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啊!”,莽汉看着阿蛮呆楞在那,不由轻声催促。
开玩笑,他们可是在越狱不是在春游,哪有闲工夫恍惚出神啊。
谁想他这一催,阿蛮虽回过神来,却并未前进,反而往刑房走去,将那大头铁锁抓在手中,眯起一只眼想那锁孔深处望去。
“喂,你不是想劫狱吧。”,莽汉急得在她身后踱步,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阿蛮似是颇通钥术,看了一眼锁孔,就抓出从狱卒身上扒下的钥匙串,一眼扫过,从中抓出个末尾带钩的钥匙。
她将这枚钥匙深入锁孔,扭动几下,果然咔嚓一声,锁头应声打开。
莽汉将其看在眼中,不由心中佩服。此人看着瘦弱,倒是机灵能干,身怀多技,怪不得能越狱成功。但刑房中的人血流成河,一副有气出没气进的模样,恐怕行动不便,是个拖累。
“他这血到处流,咱们的行踪不都暴露了,快走吧,别管这人了。”
可阿蛮没有回答他,她直奔躺谢琰而去。
他的衣衫被扒个精光,前胸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彻底崩开,密密麻麻的鞭痕将白暂的身躯染成血色,手脚腕部各用小刀划开个口子。
这刀下的精准,避开了所有命脉,却正切在青筋处,叫人手脚无力难以行动,同时又有细密的血珠一刻不停地往外渗出,直至血尽而亡。
刑房的地上漫着水迹,一滴滴血落入其中,在零碎的月光中泛起红鳞般的波光。
从远处望去,像是血月下的浅滩处,细密的渔网打起了一只鲛人,可这鲛人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却宁死不屈,不知在渔网中如何挣命,血液染红了海水,落了个鱼死人空的下场。
王力想要他假传消息,必定不会令他就死,不过是使了些慢慢搓磨人的手段。
可阿蛮看到此景,仍是心头一滞,忧疑着将指尖伸向谢琰鼻下。
还有呼吸,只是微弱的狠,他失了太多血液。
她真是不明白,一封信有什么不能写的,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自家性命更宝贝的东西吗?
“蠢货!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大蠢货!”
她不由得暗骂出声,可手上一刻不停,呲啦几声,将自己的几个袖子撕扯下来,分成几份布条,绕着谢琰身上几个血脉要路,狠狠系住,勉强止住了血奔。
再一次俯下身去,轻躺在谢琰胸口,拢起他无力的双臂绕着自己身前,阿蛮下盘发力,如鹞子起身,十分熟练地站起身来,将他背在了身上。
只是这次,谢琰没有再唧唧歪歪挑剔她姿势不对,一会儿这里勒着,一会儿那里又硌到。
可阿蛮半分轻松也无。她脑袋里面只有“蠢货”二字。
豁出性命拒绝王力的谢琰是个蠢货,她这个自顾不暇还要带个累赘的更是愚蠢。
她一步步踩着浑浊的血水,走出了刑房,看也不看一脸不满的莽汉,攀上通往出口的台阶,只留下一地鲜红的脚印。
原本想让莽汉假扮狱卒,将她“押送”出院,如今她身上背着个血人,实在说不过去,只得见机行事,另谋出路了。
还剩几步阶梯就能登上地面,但阿蛮却停了下来,躲着月光,紧贴着阶梯趴伏下来,侧耳细听。
没想象中在院中四处巡逻的脚步声,反而像是玩笑叫骂的起哄声,那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听不真切,而近处静悄悄的,不像有人守卫的样子。
阿蛮皱皱眉,打定了主意,又往上攀爬了几拾,将自己的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这院中确实一个人也没有,白日里绕着四周不停巡逻的守卫半个影也不见。
那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难道晚上竟没有守卫吗?
阿蛮不敢冒险,只微微伸出头去,向四周查看。
果然,在出口一侧的角门处,几个守卫点着火烛,置了凳席,围坐在一起,将几枚骰子抛在地上。
一个叫着:“开开开!”
另一个问着:“先说好了买大买小!”
阿蛮连忙缩回头去,再次将自己隐在黑暗之中。
这几名守卫看着懒散,可位置选的十分精明,从他们那边望来,院子绝大部分都仅收眼底,只有这牢房正上方的一间小小廊房稍有遮挡。
那便只能绕到廊房后面,翻墙而出了。
可她一人助跑两步,到可等着墙壁跳上墙头,但身上背着个比她还高的血人,她便是身轻如燕也飞不出去啊。
阿蛮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转身对莽汉吩咐道:“你回去,将那狱卒的床单拿过来,在拿个长的铁链。”
莽汉听了双眼一瞪,瓮声瓮气道:“怎得不往外走,还往回去呢?”
阿蛮翻他个白眼,没好气道:“说好了听我的,你去不去吧。”
莽汉咬了咬牙,还她一眼,还是乖乖回身去了。
阿蛮掂了掂背上的谢琰,调整了一下姿势,她能感到自己整个后背都被血浸透,真不知这人身上有多少血,竟经得起几次三番的这样流。
不对,背上的温度是不是太暖了些,不该越失血人越冷的吗?
