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站在宋家医馆的药柜前，一步也不敢动。
到不是那当头一棒震慑住了她，而是眼前的火药味太过浓郁，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宋大夫举着盏烛灯，胡乱披着件外衣匆匆而来。
他家娘子胡三娘看见他红扑扑的脸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了几百回了，喝酒误事，喝酒误事，怎么就是不听？你门都没锁好，贼溜进来了知不知道？”
“在哪？在哪？”，宋大夫将手中的烛灯在空中挥舞几下，没看到药柜跟前的阿蛮，倒是看到了瘫倒在地的谢琰。
他晃晃悠悠地蹲下身，将谢琰的面孔照的清楚，“这哪是什么贼啊？是知州官人嘛。”
阿蛮一听，连忙见缝插针，期期艾艾道：“正是谢知州，他如今生死未卜，因此我才斗胆到此借些药材，不是故意行贼···”
不等她挤出眼泪，装出可怜样来，胡三娘就甩出一个飞眼，正钉在阿蛮面上，又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来：“借？你那是偷吧！”
阿蛮缩了缩脖子，扯起嘴角，露出八颗小牙，声若蚊蝇地狡辩：“这是救人性命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她说着又陪笑道：“娘子您一看就是个心善的，您一家做的都是救苦救难的慈悲事，您就当积德行善，大人不计小人过···”
胡三娘撇了撇嘴，放下了手中的棒追，转过身去看躺在地上的谢琰。
“竟真是知州官人，怎生这般惨？”，对着浑身上下浸在血中，昏迷不醒的谢琰，胡三娘发出惊叹。
“你不知道？前些日胡狗偷袭官家行宫，就是他通敌报信，如今满城里都在抓他呢？”，不等阿蛮解释，宋大夫先侃侃而谈。
谁想自己娘子不仅不夸他消息灵通，还结结实实赏他一槌，呵道：“又是去哪瞎混听来的胡话？知州官人怎么可能通敌呢？”
“哎呦！真的，不信你去城门看看，官家下的缉拿令就贴在上面呢。”
看着胡三娘忧疑地皱了皱眉，阿蛮连声解释，如今官家已被掳走了，都是禁军统领为隐瞒自己的过失，封锁了消息，构陷谢琰。
胡三娘听了点点头，可宋大夫却说：“即便是假的又如何，人家禁军统领手中有多少人，难道还能同人家对着干？快点报官，将人送去官府，省得惹火烧身！”
阿蛮听他这样说，立刻打起精神，借着火光环顾四周。
要是手脚麻利地扑灭了烛火，说不准她能趁乱带谢琰逃出去，只是这城中就待不下了，只能立刻出城藏进山里去了。
正在心中细细盘算，胡三娘却又给了自家当家的一下。
“你想甚呢？你忘了那裘四赖你没救回他老娘，险些冲进来给你剁成肉馅，是谁派了衙役几天几夜围在咱医馆周围，就为护你周全。除了谢官人，从前哪个知州官人管过这些事？”
胡三娘越说越气，竟抡起手中的棒槌，就要往宋大夫脸上砸，边砸还边骂：
“你个没有良心的玩意，我就知道你是个负心汉，早知就不该嫁给你着狼心狗肺的东西，人家对你的好你是半分不记！”
阿蛮看得出来，这一下可是攒足了力气，若宋大夫挨上这么一下，脸上至少得青个十天半月。
这样一比，先前槌的那两下简直像是打情骂俏。
宋大夫恐怕也是被打出了经验，不等棒槌落下，转头就跑，一边跑出医馆后面，窜进自家后院，一边求饶：
“哎呦，好娘子，我错了，我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听你的。”
阿蛮趁这功夫跳到谢琰身边，不过看着架势，他们也不用逃跑了，谢琰也有救了。
果然不过几息，宋大夫就哭丧着脸走了回来，“你们跟我过来吧，我替他把把脉。”
阿蛮背起谢琰，跟着宋大夫来至后院，胡三娘已收拾出来了一间小小的偏房，示意阿蛮将谢琰放到一张土床上。
“家中寒微，招待不周，你们不要介意。”
阿蛮连忙摆摆手，反过来小嘴抹了蜜般，冲着胡三娘又是夸又是谢，哄得胡三娘一会儿抱来床被子，一会儿又找来些旧衣，竭力招待二人的到来。
看着这夫妻二人确实是用心照料谢琰，阿蛮同胡三娘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了宋家医馆。
她同小崽有过约定，若是在城中走失，就去城南的一处巷子里汇合。
当时事发突然，她无法提醒小崽，不知小崽是否还记得她们的约定。
*
当阿蛮带着小崽回到宋家医馆时，胡三娘正坐在院中浣洗衣物，一见了阿蛮就招呼起来：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你家公子喂个药怎么这么费劲啊？你看看这都洒我身上了，你快去看看吧。”
这是把她当成了谢琰的小丫鬟，不过此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心中清楚，若是谢琰不能喝药退烧，可是生死难料的。
阿蛮顾不上其他，几步进了谢琰所在的偏房。
宋大夫正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那了细布沾些汤药，擦在谢琰唇上。
可他似乎牙关紧闭着，那药汤漏进去的少，流出来的多。
宋大夫不得不一个劲的为他擦拭干净。
这样下去可不行！
