紧紧扣上了那瘦弱的肩头，谢琰愕然出声，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质问道：
“你既不想进府，为何招惹我？”
阿蛮歪歪头，眼中盛满了无辜，“我怎么招惹你了？”
谢琰叫她这样一问，只觉被团棉花噎住了胸口，怒也不是，骂也不是。
她对他又抱，又亲，又睡，又摸，处处都是招惹，怎么还能理直气壮地露出这般无辜神情？
难道这些都是他梦的？
他决心质问明白。
“你我肌肤相亲，唇齿相贴，怎么不是招惹？”，谢琰压低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阿蛮还是理直气壮，“那是为了救你小命，你别多想。”
“我多想？”，谢琰气得哈了一声，“那你与我同床共枕，也是为了救我？”
阿蛮这回摇摇头，可眼中仍是一片澄澈：“那不是，但又没有别的地方睡，总不能你睡床，我睡地吧。”
这话说的还真是有理，即便是谢琰也挑不出半分理来。
那难道是他自作多情了？
不可能，她看他的眼神绝不清白，每次都让他觉得自己是块香喷喷的肥肉，被饿狼盯上就要吞吃入腹。
“那你用那种眼神盯着我，还动手动脚，难道不是招惹？”
这回阿蛮的神情有了破绽，错开谢琰的眼睛往车窗上瞟，她小声地嘀咕：“谁叫你长得俊，我看两眼，摸一把还不行吗？”
这叫什么话？
简直就是色狼！饿犬！登徒子！
世间焉能有这般无耻的女子？
她甚至只心虚了那么一瞬，就又挺起了胸膛，反过来质疑起他，“你是不是想反悔？说好的黄金、田地、铺子，一个都不能少！”
谁跟她算这个了？
他谢家富可敌国，作为谢家长孙，未来的谢家掌门人，他谢琰难道掏不起这些东西？反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出卖自己的清白之身？
“你放心，一个都不会少了你的，统统都给你！”
谢琰拂袖，放开了阿蛮，往后靠在车厢上，咬牙切齿地闭上了眼睛。
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小乞丐！抱着你的黄金和田产过日子去吧！
阿蛮撇撇嘴，不明白怎么就惹到了这位大少爷。
她偷偷抬起眼皮，看着谢琰眉头紧皱，知道他心情不佳，可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不如还是把事情敲定。
她咽口吐沫，试探着问道：“那你是不是该给我写个字据？”
其实她没跟官府打过交道，不太懂这些东西，只能比比划划补充道：“就是那种去了官府能打赢官司的东西。”
这下谢琰彻底气结了，他一句话也不想跟着没心没肺的小乞丐说了。
可阿蛮根本不是那些会看人脸色，行事迂回婉转的人。
她向来是看见好处，上手就抢，能抢到手里就立刻吞进腹中，一时半刻都等不了。
因此她反而靠了过来，拽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喂，你听见没？你不会真是要赖账吧？”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有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在谢琰耳旁一刻不停，让他本就一团乱麻的脑袋搅的更乱了。
“不是都说你们谢家富了好几代吗？不会是已经没落，没有闲钱了吧。”
“我也不是坑你，确实救了你好几次，不然咱俩再商量商量，价钱好说嘛。”
真是烦人！还不闭嘴！
马车似乎正在经过热闹的大街，左闪右避着躲过零散的人潮。
车厢内的二人也随着马车左摇右晃，一个不稳，似乎是牵动了伤口，谢琰只觉心口一痛，身子软了一瞬，没能坐稳，竟直直倒向阿蛮怀中。
阿蛮感受到了谢琰靠近的气息，可这些日子朝夕共处，她早已习惯了二人的接触，没有丝毫躲闪，只顾着继续跌跌不休。
谢琰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看着那双肉嘟嘟的小嘴上下翻腾，一刻不停，像是两颗闹人的葡萄，离自己越来越近，简直就像是送到嘴边的美味。
要是我咬在嘴中，看你还能闹出什么花来？
他这么想了，竟真就这般行事。
张口薄唇，他狠狠吻了下去，堵得那张小嘴唔唔两声，再不能肆意作乱了。
这下清净了。
可下一秒，脑中清明起来，谢琰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隔着随风摆动的青布窗帘，他竟然主动做出这般孟浪之举。