她分不出手脚,只得歪了歪头,用自己的脸颊贴上谢琰的颈侧。
微薄的脉搏轻轻跳动着,却烫得像刚出炉的热馒头。
这是发起了高烧。
她知道如何对付伤口,如何重接关节,但发热一事她束手无策。
在街头,发了高烧就等同于被判了死刑,能熬过来的十个里也出不了一个,即便能逃过此节,多半也拿一魂三魄的去换,变得疯疯傻傻,没多久好活了。
即便救他出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何必费尽心机,还要拖累自己逃命呢?
她想起谢琰初见她时,一尘不染,香气扑鼻,还嫌弃她脏污不堪的样子。
任谁也能看出,他嗜洁如命,高傲自持。
可是这样一个人,为了营救自己的君主,愿意爬狗洞,穿胡服;为了安置自己的百姓,愿意蹲在脏兮兮的灾民跟前,耐心地询问他们可有饭吃,可有衣穿。甚至为了某些她无法理解的原因,宁愿付出生命也死不松口。
她没见过这样愚蠢又奇怪的人,她不想让这样一个人困在黑暗的监牢中,即便是死,也该死在阳光之下。
身后隐约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是那莽汉回来了。
阿蛮又骂了几声蠢货,不知是在骂谁,转过头爬上了台阶。
阿蛮露出个头来,看着守卫们正玩得尽兴,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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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上地面,贴着廊房的墙壁,隐在房檐之下,脚步轻快地溜到了另一面墙壁后方。
这个廊房实在小巧,可用于藏身的这面墙壁勉强有两人宽,阿蛮只得往外挪了又挪,给身形壮大的莽汉留出空间。
没一会儿,莽汉也循着她的轨迹跑了过来。
阿蛮将莽汉手中的床单铺在地上,将谢琰放了上去,提起四角,打了个节,再用铁链穿过。
她握着铁链的两段,向莽汉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自己先爬上墙头,然后莽汉将铁链递给她,帮她吊起谢琰,然后她再放铁链下去,帮着莽汉爬上墙头。
莽汉眉头一皱,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比比划划着,似乎是在不满自己最后一个脱身。
可阿蛮瞪他一眼,指指守卫玩闹的方向,将一个手指竖在唇前,露出警告的意味。
这下莽汉老实了,怪不得阿蛮不在楼梯口跟他说清楚呢,专在这里坑他一手,便他体型沉重,无法仅靠自己越过院墙,事到如今,也只能任由阿蛮拿捏。
见莽汉咬着牙无奈地冲她点点头,她找好角度,选定了一段靠着棵槐树的院墙,助跑几步,蹬一脚墙壁,翻上了城墙。
接着正如阿蛮计划的那般,谢琰与莽汉也纷纷坐上了墙头。
幸亏阿蛮坑了一手莽汉,好歹让他帮衬着送出了谢琰,甫一坐上墙头,他就扑通一下跳到地面,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可恨他吨位不轻,落地这一下声响不小,原本还在嬉笑的一个守卫隐约听在耳中,十分警惕地叫道:“什么声音?谁在哪?”
阿蛮连忙拉扯着谢琰躲进槐树后,还伸手晃动了几下枝叶,嘴中嘤嘤叫了两声。
“哈哈,看给你吓,一只莺子罢了。”
众守卫哄笑了一阵,又重新执起骰子。
阿蛮这才松了口气,她将铁链和床单都带在身上,以防万一,这才又背起谢琰,一个跃身,跳下墙头,在地上滚了几番才稳住身形。
只这几下,墙外的沙土中就留下了点点血迹,恐怕是他背上也被鞭子打得皮开肉绽,渗出了血来。
若是跑出城去,她自己到可活命,谢琰可就难说了。
“蠢货!蠢货!”,她在心中又骂了起来,可脚下一刻不停,穿过城中阴暗无人的小巷,摸到了一家医馆门口。
这家医馆的主人颇爱饮酒,有时晚间喝醉了,店面就忘记落锁。
从前小崽咳嗽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溜进这个医馆,照着听来的方子抓了些药材,胡乱煮给小崽喝下。
她伸手抚在这间医馆的大门,轻轻一按。
谢天谢地,今晚她可真是走运!
蹑手蹑脚地跳进医馆中,她将谢琰暂且放在地上,摸到药柜前面,脑海中回忆着蹲墙角听来的药材名称。
那时她怕小崽咳嗽加重,发起热来,特意学了可用来退烧药名,好像有柴胡,还有什么金银花。
她幼时在慈幼局中还是认过些字的,借着透过窗纸的微薄月光,她趴在药柜前面,一点点辨别着标记着的字迹。
这是柴胡!阿蛮连忙抽出一个小抽屉,伸手往里探去。
“当家的!有贼!”,她身后传来一个粗壮的女声,跟着就是当头一棒。