果然，宋大夫见她回来，擦一下脑门上的汗珠，把药物放在桌上，冲她告状：
“他烧的这么烫，还不能好好用药，若是醒不过来可不能赖我。”
阿蛮走到床边，见谢琰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牙关紧闭，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像正极力忍耐着。
“就没有别的方法给他降温吗？”，阿蛮疑惑。
宋大夫摇头，“他这是伤口脓疮发作，引出来的高烧。寻常退烧用凉水反复擦洗身体，倒也有用，可他浑身是伤，哪里还能碰得了水呢？”
“就没别的办法喂药了吗？”，阿蛮询问。
宋大夫看看谢琰，再看看阿蛮，往后退了两步，站直了身子，又缕缕胡须，咳嗽两声，似要张口，却又一言不出。
阿蛮的视线追着他的动作，等着他答话，可比宋大夫声音先传来的，是胡三娘的骂声：
“我在院子里都能看见你拿腔作势，拿那副死样子给谁看呢，有话快说！”
这下宋大夫终于张了金口：“若是有人将汤药喝在嘴中，嘴对嘴地喂他，或许能够撬开他的牙关，送些药下去。”
嘴对嘴？
阿蛮转头看看躺在床上烧得直打颤的谢琰，再回过身来时，宋大夫已经飞也似的逃了。
显然是不想掺和此事。
胡三娘已嫁为人妇，不可能让人家当真自己丈夫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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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男嘴对嘴去。
再然后就是小崽···
阿蛮抻头看看被胡三娘搂在怀中，不知在亲亲密密说些什么的小崽，息了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若是想救谢琰，只能靠她阿蛮了。
她一步挨着一步，慢慢挪了过去。
低头看看那双红得能滴出血来的薄唇，阿蛮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其实说起来，她不仅不算吃亏，还有点小赚吧。
*
谢琰又做梦了。
从有记忆以来，他几乎没有不做梦的晚上。
幼年时，他的梦中有严厉的父亲，淘气的太子，作不完的文章，和代太子挨不完责罚。
长大后，他开始梦到科举。若是考官抽出这一句来考教，他该如何破题，如何落笔？
不负他日夜刻苦，少年一朝登科，说不快意是假的，连他晚上睡得都安稳多了。
可没过几日，他又开始做梦了。梦里有肆意妄为的官家，汲汲营营的官吏，勾心斗角的朝堂。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即便是出身高贵的谢家长孙也不能免俗。
可他发誓，除了母亲，他从没有梦见过任何女人。
除了那个小乞丐阿蛮。
她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相同。
她从不会艾艾哭泣，却能每每于险境之中寻到活路。
她没有娇弱娴静之美，却一次次把他背在身上，带着他翻山越岭，救他能逃出命来。
她不会看着他脸红，却敢直接上手，将他浑身上下摸了个七七八八，倒将他臊得面红耳赤。
他没见过这样的这样的女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样一个女人。
被关在饿狼环伺的男牢中，她会怕会哭吗？他想她是会的。
他不想看她哭，不想看她怕。
她像是天生地长的一个精怪，带着原始又蛮荒的生命力，闯进他循规蹈矩，处处完美的生活里。
她理应一直天真活泼下去。
也许他该答应王力，然后在眼睁睁看着王力饿死城中百姓之前自我了断，已死谢罪。
可像是被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唇舌，他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该死！该死！
下一瞬，一片柔软多汁的花瓣落在他的唇上，带着初晨的露水和骄阳的暖意，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如冰似火的折磨在这清凉又温暖的包裹之下，渐渐褪去，令他周身都放松下来。
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这瓣野花撬开了他的唇舌，灌进了些又苦又涩的汁液。
总比那小乞丐熬的臭汁要好。
谢琰突然在心中笑了起来，喉头也跟着不自觉的滚动，将这些汁液全部咽下。
但他仍不餍足，反客为主地主动吮吸起来，想要尝尝更多野花的汁水。
“喂！你小子是不是故意骗我呢啊！”，小乞丐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他连忙睁开双眼，一张气鼓鼓的小脸出现在他面前。
那圆溜溜的一双眼睛，不是小乞丐又是谁？
再往下看，一双肉嘟嘟的唇瓣上染着黑褐色的汤药，像是颗被刺破了皮的葡萄，还混着些红色的血迹。
谢琰终于理清了当下的状况：那不能是被他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