面颊上似有火在烧，他立时抽身后退。
可唔唔作声的阿蛮却没那么好惹，反而欺身上来。
“这可是你招惹我的，别又赖到我头上。”
阿蛮的小嘴翻动两下，不由分说地对准他的薄唇，狠狠吻了下去。
像是故意要跟他较劲，又或许是报那一吻之仇，阿蛮卯足了劲对他的嘴唇又啃又咬。
这哪里是亲吻，分明是个没长牙的小兽抱着块骨头嘬来嘬去，其实看着凶狠，实则外强中干，连个舌头也不会伸。
谢琰忽然就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笑？怕不怕？”，阿蛮瞪着眼睛，居高临下地威胁。
谢琰笑得更大声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无知又无邪的小乞丐，断断续续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
“除了弄我一嘴口涎，你还能干什么？”
阿蛮被他吵醒，立时泄了气，却还强撑着回嘴：“那你说怎样你才害怕？”
谢琰正要张嘴，车外却传来聂嬷嬷的禀报。
“郎君，娘子，咱们到了。”
“你要是跟着聂嬷嬷好好学习，就能知道怎么让我害怕了。”
谢琰摇着头轻笑着掀开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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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撂下这句话来，神清气爽地迈步出去，只留阿蛮一个独坐在车中，摸不着头脑。
那个看着脸很臭的老嬷嬷还能有那般本事吗？
阿蛮突然有些抓肝挠肺的好奇起来。
*
连着几日，聂嬷嬷都将阿蛮和小崽两个关在屋中。
从怎么坐，讲到怎么走，从怎么卧，讲到怎么笑。
闷得她们两个唉声叹气，连小崽都知道抱着谢琰撒娇，求聂嬷嬷让她能松散半刻。
偏谢琰拿捏住了她二人的软肋，这几日各色鸡鸭鱼肉轮换不停。
又是同河上渔家买来鲜鱼活虾，又是派人到岸上买回食坊的烤鸡烧鹅，让她二人顿顿吃的浑圆，连阿蛮的两腮都圆润了不少。
阿蛮也并非不曾主动求教，她眨巴着眼睛，很是好学地问过聂嬷嬷。
“谢琰亲我，我该怎么还击让他害怕？”
聂嬷嬷那张终日板着，不苟言笑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嘴张张合合不知几次，终是没说出话来，反而脚底拌蒜地走了。
估计是去请示了谢琰，聂嬷嬷回来后就承诺道：“若是娘子能学会规矩，顺顺利利地蛮过谢府众人，老婆子我就教给你。”
阿蛮兜里已揣上了谢琰亲笔写的字据，她倒不怕她赖账，只是有点怀疑聂嬷嬷的本事，凝眉狐疑道：“你真懂？”
聂嬷嬷一点也不心虚，扬着脖子略点了点头。
这话说的，教养嬷嬷怎么可能只会教行止规矩？哪个世家大族不传宗接代？这是头等大事，自然也得有人教习，这本就是教养嬷嬷们的职责。
阿蛮撇撇嘴，那就先混进谢府长长世面，大不了她还可以再脚底抹油。
正好看看谢琰是否真会信守承诺，将小崽当作亲生的女儿一般抚养。
她可听闲汉说过，现在许多富贵人家说是认女儿，实则就是接回家中当婢子使唤。
她几次救下谢琰，可不是为了送小崽去给人当丫鬟的。
既打定了主意，阿蛮也不再叫苦叫累。她本就善于乔装学舌，仙风道骨的道婆她都能演的惟妙惟肖，一个小小的淑女又有何难？
不过几天，阿蛮就学的有模有样，连谢琰都满意地直点头。
就要入京，谢琰不得不贴起了胡子，稍作乔装，再加上王允安给的告身，有惊无险的回到了京城。
看着依旧热闹忙碌的汴京街头，谢琰不禁心中暗叹：这王力竟真有欺天之能，到如今还无人察觉官家的行踪。
谢家在京中经营数代，他自信能博得朝中信任，他担心的是朝中会如何应对此事。
若是太过强硬，恐怕官家在草原上遭罪，若是太过软弱，不知又要向百姓加多少赋税，去讨胡人的手下留情。
谢琰暗自烦闷，阿蛮更是在一旁心中打鼓。
他们的马车绕过大门，在偏门前停下，可即便是个偏门，也比寻常官员的大门气派。
通体漆黑的门扇，整齐排练的黄铜门钉，朱红高大的立柱，连绵的青砖高墙，处处透着高门显贵的压迫感。
这样一座密不通风的大院，比牢房更加结实肃穆。
若是这一脚踏进，她一个小小乞丐，真的还能走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